第7章 老地方2

一二——三四——

第三十四遍。

她数到二的时候,那根线又扯了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重。

她的眼皮在自己脸上动了一下。

她意识到:她的身体在做它自己想做的事。

她的喉咙里有一个声音要出来。

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她咬得很用力,咬到手背上的皮破了,咬到嘴里尝到一点血腥味。

她要的那个东西——那个声音——被堵在了牙齿后面。

它变成了一团很闷的、很小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气。

她的身体在出汗。

汗从她的鬓角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头发里。她的后背全湿了,衣服贴在床单上,一动就发出很轻的、黏腻的声音。

她闻到了那股味道。

不是汗的味道,也不是氯水的味道。

是她自己的味道——一种她这两年闻过很多次、但每次闻见都想死的、属于她自己的、湿热的、甜腥的味道。

她恨这个味道。

她恨自己的身体会做这个事。

她恨自己的身体在他手里像水一样,他把它捏成什么形状它就是什么形状,他松开它就流回去。

她恨自己明明在天花板上,却还是能感觉到下面的一切。

——因为她根本就没有退出去。

她这两年一直在骗自己。

她从来没有成功过。

她一直就在那具身体里。

她一直都在。

知意。

有人在叫她。

她睁开眼睛。

沈牧在她上方。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形状,能看清他下巴上那一小片没刮干净的青色,能看清他瞳孔里那个很小的、倒立着的自己。

他在看她。

你在哪儿。他说。

沈知意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伸过来,把她额头上的湿头发拨开。

那个动作很慢,很轻。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发际线一直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太阳穴,擦过她的颧骨,停在她的眼角。

他的拇指在她的下眼睑上很轻地抹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

不是问句。

后来她躺在深蓝色的床单上,看着天花板。

那片水光还在晃。

它一直都在晃。从她进来到现在,它一直在晃,一轮一轮,永不停歇。

她听见他在旁边穿衣服的声音。

皮带扣咔地响了一声。

拉链被拉上去的声音。

然后是水声——他去洗手台了,水龙头被拧开,他洗手,洗了很久。

她还是躺着。

她的衣服被推到了胸口上面,露出整个腹部。她的牛仔裤褪到了膝盖下面。她的一只鞋掉了,在床脚的地上躺着,另一只还挂在脚上。

她一动都不想动。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块被水泡软了的东西,所有的骨头都被抽走了,剩下的部分瘫在床单上,摊成很薄的一层。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背。

上面有一圈很深的牙印,渗着一点血。

她把手放下来。

沈牧洗完手回来了。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他没有说话。

他弯腰,把她的牛仔裤从她膝盖上褪下来,把她那只挂在脚上的鞋摘掉,两只鞋并排放在床底下。

然后他拿起那条深蓝色的被子,抖开,盖在她身上。

他把被角掖到她下巴底下。

睡一会儿。他说。

……

我四点有会。

……

门我给你带上。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知意。

她转过头。

他背对着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

你今天,他说,一次都没叫。

沈知意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

进步了。他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然后屋子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片一直在晃的水光。

她在那张行军床上躺了大概四十分钟。

她没有睡着。她只是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波纹一轮一轮地荡过去,再荡回来。

外面操场上体育队的口号早就停了。

水泵还在转。

池水还在晃。

四十分钟后她坐起来。

她身上各处都在疼,是那种被彻底使用过之后的、均匀的、酸软的疼。她穿衣服的时候手抖得扣不上扣子,扣了三次才扣上。

她走到洗手台前面。

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眼睛是干的,嘴唇是正常颜色的。头发有点乱,她用手拢了拢,拢了三次。

她拧开水龙头,鞠起水往脸上泼。

水是凉的。

凉得她的头皮发麻。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看着她。

她对镜子里的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自己都听不清,因为水一直在流,把她的声音盖住了。

她走出游泳馆的时候是四点二十。

外面在落太阳。

九月的梧桐叶子还没有全黄,被夕阳照着,一半绿一半金。风一吹,整条路都在响。

她沿着那条路往宿舍走。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疼——虽然确实疼——是因为她的腿在发软,软到她每一步都要重新找一次重心。

她走得很慢,很稳,像一个刚从一场大病里恢复过来的人。

她经过了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砰、砰、砰,很有节奏。

她经过了食堂。

食堂的后门开着,飘出一股炒白菜的味道。

她经过了那排宣传栏。

宣传栏最东边那一块是新闻与传播学院的月度人物展板,红底,一张放大的照片,底下一小段介绍,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

她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见了照片上那张脸。

那是一张十九岁的脸,眉骨很高,眼睛是偏长的形状,眼角微微往下垂。

那张脸在照片里是笑着的,笑得有点没心没肺,露出一小排整齐的牙齿。

照片底下写着一行字:

陆迟 新闻与传播学院 2023级。

沈知意站在那张海报前面,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指,隔着那层玻璃,在那张脸上点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塞进裤兜里,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她洗了三次澡。

第一次是八点,水温调到最烫,她站在花洒底下,让水从头顶冲下来,冲在脸上、头发上、肩膀上。她洗了四十分钟,洗到热水器报警。

第二次是十一点。她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翻到身上又开始出汗,于是爬起来又洗了一次。

第三次是凌晨两点。

第三次她是蹲着洗的。

她蹲在花洒底下,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让水一直冲。

水很烫。烫得她的皮肤全红了。

她在那个姿势里待了很久。

她想的不是白天的事。

她想的是那片水光。

它一直在晃。

从她进来,到她离开,它一直在晃,一轮一轮,永不停歇。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这两年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水底下憋气。

其实她一直浮在水面上。

是有人按着她的后颈,把她的脸按进水里的。

而她在被按下去的过程里,一直在数波纹。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她在水底下张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