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剧场的后台比她想象的拥挤得多。
那是一栋八十年代的老剧场改造的,原本是工会礼堂,后来划给艺术学院当实验剧场。
舞台不大,三百来个座位,红色的丝绒椅子,天花板上吊着一排已经淘汰的钨丝聚光灯。
后台在舞台左侧,一条很窄的走廊,两边是化妆间、服装间、道具间,每一间的门上都贴着一张手写的白纸。
沈知意从侧门进去的时候是七点四十。
走廊里全是人。
化好妆的候选人在等着,穿黑T恤的工作人员抱着对讲机来回跑,一个女生蹲在墙角背台词,背一句就抬头看一眼手里的纸条。
有人在喊三号机位往左一点,有人抱着一摞衣服从她身边挤过去,撞了她的肩膀也没道歉。
空气里有发胶的味道,粉底的味道,电线被大功率灯泡烤热的那种焦味,还有木头布景被踩了几十年的、陈旧的灰尘味。
她的黑色连帽卫衣在这一片人里显得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工作服,或者正装。只有她,像一个走错片场的人。
同学你找谁——
我找陆迟。
哪个?
新闻系那个。
哦,那人往里指了一下,最里面那间,三号化妆间。
三号化妆间的门是虚掩着的。
沈知意在门口站住,抬手,又放下。
她从门缝里往里看。
那是一间很小的屋子,正对门是一面带灯泡的镜子,一圈小灯泡把整个镜面框起来,亮得刺眼。
镜子前面是一张长条桌,桌面上摊满了东西:粉底、眉笔、发胶、别针、一次性梳子、半杯没喝完的水。
屋里有三个人。
一个化妆师在给坐在镜子前面的男生扑粉,一个工作人员站在旁边举着手机念流程。
坐在镜子前面的那个人是陆迟。
沈知意的第一眼没有认出来。
——不是因为变化太大,而是因为她的眼睛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个人和她脑子里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镜子里的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西装。
白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没有领带。
头发被发胶往后梳了上去,露出整个额头和眉骨,那种平时软软地垂在前面的、乱糟糟的东西全部被收了回去,露出一张她从来没有看清过的脸。
化妆师拿着粉扑在他脸上按,在颧骨的位置打了一点阴影。
那一下之后,他就从一个十九岁的男生,变成了一个会被人看第二眼的男人。
他的眉毛被修过,眉尾往上挑了一点。
他的下颌线在灯下被打出一道清晰的、锋利的边。
他的脖颈很长,衬衫领子立起来,把那道线条一直延伸进衣服里。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
那是顾师傅那一巴掌拍出来的站姿,从那天起他竟然一直记着。
他低着头,听旁边那个人念流程,念到什么就点一下头。
他脸上的表情是沈知意从来没有见过的——不是吊儿郎当的,也不是笑的,是一种很静的、很专注的、收紧了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了门外的她。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把眼睛移回去了,继续听那个人念流程。
沈知意退出门口,靠在走廊的墙上。
八点整,录制开始。
后台一下子空了。
工作人员全部涌到台侧,剩下几个候选人在化妆间外面等着,每个人都在低头看手里的稿子。
沈知意被挤到走廊尽头,站在一摞布景板的旁边。
台上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很闷,但能听清。
主持人在介绍流程,然后是一段开场视频,然后是第一个候选人上台。
沈知意没有看台上。
她低着头看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教练,发在七点二十:今晚队里看训练录像,不用过来。
另一条是她妈,发在七点五十:钱够不够用?
她把手机熄了屏。
九点十分,陆迟上场。
他是从后台那条走廊走过去的,经过沈知意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看她。
但他的手抬了一下。
那只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下,很低的一个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擦过去了。
就一下。
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又弹开。
他的脚步没有停,一路走到台侧的帘子旁边,站住,等着主持人念他的名字。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
她把手贴在自己的卫衣兜上,隔着布料按住那只手的手背。
那里是烫的。
下一位——新闻与传播学院,2023级,陆迟。
掌声响起来。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掌声——不是礼貌性的,是带了一点惊讶和兴奋的,因为前四位上去的时候观众已经有点疲了,而他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的那一秒,台下有很明显的、一片细碎的嚯的声音。
沈知意从台侧的缝隙里看着他走上去。
聚光灯打下来。
那件藏青色的西装在没有顶光的舞台上,是近乎黑色的;但侧灯一扫,就泛出一层很薄的、流动的水一样的蓝。
他的肩膀被垫肩撑出了很宽的线条,腰被收得很紧,整个人被那几条线拉成了一个倒三角。
他走到舞台中央那把椅子上坐下,翘起腿,对着麦克风喂了一声。
台下笑了一片。
别笑了,他说,我紧张。
台下笑得更厉害了。
主持人是个大四的学姐,很会接话:你紧张什么?你拍过那么多照片,你什么时候紧张过?
我拍照的时候不用看着自己啊。陆迟说,我现在抬头就是一块巨大的显示屏,我刚才瞟了一眼,我那个鼻孔——
台下爆笑。
沈知意站在台侧的阴影里,看着显示幕上他的脸。
那张脸在镜头里是放松的。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先弯,嘴角会往右边歪一点,那种少年式的、没心没肺的东西在西装底下没有消失,反而因为被收拢了,变得更清晰,更集中,像一束被聚光的光。
主持人问他:你入围的理由是摄影,能聊聊你拍过最满意的一张照片吗?
他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整个剧场安静下来。
我拍过一张,他说,是在去年十一月,我们学校校庆。
沈知意的手指收紧了。
那天我在游泳馆那边帮忙拍照。我拍了很多,队里的、领导的、领导的讲话、剪彩。都是些没意思的东西。
后来我走到门口,看见一个女生站在那儿发传单。
她穿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全是乱的。她一只手抱着一摞传单,另一只手往外递,递一张说一句\'谢谢\'。没人接。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了一张。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陆迟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我就拍了。
拍完我才发现,我按快门的时候她已经低下头了。
所以那张照片里没有她的脸,只有她的头顶、她的手、她手里那半张传单、和她身后那一片白花花的太阳光。
主持人问:那张照片你留着吗?
留着。
能给我们看看吗?
不能。
为什么?
陆迟抬起头。
他笑了。
因为那张照片糊了。他说,我手抖了。
台下笑成一片,掌声又响起来。
沈知意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贴在自己的卫衣兜上。
她的耳朵里有嗡嗡的声音,像那天在自习室里,那根接触不良的灯管。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一件她这两年一直拒绝承认的事。
她从来不是被撞上的。
录制在九点四十结束。
后台一下子又炸开了。工作人员喊收工,候选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化妆间走,有人在卸妆,有人在换衣服,有人举着手机在自拍。
沈知意被挤在走廊里,被人推了好几下。
然后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下抓得又快又准,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拽进了一扇门里。
门在她背后关上。
是三号化妆间。
屋里的灯没有开。
只有镜子那一圈小灯泡还亮着,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种奇怪的、只有明暗没有色彩的状态。
陆迟把她拉进来之后,反手把门锁按下了。
那一声很轻。
但对沈知意来说,那声音像一把刀切断了什么。
她背靠着门,站在那里。
他还穿着那件西装。
上台的时候他是坐着的时候多,衣服没怎么皱,但领口的扣子被他自己扯开了,领带——他根本没系领带——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
他的发胶还没卸,头发还是往后梳的。
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你听到了。他说。
沈知意没有说话。
你都听到了。
……
我编的。陆迟说,那张照片根本没糊。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拍得很清楚。
他又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