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彻底驱散西境荒原上的焦烟，西境要塞的议事厅却已经没有半点战后余生的松懈。
黑曜石砌成的长桌上，摊开的不再是战损图，而是三封盖着不同徽记的急件。
最上方那封来自南方群岛联邦的商会联署函，羊皮纸边缘还残留着海盐的气味，内容却冷得像龙眠山脉的冰。
塞德里克．沃尔夫站在长桌侧面，改良式魔导铠甲还没来得及卸下，甲缝中仍卡着昨日焦黑的魔物血痂。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灰绿眼眸里压着怒火。
【公爵大人，群岛联邦的七家粮商同时毁约，理由是航道受深渊污染风险过高，依联邦紧急条例暂停对西境的一切粮食与药品运输。第三批过冬的麦种、疗伤药剂，全部卡在星辰海南线的转运港，一粒都进不来。】他将第二封信推过去，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同时，王都的三家魔导零件商也送来解约书，说是贵族议会通过了新的战略物资管制法案，西境的新型结界核心属于管制品，未经议会核准不得交易。我们订的十二组备用核心，现在一组都拿不到。】
雷萨恩．奥古斯塔坐在主位上，黑底赤纹的军装外套随意披在椅背，银白长发低束，熔金竖瞳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冷冽。
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每一下都让桌上的水晶镇纸泛起细微的波纹。
昨日那场陨星火雨焚尽魔潮的余威还残留在要塞每个人心里，士兵们看向他的眼神依旧带着狂热，但现实的绞索已经无声地套上了领地的喉咙。
【赫尔曼的手脚倒是快。】雷萨恩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嘲弄，【前线的血还没干，后方的刀就已经递过来了。议会的管制法案，什么时候通过的？】
【就在您与艾莉希雅卿联手击退魔潮的消息传回王都的两个小时后。】塞德里克低声回答，【赫尔曼．冯．布莱克伍德以战时物资统筹为名召开临时议会，保守派贵族全数到齐，国王陛下甚至来不及召回法师议会的代表，法案就以多数决强行通过。他对外宣称是为了防止魔导技术外流，实际上就是要断我们的生路。】
就在此时，议事厅角落的传讯水晶自行亮起，淡蓝色的星光在空中交织成一道稳定的光幕。
艾莉希雅．星辉的身影出现在光幕之中，她显然还在法师议会的高塔内，身后是堆叠如山的星图与演算纸，铂金长卷发有些凌乱地束在脑后，星蓝眼眸下方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清澈锐利。
她身上还是那件深蓝星辰法袍，但法袍袖口沾着连夜调阅档案留下的墨痕。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她的声音透过水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雷萨恩公爵，我透过法师议会的资讯网路截到了一段加密通讯，赫尔曼不只是切断官方航道，他的人三天前就已经与群岛联邦的海务大臣私下会面，承诺以奥古斯塔领西侧那条富铁矿脉未来十年的开采权，换取联邦对西境的全面禁运。群岛联邦表面上是中立，实际上已经被他买通了。】
雷萨恩抬眼看向光幕中的她，熔金竖瞳微微一动。
这位骄傲的首席女法师，昨日还在西境城墙上与他争论龙语的法则优先级，今夜却主动动用法师议会最核心的情报网为他示警。
从质疑者到同盟，这个转变的速度，连他都感到一丝意外。
【星辉卿，你这算是背叛法师议会的中立立场，还是单纯对龙语的好奇还没结束？】他语调微扬，却没有真正质疑的意味。
艾莉希雅轻哼一声，星蓝眼眸里闪过一丝被看穿的不悦，但更多的是理性至上的坦荡，【我厌恶特权，但更厌恶用肮脏手段操弄规则的人。赫尔曼的提案在学理上站不住脚，在政治上更是对王国根基的腐蚀。法师议会的改革派需要一个能证明新技术价值的范例，而你的西境，就是最好的范例。我帮你，就是帮我自己。】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我还查到，群岛联邦的禁运并非无懈可击。他们的官方航道虽然封锁，但星辰海南线有一条被海图刻意抹去的走私航道，是当年法师议会为了运送禁忌书籍而开辟的，现在由一群不受联邦管辖的独立船团掌控。只要你能拿出足够的筹码，我可以替你牵线。】
【筹码？】塞德里克皱眉，【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筹码。】
【我们有。】雷萨恩忽然开口，他站起身，走到议事厅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正在重建的要塞与远处那座冒着淡淡黑烟的矿山，【赫尔曼想要我们的矿脉，那我们就让他看看，这矿脉到底属于谁。】
他的话音刚落，议事厅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年轻的传令兵脸色发白地冲进来，声音都在发抖。
【公爵大人！三号矿坑……三号矿坑塌了！支撑结构被人为炸毁，十几名矿工被埋在里面，现场还发现了……发现了深渊术式的残留痕迹！有矿工说，塌陷前看见一个穿黑袍的人在坑道口低声念咒，随后岩石就像活过来一样自己合拢了！现在领地里到处都在传，是公爵大人的魔导实验引来了深渊的诅咒，大家都很恐慌！】
塞德里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一拳砸在长桌上，【又是赫尔曼豢养的那些老鼠！我早就觉得领地里有内奸，最近物资调度总是莫名延误，原来是他们在搞鬼！】
艾莉希雅在光幕中的神情也凝重起来，【深渊术士的腐化术式……赫尔曼竟然敢把这种禁忌的东西放到平民的矿坑里，他就不怕反噬吗？】
雷萨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感知早已越过议事厅，延伸至数公里外的矿山。
熔金竖瞳深处，一丝属于赤龙本源的威压悄然流转，那股残留在矿坑中的深渊气息，在他眼中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般清晰，甚至能看见那术式背后牵连的、属于王都贵族议会的隐秘金流与契约纹路。
【怕？他当然怕，所以才需要西境自己先乱起来，这样他的封锁才显得合情合理。】雷萨恩转过身，嘴角勾起的弧度冰冷而危险，【塞德里克，把这三天所有经手矿坑图纸、炸药与粮食调度的人，全部召集到中央广场。一个都不许漏。】
王都圣罗兰的贵族议会厅此刻正是一片祥和的虚伪。
赫尔曼．冯．布莱克伍德端坐在议长席上，花白短发一丝不苟，深紫礼服上的金线徽章在水晶灯下熠熠生辉。
他手持镶宝手杖，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微笑，正对着下方一众贵族与前来旁听的群岛联邦特使侃侃而谈。
【诸位，西境要塞近期虽然在军事上取得了一次小小的胜利，但我们不能被表象所迷惑。】他的声音优雅而富有磁性，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排练，【奥古斯塔公爵擅自开发未经议会审核的魔导武装，其稳定性尚未可知，昨日三号矿坑的崩塌，据我接获的密报，正是其新型结界核心过载导致地脉不稳的后果。为了王国的长治久安，也为了西境数万领民的安全，暂时冻结西境的物资流通，进行全面的安全审查，才是最负责任的做法。群岛联邦的诸位友人，也是出于同样的善意，才暂停了航运。】
他身旁那位来自群岛联邦的特使，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商人，立刻配合地点头，【布莱克伍德议长所言极是，联邦一向重视与王国的友谊，但深渊污染事关重大，我们不得不谨慎。】
议会厅内响起一片附和的低语，保守派贵族们纷纷点头，仿佛赫尔曼真的是在为国为民。
没有人注意到，赫尔曼眼窝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阴鸷与得意。
他很清楚，只要再封锁半个月，西境要塞就会因为缺粮与零件短缺而自行崩溃，到时候他甚至不需要动用武力，就能以救济之名，名正言顺地接管那座矿产丰富的公爵领。
然而，这份得意并没有维持太久。
西境要塞的中央广场，此刻聚集了领地内所有相关人员，数百名矿工、工匠与后勤官员惶恐不安地站在一起，塞德里克率领的魔导骑士团将广场团团围住，气氛肃杀。
雷萨恩与艾莉希雅并肩站在广场高台之上。
雷萨恩依旧是那身黑底赤纹的军装，披风在风中不动如山，艾莉希雅则是透过持续的传讯光幕远程见证，她的星辉法杖在光幕后微微发光，显然正在进行某种大范围的侦测术式。
塞德里克拖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中年文书官走上高台，那人正是负责矿坑图纸管理的内务副官，平日里对雷萨恩毕恭毕敬，此刻却脸色惨白，不断挣扎。
【大人，饶命！我……我只是收了布莱克伍德家的一点钱，替他们传递消息，我不知道那个黑袍人会真的炸矿坑啊！】副官涕泪横流地喊道。
塞德里克面无表情，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从他怀中搜出一枚刻着紫黑色纹路的深渊徽记与一叠盖着布莱克伍德家族印章的汇票，【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三号矿坑十几条人命，都是因为你！】
广场上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看向副官的眼神充满愤怒。
雷萨恩缓步走到副官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熔金竖瞳中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蔑视。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缕暗红色的火焰，火焰中隐约传来龙吟。
【赫尔曼给你的钱，能买回那些被埋在矿坑里的矿工的命吗？】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奥古斯塔领的人，轮不到外人用肮脏的钱来买卖生死。】
话音落下，他掌心的火焰化作一道细线，精准地没入副官身后的阴影中。
阴影剧烈扭曲，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中传出，一个全身裹在破烂黑袍中的深渊术士被硬生生从潜行状态中揪了出来，重重摔在广场中央。
术士的肌肤上布满触须状的纹路，眼眸是浑浊的紫黑色，显然已经被深渊深度腐化。
【就是他！就是他炸了矿坑！】有幸存的矿工指着术士大喊。
深渊术士刚想挣扎念咒，雷萨恩口中便吐出一个冰冷的龙语音节。
【缚。】
无形的法则之力瞬间将术士束缚在原地，他周身缭绕的深渊黑雾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般滋滋作响，迅速消散。
术士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公爵体内那股力量，对深渊有着天然的、绝对的压制。
【以奥古斯塔公爵之名，处决叛徒与深渊走狗。】雷萨恩的宣告如同审判，没有任何多余的审问，【塞德里克，动手。让所有人看清楚，背叛领地的下场。】
塞德里克没有丝毫犹豫，斩魔巨剑带起一道沉重的黑色弧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干净俐落地斩下了副官与深渊术士的头颅。
鲜血喷溅在广场的石板上，却没有引起恐慌，反而让周围的领民与士兵眼中燃起了火焰。
那是一种被庇护、被主持公道的狂热。
【好！公爵大人英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后整个广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雷萨恩抬手，欢呼声立刻平息。
他看向那些被困在矿坑中的矿工家属，声音带着龙族重诺的威严，【三号矿坑，我会亲自去开启。所有被困的矿工，一个都不会少。至于粮食与零件……】他侧头看了一眼光幕中的艾莉希雅，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艾莉希雅卿已经为我们找到新的航道。赫尔曼以为断了我们的路，却不知道，西境的路，从来都是自己打出来的。】
艾莉希雅在光幕中微微颔首，星蓝眼眸中映着广场上熊熊燃烧的火把与雷萨恩挺拔的身影，唇角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船团的联络方式我稍后会透过加密频道传给你，他们只认星辰信物，不认王国法令。至于那条富铁矿脉……】她看向雷萨恩，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或许我们可以让赫尔曼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
当夜，雷萨恩亲自来到崩塌的三号矿坑前。
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仅仅将手按在堵塞的岩壁上，口中低吟出古老的龙语。
暗红色的纹路自他掌心蔓延，坚硬的岩石竟如同液体般自行分开，露出里面被困但安然无恙的矿工。
那一幕，让所有领民彻底信服，他们的公爵，是真正的守护者。
而几乎同时，王都的赫尔曼接到了两份让他脸色铁青的急报。
一份来自西境，称深渊术士被当众处决，内奸伏诛，矿坑已被神秘力量重新开启；另一份来自群岛联邦的密探，称那条走私航道竟然在今夜重新活跃，一批挂着星辰信物的货船正悄然驶向西境。
赫尔曼手中的镶宝手杖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优雅的面具第一次出现裂痕。
更让他不安的是，根据术士临死前传回的最后一道模糊讯息，雷萨恩在开启矿坑时，岩壁深处似乎有某种古老的星图一闪而过，那星图的样式，与他年轻时在教廷密档中偶然瞥见的、关于星辉森林起源的禁忌记载，极为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