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要塞的黎明是被号角撕开的。
天光还卡在龙眠山脉的棱线之后,铅灰色的云层被昨夜工坊炉火映得发红,整座要塞却已经不再沉睡。
城墙之上,魔导探照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淡金色的光柱扫过广场上整齐列队的西境军团。
重铠碰撞的声响、星辰法师低声校准法阵的吟唱、工匠最后一次敲击铆钉的脆鸣,全部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紧绷到极点的躁动。
雷萨恩.奥古斯塔站在要塞最高的瞭望台上,银白长发被高处的风掀起,熔金竖瞳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黑底赤纹的公爵军装之外,那套于昨日锻成的赤龙武装已经完全着身,肩甲如龙翼收拢,胸口的曜炎晶核随着他的心跳缓慢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让周遭的空气泛起细微的涟漪。
他的视线越过军团,落在东方,那是王都圣罗兰的方向。
掌心那枚被净化的黑色晶体已经彻底转为透明,内里倒映的星辰仪塔裂纹原本正在收缩,此刻却毫无预警地逆向炸开,细密的黑线像蛛网一样爬满整个晶面。
【来不及等天全亮了。】艾莉希雅.星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铂金长卷发束成便于行动的高马尾,星辰法冕稳稳戴于发间,十二枚水晶在晨风中自行流转,深蓝星辰法袍下摆系紧,露出便于骑行的长靴与绑腿。
她的星蓝眼眸映着晶体中的异变,语气冷静却掩不住指尖的颤动,【王都地脉的回馈断了。不是被遮蔽,是被切断。法师议会塔群的星辰共鸣网路在半个小时前集体失联,最后传回的讯号只有一句话,第二裂隙在议会大厅正下方开启。】
雷萨恩将晶体收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股自龙眠山脉苏醒以来便伴随他的龙威,此刻竟带上了一丝焦躁。
【赫尔曼动手了。】他低声说,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审判庭的立案调查把他逼到了墙角,他知道自己金流与深渊术士往来的证据一旦被教廷公开,他的家族千年名望就会化为灰烬。对于那种把血统当成信仰的人来说,与其失去一切,不如把桌子一起掀翻。】
艾莉希雅抬手,星辉法杖轻点,空中展开一幅由星辰魔法投射的王都地图。
代表星辰海贸易航线的蓝色光带原本如血管般连接王都与南方群岛,此刻却一条条黯淡熄灭。
法师议会十二座高塔的光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一转黑。
【他不是掀桌子。】她盯着地图上在王都核心急速扩大的黑色圆斑,声音压得极低,【他是把自己的灵魂当成钥匙,献给了那个东西。】
几乎在同一时刻,圣罗兰王都正陷入此生未见的黑暗。
那不是夜晚的黑,而是将光线本身吞噬的虚无。
贵族议会那座以大理石与黄金装饰的圆顶大厅,此刻已经成为一座活生生的祭坛。
大厅中央,原本用于表决的星辰议事台被彻底掀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仍在不断撕裂扩张的深渊裂隙,暗紫色的潮汐自裂隙深处翻涌而出,却又在接触空气的瞬间转为纯粹的黑。
赫尔曼.冯.布莱克伍德就站在裂隙边缘。
他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深紫贵族礼服,金线徽章在黑暗中却映不出任何光泽。
花白短发依旧梳理整齐,但那张向来挂着优雅假笑的脸庞此刻扭曲得可怕,瘦削的脸颊凹陷,眼窝深处翻滚着漩涡状的黑雾。
他的手不再握着镶宝手杖,而是深深插入裂隙翻涌的潮汐之中,整条手臂的血管化为触须状的纹路,朝着肩膀与脖颈蔓延。
大厅的环形阶梯上,横七竖八倒着数十具身着华服的尸体,全都是贵族议会中效忠于布莱克伍德家族的核心成员。
他们的胸口皆被无形之手剖开,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所有生命与灵魂早已被抽干,化为维持裂隙开启的燃料。
残存的几名议员瘫坐在角落,发出不成调的呜咽,有人试图吟唱最基础的防护神术,光芒才刚亮起便被黑暗吞没。
【看见了吗?这才是永恒!】赫尔曼张开双臂,对着那道裂隙发出嘶哑的狂笑,声音不再是人类的优雅,而是混杂着无数重叠低语的杂音,【你们这些蠢货,守着血统、守着议会席次,以为能决定王国的未来。雷萨恩.奥古斯塔以为靠着龙威就能审判我,艾莉希雅以为靠着星辰就能推翻我。只有我,赫尔曼.冯.布莱克伍德,看见了真理。奈亚洛斯大人应许我,只要献上足够的灵魂,我将不再衰老,不再死亡,我的家族将在虚空的庇佑下成为新世界唯一的贵族!】
裂隙深处回应了他的呼唤。
黑潮不再是缓慢渗透,而是如溃堤的海啸般喷涌而出。
它无声无息,却让所有听见它的人脑海中同时炸开尖锐的耳鸣。
那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污染。
黑潮所过之处,王都引以为傲的星辰海贸易航线灯塔接连熄灭,港口的魔导起重机失去动力,满载货物的商船在航道上无助地碰撞。
法师议会塔群的星象透镜一面面碎裂,塔身的符文逐一黯淡,正在塔内维持结界的法师们抱头倒地,口鼻中溢出黑色的雾气。
平民区中,母亲紧紧抱住哭泣的孩童,孩童的哭声却被黑潮压得听不见,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爆开,整座城市在正午时分坠入比午夜更深的绝望。
有人跪在教堂门前祈祷,却发现连圣徽的光辉都无法亮起。
而在那黑潮的顶端,一道人形缓缓凝聚。
奈亚洛斯依旧是那副苍白俊美的青年模样,银灰长发无风自动,眼眸是纯粹的深渊漩涡。
破损的星纱黑袍之下,肌肤上触须状的纹路缓缓蠕动。
他赤足踏在翻滚的黑潮之上,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舞会中漫步,目光扫过下方跪伏的赫尔曼,唇角扬起一丝戏谑而残酷的笑意。
【做得很好,我忠诚的信徒。】奈亚洛斯的声音轻柔,却让整个王都的每一个人都清晰听见,那低语绕过耳朵,直接在脑海深处响起,【你献上的恐惧与背叛,味道相当甘美。作为回报,我赐予你渴望的永生,以深渊傀儡的姿态。】
赫尔曼的身体猛然抽搐,更多的黑色纹路自裂隙中涌出,强行灌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背脊隆起,皮肤裂开,长出暗紫色的角质与骨刺,原本瘦削的身形被硬生生拔高近一倍,双眼彻底化为浑浊的黄色竖瞳。
痛苦与狂喜同时扭曲了他的面容,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对着王都的上空举起已经化为利爪的手臂。
西境军团的先锋狮鹫群冲破云层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地狱绘卷。
雷萨恩与艾莉希雅并肩立于最前方的龙骸战舰舰首,狂风将两人的披风与长发一同掀起。
原应繁华喧闹的圣罗兰,此刻却像一座被黑色潮水淹没的孤岛,城墙外的农田全部枯死,护城河的水面漂浮着翻白的鱼腹。
王都上空的星辰仪再也看不见天空,取而代之的是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
【赫尔曼.冯.布莱克伍德!】雷萨恩的声音裹挟着龙威,化为实质的金色音浪撞向那道半魔化的身影,熔金竖瞳中怒火与龙焰同时燃起,【你竟敢以半个议会的性命为祭品,亲手为虚空打开大门!】
半空中的赫尔曼缓缓转头,黄色竖瞳锁定雷萨恩,发出刺耳的笑声。
【奥古斯塔,你来晚了!看看这力量,看看这永恒!你所谓的守护,你所谓的责任,在虚空面前皆是笑话!今日之后,王国将不再有王权、议会、法师,只有深渊的秩序!】他猛然挥爪,一道由黑潮凝成的利刃便撕裂空气,直取舰首。
艾莉希雅星蓝眼眸一凝,星辉法杖抢先一步点出,星辰法冕十二枚水晶同时亮起,一面由星光编织的结界瞬间张开。
过去无往不利的星辰结界,此刻与黑潮利刃碰撞,却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星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黑、吞噬,结界表面浮现蛛网般的裂痕。
艾莉希雅闷哼一声,握杖的指节瞬间失去血色,理性骄傲如她,眼中第一次闪过难以置信的动摇。
【怎么会……】她低声喃喃,体内自昨日才踏入的半步规则领域的魔力,此刻竟像被无形之手搅乱,法术模型的构筑在脑海中不断崩塌重组,却始终无法稳定,【频率被污染了,不是压制,是从根源上否定了星辰的规则。】
雷萨恩立刻察觉到她的异状,一步跨至她身侧,赤龙武装胸口的曜炎晶核光芒大盛,喉间吐出古老的龙语。
【燃!】最纯粹的焚灭龙语化为白炽的曜炎,迎向第二道袭来的黑潮。
龙焰与黑潮在空中对撞,爆出刺目的光与暗的漩涡。
然而,那足以焚穿封印的曜炎,此刻竟也被黑潮中蕴含的虚空低语所纠缠,火焰的边缘泛起不祥的暗紫,燃烧的速度被大幅迟滞,甚至有反向侵蚀龙语符文的迹象。
龙语被腐蚀的刺痛顺着血脉直冲脑海,雷萨恩挺拔的身形微微一晃,熔金竖瞳深处闪过一丝痛楚。
沉睡三千年,他第一次在正面对决中感到自己的本源之力被如此直接地否定。
那不是力量的强弱,而是位阶的污染,来自被放逐古神的本体低语,正在嘲弄着龙与星辰联手构筑的秩序。
奈亚洛斯立于漩涡中心,将两人的狼狈尽收眼底,发出愉悦的轻笑。
【太古赤龙与最年轻的传奇法师,真是令人感动的组合。】他抬起一根苍白的手指,对着两人轻轻一点,【可惜,融合的道路需要时间,而绝望,从来不等人。让我听听,当你们最骄傲的火焰与星光同时熄灭时,会发出怎样的悲鸣?】
随着他话语落下,整座王都的黑潮同时沸腾,无数细小的触须自阴影中伸出,缠向每一条街道、每一扇窗户。
远处传来孩童终于压抑不住的尖锐哭喊,以及母亲绝望的安抚声,却连那声音都被低语扭曲。
舰首之上,雷萨恩伸手稳稳扶住艾莉希雅因魔力反噬而微颤的肩膀,艾莉希雅则反手握住他的小臂,两人背靠着背,在漫天黑潮与古神本体的注视下,第一次感到一种被整个世界孤立的寒意。
西境军团的号角仍在身后吹响,战士们的怒吼试图驱散黑暗,但在古神本体的精神污染面前,那光芒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黯淡。
这是自龙眠山脉苏醒、星辉遗迹共鸣以来,两人首次迎来毫无还手之力的至暗时刻,而王都的陷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