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莱克外院,第三斗魂台。
玄冥盾砸进石面的一瞬,深蓝色的涟漪从盾缘炸开,像有人把一整片湖按进了擂台。
碎石还没落定,一道蓝紫色的雷矢已经刺进来,贴着水幕擦过,带起细密的爆鸣。
水汽被电光撕开,在半空里凝成一层薄雾,又被下一记盾击震得四散,雾里甚至能看见尚未散尽的细小电丝,一闪一灭。
“贝贝!你今天是吃火药了?!”徐三石把盾一横,水光在甲面上流转,硬吃下一记雷霆穿刺,脚底石板瞬间龟裂,裂纹里渗出一层浅浅的湿意,“上个月那一局平了,这个月还想来压我?你蓝电霸王龙是不是太看不起我的玄冥盾了!”
贝贝白衣猎猎,周身电蛇游走,步伐却稳得过分。
他侧身避开震波,衣角被气浪掀起又落下,指尖一弹,细雷如针,专往盾面缝隙与旧痕里钻,每一下都带着试探,也带着逼迫。
“三石,口上的功夫最好留给台下。”贝贝声音温润,手上却毫不客气,“你要是再慢半息,刚才那一下就不是擦肩,而是让你屁股开花了。”
“开花你个头——玄冥震!”
第一魂环亮起。
盾面重重一震,震荡之力呈环形扩散,把逼近的雷网整片掀歪。
石粉扬起半尺高,又被后续的水浪拍回地面。
贝贝身形如电后撤,靴底在石上划出两道焦痕,焦痕边缘还滋滋作响;随即第三魂环呼应,雷霆之怒灌满双臂,蓝紫电光在他周身凝成一圈暴烈的弧。
“来得好。”
下一息,雷与水在台心对撞。
白光炸开的刹那,观赛席上齐齐响起倒抽气的声音。
水雾被电光点燃,细碎的弧光在雾里乱窜,像有人把星子撒进了翻涌的浪。
徐三石借着水幕一滚,盾沿刮出一记沉重横扫,带起的水刃在半空拉出一道弯弧;贝贝不退反进,掌心雷光凝成短枪,点在盾面正中——
砰!
气浪掀起前排几人的衣摆。有人下意识抬手挡眼,有人已经站起来喊,更有人被震得耳中嗡了一声,过了两息才重新听清四周的喧哗。
观赛台算不上爆满。
月末了,外院多数人把金魂币捏得紧。
生活费刚发下去的那几天,斗魂区能挤得水泄不通;到了这个节骨眼,真正肯来现场的,多是两类:一类是真把这场当教材的,笔记本摊在膝上,笔尖跟着魂技的起落走,眼睛一眨不眨;一类是上个月吃过平局赔率甜头的,怀里揣着银币,嘴上说“小赌怡情”,手指却已经在盘口边来回摩挲,连呼吸都比旁人急上半分。
三四成的座位坐着人,边角还空着,可喊声并不散。
斗魂台四周那圈护栏被拍得咚咚响,像一口压低了的鼓,把整场对决的热度硬生生托在半空,不让它冷下去。
“徐三石稳住!盾别乱甩!”
“贝贝学长再来一记!雷霆之怒啊!”
“平局我再押一次——谁拦我谁是狗!”
前排偏左,蓝海坐着,眉却皱着。
他没看盘口,也没看赔率牌。
目光落在擂台上那两道交缠的光里,指节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水光潋滟处,徐三石的防守依旧厚;电光四溅处,贝贝的节奏依旧快。
可快和厚之间,总有那么半拍,像提前对过表——不是破绽,是默契。
默契一旦被人看穿,比破绽更危险。
台上战局继续往“精彩”里走。
徐三石怒喝一声,玄冥之力的光芒刚起,贝贝身形诡异一折,像提前看见了锁定点。
雷枪脱手,正中盾面旧痕。
徐三石“惨叫”着单膝着地,盾上水光黯了半分,嘴角溢出的那丝血色在夕照下格外刺眼;贝贝也“气息不稳”,额角渗出细汗,周身电光微微一滞,像是强行预判后的反噬。
台下有人已经握紧了拳头。有人低骂,有人捂着胸口,有人把银币在掌心里攥出了汗。
蓝海看着那一滞,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演戏,得演全套。
可演全套也得给自己留后手——否则真要是哪个眼尖的内院学长看出破绽,这“友好竞猜”明天就能变成“友好谈话”。
史莱克不缺规矩,更不缺把规矩讲得人发寒的人。
至于为什么又打。
原因很俗,俗到不需要铺垫。
月末。
徐三石盯着储物魂导器里那点所剩无几的金魂币,面如死灰地在他门口蹲了半个时辰。
玄冥宗该给的生活费是到了,可身为少宗主那份的额外津贴却依旧没有。
门房的风把那点可怜的余额吹得更冷,他蹲着蹲着,连骂人的力气都少了半分。
徐福的回信只有八个字:“自行体悟,莫再伸手。”
徐澜的回复依旧让他火大:“加油。”
于是昨天夜里,茶颜悦色二楼休闲区,三颗脑袋又凑到了一起。窗外青云街的灯火还亮着,包厢里的茶却已经凉了半杯。
“再打一场。”徐三石咬牙,“不打我这个月只能喝白水。楠楠那边我还想……咳,总之不能穷死在外院。”
贝贝想了想,点头:“可以。但规则要变。上个月平局吃过一次,这个月再平,有人会起疑。”
蓝海转着茶杯,慢悠悠道:“那就别平。三哥惜败。贝贝胜,赔率压低一点;你胜的赔率拉高,吸引那些信绝对防御的去填。庄还是老地方,限额还是一百。别贪。”
“那我岂不是又要挨打?”徐三石悲愤。
“你皮厚。”蓝海说,“而且你不是说要检验实力吗?假打也是打。你真要是被贝贝按着打出新感悟,你爹知道了没准还能给你开恩。”
徐三石:“……你这嘴,真毒。”
话虽如此,三人还是把流程敲定了:造势两天,约战一日,台上十五分钟内分出胜负,魂技特效拉满,杀伤收在“看起来惨、实际上明天还能吃饭”的程度。
贝贝负责把雷光电得够亮,徐三石负责把惨叫喊得够真,蓝海负责把盘口和“不经意泄露”的风声掐在刚好能吸引人、又刚好不像庄家自己喊的那个分寸上。
也不全是坑。
外院双子星这四个字,不是吹出来的。
截止目前,魂宗之下,外院里能稳压他们的人,还真没出现过。
四年级里有几个不服气的,看完上个月那场,也只敢在背后嘀咕,不敢上台。
花一枚银魂币进场,看一场水光电裂、拳拳到肉的对决,顺带把高阶魂技的释放节奏、防守反击的衔接、魂力爆发与收势的分寸都看一遍——对绝大多数外院学员来说,这钱花得不冤。
精彩是真的。
参考价值也是真的。
至于胜负在开打前就已经写在三个人的手心里,那就另说了。
蓝海想的却不只这些。
今日与以往不同。
擂台边的报名石上,第三场的名字已经被刻上去了。
蓝海。
他上场,不为金魂币。
茶颜悦色被他玩得有声有色,即便不吃老本,这个月的流水够他花到来年开春;魂导系那边一级魂导师勋章也已经别上。
他缺的不是钱,是另一件事——一件让他连调息修炼都不得安宁的事。
经由玄域蛇武魂修炼而来的魂力在经脉里缓缓一盘,尾椎那点温热就往上爬。
像有细鳞从尾骨一片片刮过,刮过腰眼,刮过小腹,最后全汇聚在他的阳根之上。
他可以把那股躁按下去。
可每当修炼结束,那种蚀骨的空虚便会不受控制地上涌,让他无比煎熬。
不是单纯的硬,也不是单纯的热,是一种从武魂最深处渗出来的、又湿又黏的渴——渴得经脉发胀,渴得神识发浮,渴得他明明刚把魂力炼得更凝实,人却比开炼之前更难入睡。
近两个月了。
他也逐渐发现,自己这劳什子武魂绝对有问题。尤其是在他重生之后,绝对从根本上发生了什么他查探不到的变化。
原本的记忆里,玄域蛇是良性变异的水系蛇武魂。阴冷、深邃,带一点掌控的苗头,却还远远没到亚龙的层次。
可徐福也说过,他的身体觉醒时偏弱,武魂并未完全觉醒,只能等修炼有成,才能一点点补全。
第一枚超限魂环为他带来了超规格的第一魂技——玄冥水域,第二枚魂环让他的筋骨血肉更强了一轮——这些,原主都经历过,蓝海继承得清清楚楚。
可当他重生之后好似全都又不一样了!
不一样的不是外形。蛇影仍旧幽蓝近黑,鳞上仍有域纹流转,蛇瞳竖立时,周围的空气依旧会被拉出细微涟漪。
不一样的是它活起来的方式。
以往催动武魂,更像是在驱使一件趁手的兵器;如今蓝海每走一圈基础心法,那条蛇便会在识海边缘轻轻一盘,盘过之处,魂力更润,感知更敏,连精神力都像被水浸透了似的,细上许多。
好处是真切的。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魂力在同样的功法下走得更滑,关隘处少了滞涩,多了包容。
域的雏形比记忆中更听话,水意也不再只是冰冷的防御与束缚,偶尔会在战斗里主动贴上对手的节奏,像活物一样去嗅、去缠、去等一个开口。
可坏处同样真实。
被他凝练出的魂力,会在收功的瞬间反噬成欲。
越是炼得久,收功后带来的火就越强。
像有人把一盆温热的水从尾椎灌到四肢百骸,灌完还不走,非要在最敏感的地方停一夜。
玄冥宗的半月修养,他靠着安月儿、靠那扭曲又炽烈的情欲宣泄把火压了下去,并未真切地感受到来自武魂的变化。
可经过这近两个月的修炼,尤其是在第二次为马小桃压制邪火之后,那种对异性鲜活体温与气息的渴望便格外剧烈起来。
否则,即便他本身的性欲再强,也可以被更为强大的精神意志镇压下去。
根本不会如现在这般,让他每次修行过后,总是欲火上涌,连好好休息都难以做到。
察觉到这件事的那几天,他无疑是兴奋的。
兴奋得很可耻,也很诚实。
重生至此,没有签到系统,没有老爷爷,没有仙子往手里塞神器。
能让他强大起来的,从来都是这具身体和他的武魂。
武魂若真在他重生后发生了质变,哪怕这质变带着下流的副作用,也意味着他的天赋更加强悍了一分。
他甚至阴暗地想过。
这既是副作用,也可以是天赋。
史莱克不缺天才,缺的是能把天赋用到极限的人。
别人靠苦修,可他若能把这股火驯住,未必不能把修炼变成另一种意义的——双修!
可兴奋只维持到他第二次为马小桃剔除邪火之后。
那一次他几乎被掏空。
魂力见底,经脉发酸,精神萎靡得连抬手都慢半拍,整个人像从炼丹炉里被抠出来的残渣。
按理说,那样的身体不该再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可就在马小桃随手整理衣襟、火红长发还贴在汗湿颈侧的那一眼里,他可耻地………
硬了。
只一眼。
一眼就够。
那具被凤凰之火蕴养出的身躯近在咫尺,曲线被劲装勒得毫不遮掩,热意还未散尽,连呼吸都带着甜腥。
当时他连骂徐三石的力气都是软的。
可看着马小桃那被剔除邪火后露出的慵懒面庞,火辣娇躯,生理上的强烈反应让他之前的所有疑惑迎刃而解。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愈发确定,自己的武魂绝对生出了某种极为下流的异变。
否则根本不可能让他在浑身被掏空、精神格外萎靡时,只看了马小桃那妖冶而火爆的身躯一眼,便可耻地硬了。
硬得清楚,硬得诚实,硬得连残存的那点意志都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法把那根东西按回去。
他想要放松,也想要享受。
这两个月积下的火已经够久了。他现在只想在某个夜里把世界关在门外,把那点蚀骨的空虚交出去,换一场足够深、足够满的释放。
可他仍旧纠结。
纠结的从来不是欲有多盛,而是他不允许自己只剩下欲。欲可以存在,人却不能被欲单独定义。
若只剩这一桩,靠近便成了寻一个出口,喜欢也会先沦为托词。
他所向往的,是一种干净的、慢慢焐热的感情——可以见面,可以拌嘴,可以让唐雅把“小海”叫得理直气壮,却不必急着越过那条线。
他珍惜唐雅身上那层尚未被浸染的气质。单纯,也带着一点还未被人拆开的生涩。
世俗的规劝他听了二十年,早已沉进骨血,不是说忘便能忘。
人不应被当作欲望宣泄的容器。
一句尚未出口的心意,更不该先被本能代为开口。一旦被代劳,便失了干净。
干净若失,便很难再回到他想要的那种喜欢。
水光电雾带来的热烈气氛尚未散尽,斗魂台已经换上了另两幅面孔。
裁判的宣告余音还在护栏间回荡,徐三石被架下场,贝贝亦退至一侧调息。
可观赛席非但没有因双子星的落幕而稀下去,反倒从四边迅速漫上来——有人是看完不过瘾,有人是听见报场里那个一年级的名字,脚步比脑子更快。
月末本该清冷的斗魂区,转眼间又填了小半圈。护栏外肩挨着肩,连通道口都站满了迟到的人。
“蓝海?一年级那个?”
“他不是很少来斗魂区吗?”
“三年级的魂尊啊……这是向上打?”
议论声里,蓝海已经踏上石阶。
擂台之上,蔚蓝的幽光在蓝海身侧悄然亮起。周身魂力如深海潮汐般暴涨而出,玄域蛇武魂瞬间完全附体。
与徐三石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厚重不同,蓝海的变化更显冷厉与诡秘。
暗蓝色的鳞甲自肩颈处开始蔓延,迅速覆住胸口、双臂,再一路攀缘至肋侧与后背,隐隐透着金属般的冷光。
鳞片细密而整齐,每一片都折射出深海般的幽光;甲缘收束于腕骨与锁骨,并不把整张脸封死,只在颧骨与下颌处勾出一层浅浅的鳞纹,把原本清朗的眉眼衬得更冷、更远。
尾椎处有虚影一闪,蛇尾的轮廓在魂力里一摆便隐去,带起的不是腥风,是一层潮而凉的压迫。
无形之中,一种独特的气质散开——冷冽、深沉,带着几分上位者才有的从容。不是张扬的霸,是深水把光吞进去之后,剩下来的那寂静。
观众席上瞬间爆发出欢呼。
这两个月里,蓝海极少掺和新生之间的大小活动。不是在修炼,就是在盘算怎样把与唐雅的距离再往前推一推。
人影在魂导系与茶颜悦色之间来回,斗魂区反而少见。可实力摆在那里,容貌也摆在那里。
平日里的他像一汪被阳光照到的浅湾。
那点亮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笑,是真觉得眼前的事有趣;他应人,是真把话听到心里去。
眉眼干净,声线不疾不徐。
路会让,话会答,连多余的半句也常是软的。
往人群里一站,先叫人觉得好看,再叫人觉得好接近。
此刻武魂附体,浅湾收成深渊。
同一张脸,气度却换了层底色。
温润被压下去,笑意收尽,只余鳞光与水意在侧。
他不必开口,甚至不必抬手——只是存在着,周围的声响便自己低了下去。
原来浅湾是真的,深渊也是真的。
只是此刻深渊抬了抬眼,便把那点阳光全收了进去。
看台之上,一名三年级的女学员盯着台心,手指把栏杆攥出了浅痕。她生得漂亮,校服领口却系得一丝不苟,像是要把什么心思按回去。
蓝海曾明确拒绝过她,话讲得很客气,意思却清楚。
不想深入彼此的生活。
她当时只点头,没再缠。
可此刻看着武魂附体后的蓝海,红唇里吐出的声音软得几乎听不清:
“好帅……真的好好看……这气质也太犯规了……为什么要拒绝姐姐呢……”
蓝海没有理会外界的喧哗。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前,声音低沉而清晰:
“玄冥水域,开。”
第一魂环闪亮。
蔚蓝色的伪领域以他为中心瞬间铺开,水意并非狂暴外涌,而是一层层沉下去,像把整座斗魂台慢慢没入深潭。
空气湿了,声响远了,连电光残留的焦糊味都被潮气按低。
领域边缘在护幕内侧轻轻一涨,又被斗魂台本身的禁制托住。
史莱克外院的斗魂台本就为此而设。台面承得住魂技对撞,四周护幕将余波与杀伤收在场内,既让学员放手一搏,也不至于把看台砸穿。
裁判立于护幕外,神色已然一凝。能在大魂师阶段便能将武魂掌控至深,已不算寻常。
对面,那名三年级学员不敢托大。
他是强攻系,武魂金刚狼,天赋不俗。
两黄一紫三枚魂环在周身律动,武魂同样完全释放。
暗金色的骨甲自肩背暴起,迅速覆住胸口与双臂,甲面粗粝,骨刺沿小臂向外延伸,指节处凝成两道弯刃。
狼耳在发间竖起,金瞳一缩,战意比人先到。第三魂环亮起时,他周身肌肉贲张,一步踏出,石面应声裂开。
“一年级便敢挑战魂尊。”金刚狼魂师低喝,声里带着被夺取风头的恼意,“别怪师兄下手重。”
蓝海只是看他一眼。鳞光在水域里微微一闪,像深海里有什么东西抬了抬眼皮。
二十八级魂力。
这个数字放在外院新生中已经足够刺眼。
大魂师这一档里,这一届外院学员几乎没有人能稳压他。
再往平级里找对手,已是浪费时间。
他只能向上打——打魂尊,打二、三年级,打那些看着他年纪轻、便想用魂环数量把他压回去的人。
斗魂台的规矩也纵容这种向上。
场内不论年级,只论应战;护幕在,裁判在,点到为止的尺度由台上的人自己拿捏。
一枚银魂币能看完双子星的水光电裂,再看一场一年级对三年级,对许多学员而言,已经值回了今晚。
金刚狼先手。
人影如箭,骨刃划开水雾,直取蓝海胸口。
第三魂技的力量压得空气发紧,看台上有人已经下意识喊了声“躲开”。
蓝海却不退。
玄冥水域在他脚边轻轻一旋,水意贴上对方的节奏,不是硬挡,是让那一击在即将及身时偏了半分。
骨刃擦过鳞甲,迸出一串细响,像金属刮过深海的冰。
蓝海抬腕。
幽蓝的蛇影在臂甲上流转一圈,掌心按上对方胸口的骨甲,力道并不猛,水意却已经渗进去。
金刚狼魂师脸色骤变——不是伤,是滞。
本该顺畅爆发的魂力,像被潮水缠住了脚踝,再催便慢了半息。
半息,在这种层次的对决里,已经足够。
“玄冥决——震!”
蓝海侧身,膝起,肘落,动作干净得近乎冷淡。
鳞甲撞上骨甲,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对方退出三步,靴底在湿润的石面上划出两道白痕,金瞳里第一次出现了认真。
看台哗然。
唐雅坐在前排,手指已经扣住了栏杆。
她想骂“你疯了吧,控制系竟然想和强攻系近身肉搏!”,话到嘴边,却看见那张被鳞纹衬冷的侧脸,忽然说不出话。
江楠楠轻轻“啊”了一声,徐淼睁大眼睛,把整场都记进了眼睛里。
蓝海收回手,水域在他身侧重新合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看着前方重新摆开架势、凝眉待战的金刚狼,声音仍旧不高,却清晰地送进护幕四方:
“请。”
对方不再留手。
人影贴地窜出,带起的风把水域表层都刮出一道白痕。力、速、杀意叠在一处,专往蓝海胸口最厚的鳞甲上砸。
蓝海仍旧不退。
他没有攻击型魂技,第一魂环给的是域,不是刃。
可他是玄冥宗这一代里天赋最出众的那一小撮。
宗门在他身上堆进去的天才地宝,超限魂环改过的筋骨,再加上这两个多月里他对自身技艺近乎苛刻的打磨,都在这一息里亮了出来。
水域不是墙,是一层会呼吸的潮。骨刃及身前,潮意先贴上对方的腕骨与膝弯,让那股千钧之力在最满的时候偏了半分。
半分足够。
蓝海侧踏,肩撞,肘落,膝顶,动作密而冷,不像魂师在放技,倒像把人拆开了打。
鳞甲撞上骨甲,一声声闷响在护幕里滚。
金刚狼魂尊实力不俗,每一记反击都带着魂尊该有的重量,可蓝海对武魂的领悟不在他这个层次——蛇影在臂甲上游过,专咬发力的空当;水域在脚下旋,专夺落点的稳。
贴身肉搏本该是强攻系的主场,蓝海却把主场一点点撕碎,撕成他也能走的路。
三十几个回合后,对方膝弯一沉。
蓝海掌缘砍在骨甲接缝处,力道精准而暴力。
暗金碎光迸开,金刚狼魂尊整个人被打得滑出数尺,单膝砸进石面,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
他还想撑,可身边魂环的光却已经乱了。
喘息良久,再起身时,眼前的少年仍旧站在原处,鳞光未散。
胜负已分。
裁判的声音落下时,看台才像忽然记起该呼喊。蓝海却没有去听。他站在那里,水域一点点收尽,鳞甲也片片退回皮肤之下。
差一枚千年魂环的加持,又主动放弃自己最擅长的游斗与控场,去跟强攻系魂尊贴身硬碰——越阶能赢,代价也写在身上。
魂力见底,指尖发麻,连站直都要靠着一口气。衣摆被风吹起时,肩线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走下擂台,他才觉得一身的燥热被整场斗魂从骨头里抽了出去。
抽得很干净,干净得近乎舒爽。
武魂异变带上来的那点欲火也散了不少,像一条刚猎完食的蛇,终于肯把身子盘回去,暂且不闹。
下场口。
唐雅站在最前面,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看见他从台上走下来,第一反应竟不是庆幸他赢了,而是——为什么要这样打。
差一个大境界,没有攻击魂技,竟然还要近身肉搏。
这是斗魂场,又不是训练场,你耍什么帅啊。赢了便罢,输了呢?
被按在石面上锤的时候,额头都被砸得咚咚直响。
三年级的魂尊不是拿来衬你有多强的,千年魂环也不是看台上的疯婆子喊两声就能给你补上的。
你当自己开挂了么!
这些话在喉间转了一圈。前半截还带着她惯常的调侃,后半截却一点点沉下去,沉成说不出口的纠结。
她可以调侃得理直气壮,像往常那样翻他白眼,笑他瞎逞能;也可以把句子说得很硬,硬到听起来只像责备。
可责备再硬,也盖不住那点已经涌上来的——焦躁与急切。
她不懂自己为什么会焦躁,也不懂那点急切里,有多少是替朋友担心,有多少已经过了朋友该有的分寸。
想靠近,又觉得不该由自己先迈那一步;想问,又怕问出口,连自己都要听见那声音里的埋怨与关心。
看台上那么多人喊他的名字。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小小的不满:
“凭什么谁都可以看,谁都可以叫,他偏偏要站到最亮的地方去,把她才能近距离看清的那张脸,交给所有人。”
指节发白的那一瞬,所有未成形的话都停住了。
她只是看着他。连埋怨都还没来得及,长成一句完整的句子。
可就在她迟疑、纠结、犹豫时,徐淼已经先一步冲了上去。
小丫头神色微沉,水润的双眸抬起,注视着只将她当做妹妹看待的师兄。
那眼神里没有欢呼,也没有“师兄,你好厉害”的雀跃,只是静静看着他——看他还在发颤的肩线,看他故作轻松的嘴角。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步上前,把双臂紧紧环上蓝海的腰,把脸埋进他还带着汗湿的肩窝里,声音又闷又软:
“师兄坏。不许再这样了。”
蓝海一怔。
被抱住的那一瞬,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回抱,而是推开她。
掌心抵上她的肩,力道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急,像要把人从自己身上撕开。
推开的理由来得极快,也极清醒——唐雅就在一旁。
这两个月里他所有绕着她转的靠近、克制、恰到好处的距离,都经不起徐淼这突如其来的一击……
徐淼把他当兄长,可旁人眼里,这一抱太满,满得像越过了“师兄”该有的分寸。
他可不想让之前的所有努力,都毁在徐小淼此刻这过分自然的亲昵里。
他伸手去掰她的手臂。
可这丫头力气大得惊人。环在腰间的手像两道不肯松开的锁,任他掌心用力,也只是让她更往里收了收。
两人贴得太近,衣料与皮肤来回摩擦,潮热的触感从腰侧一路窜上去。
蓝海瞬间头皮发麻,动作顿在半途——再重,像嫌弃;再轻,又推不开。进退都写在身侧那道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里,他连再动一下都不敢。
空气先静了半息。
看台的喧哗还在远处翻涌,下场口这一小圈却忽然窄了。
唐雅的视线、徐淼不肯松开的手臂、还有他自己僵在半空的手,把方才那点胜利的喜悦全挤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窘。
蓝海能感觉到肩窝里那点闷软的呼吸,也能感觉到身侧那道目光从注视慢慢凝住,凝成一种他此刻最不想解释的呆滞。
便在这时,徐三石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挤了进来。
“哎呦小淼,你三石师兄打得也很累,也想要抱抱呢~~”
尾音拖得又软又欠揍。贝贝肘了他一下,没说话,唇角却也压不住那点玩味。
作为徐三石的好兄弟,他自然知晓蓝海拿徐淼是当妹妹看待的——可架不住小丫头心思不纯。
那一抱太满,满得不像慰问,像把人从所有目光里先划走。
看这架势,怕不是要当众把好师兄圈进自己的领地里去。
蓝海白了徐三石一眼。
挣脱不开徐淼的搂抱,他只好把双手抬起,掌心向外,做出个略显滑稽的“清白”姿势。
汗还没干,手臂却举得笔直,像生怕再多一分动作,便坐实了什么不该坐实的误会。
随后,他无奈地看向小脸有些呆滞的唐雅,声音放轻了些,把方才那点过分的近,一点点拨回原处:
“好了。接下来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了,咱们还是找个地方搓一顿的好。”
唐雅那张小脸还阴着。
听着蓝海的话,她迟疑了瞬间,随即回神。俏脸上勉强提起一抹调笑,尾音却比平日飘了些许,像把自己先从方才那点说不清的空白里拽出来:
“哇,小淼,你都这么大了,还往人身上挂呀。你师兄又不是快要挂了,至于抱这么紧么?”
话说完,她自己先轻轻“啧”了一声,像嫌这句不够像往常的她。
目光在两人相贴的肩臂上停了一停,又很快移开,落向夜色里,只剩眸光中那点不肯散的焦躁。
徐淼埋在蓝海肩窝里,含糊地应了一声,手臂却没有松。
蓝海哭笑不得,抬着的手仍旧悬着,只能拿眼神去求江楠楠。
江楠楠无奈地摇摇头,他只能伸手拍了拍徐淼的背:
“好了好了,师兄这不是没受伤么,你再不松开。师兄都要被你勒出伤了。”
徐淼这才稍稍偏过头,却仍旧不肯完全放手,只改成侧着身子挨着他走。
一行人终于挪出下场口。徐三石还在后面嘿嘿地笑,直到他大嘴咧到嘴角,才被贝贝又肘了一下,笑声堪堪收住。
夜风在门外散开。
斗魂区外的天空明得过分,月色清浅,像要把他心底那点迟疑与纠结尽数驱离。
蓝海低头,能感觉到身侧那点绵软的触感——徐淼的体温、呼吸,还有她把整个人都靠过来时那点不顾分寸的近。
唐小雅迟迟不肯正面回应的郁闷与挫败,被徐淼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冲淡了太多。
心里那些被规劝多年的世俗戒尺,也在这一刻松了一寸。
不是忘了。是有人把温热实实地贴过来时,心底那空了两个月的位置,便不必再那么挑剔。
喜欢若还只是轮廓,便会自己去寻能填上心底空缺的温度;若寻到了,原先那点执拗,便会在夜风里自己淡下去。
离开斗魂区,几人在青云街寻了处敞亮的露天酒铺,热菜上来,茶饮续上,徐三石先把今晚的胜负嚼成笑话,贝贝偶尔接一句,江楠楠替徐淼夹菜,唐雅骂两句“败家”,又把蓝海面前那盘爆炒韭黄挪远了些。
笑闹声把斗魂台上的水光电雾都盖了过去。徐淼那一抱仿佛只是散场时一个可以被轻轻揭过的插曲——没有人再提起,也没有人追问。
蓝海应着话,偶尔举杯,肩上的酸软与心里的空都慢慢被热气熨平。
直到夜更深。
茶颜悦色顶楼,宽敞的赏月台上。
蓝海将手中的茶饮放在一旁的桌案,缓缓望向下方人潮依旧未歇的青云街。
灯火一层叠一层,笑声远远传来,又远远散去。
风从海神湖的方向过来,带着一点湿,把他的衣摆吹开。
变心是人的天性。尤其是面对一份还未成型的喜欢——它尚轻,尚浅,尚经不起长久的空置。
空置得久了,目光便会自己偏一偏;偏过之后,原先那张脸仍旧好看,却不再是唯一能把夜色填满的那一张。
他绕着唐雅走了两个月,走得克制,走得认真,也走得优柔寡断。
今天徐淼只是那样不顾分寸地近了一下,他对唐雅的那点执着,便淡了许多。
淡得他自己都要怔住。
喜欢若还没有成形状,心便有权利改道。
蓝海看着街面流动的光,把那句不能对任何人说的话轻轻咽了回去。
不是他今晚变了心,是这份喜欢本来就还很轻,轻到经不起另一个女孩的……
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