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方野睡到九点多才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到厨房。
方雨柔出门前在冰箱上贴了张便签：早餐在微波炉里，记得热。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方野撕下便签看了一眼，便扣在了桌上。
微波炉里是一份三明治和一杯已经凉掉的豆浆。他热了一分钟，站在厨房里三两口解决完，回房间又玩了会游戏，然后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今天方雨柔就上午有几节私教课，下午叫他陪着去逛街。
瑜伽馆离公寓不算远，骑车大概十五分钟。方野到的时候最后一节课还没结束，隔着玻璃，他一眼就找到了方雨柔。
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瑜伽服，这个颜色更衬她的肤色。
头发在脑后扎成了高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正站在教室前面，一边示范动作，一边用温柔的声音引导学员调整姿势。
“右脚再往外转一点，对，膝盖再打开一些，很好。”
她走到一个学员身边，弯下腰，用手轻轻托了一下对方的手肘，帮她把肩膀沉下去。动作很自然，也很专业。
方野的目光跟着她移动。
这时一个刚做完动作的学员抬头擦汗，无意间朝门口瞥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凑到旁边的人耳边说了句什么。
两个人一起朝门口看过来，又一起笑着转头看向方雨柔。
方雨柔正扶着另一个学员的腰帮她调整体式，察觉到动静，顺着她们的目光朝门口看过去。
看到方野的一瞬间，她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她站直身体，伸手把滑到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冲他弯了弯眼睛。
那个笑和平时在家不太一样，多了一点不好意思，像是被撞见了什么不该被撞见的事。
一个胆子大的学员忍不住问出了声：“方老师，门口那个帅哥一直在看你诶～是你男朋友吗？”
方雨柔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了一点俏皮：“不是啦，那是我弟。”
“真的假的！你弟好帅！”
“方老师你还有弟弟啊？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学员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教室里一时间比上课还热闹。
方雨柔拍了拍手，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度，把话题拉了回来：“好了好了，还有最后五分钟，把注意力收回来。”
但她自己的耳根还是红的。
下课后方雨柔去更衣室换衣服，方野站在走廊等。几个出来的学员从他身边经过，有的偷偷回头看他，有的捂着嘴笑着快步走开。
又等了一会，方雨柔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便装，白色的短款针织衫，浅蓝色的高腰牛仔裤，露出一小截腰。
头发披散开来，脸上还带着刚运动完的淡粉，看起来清爽又精神。
她走过来，极其自然地挽住了方野的胳膊。
“走吧～”
方野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挽住的手臂。
他们已经这样走了十几年了。从方野个子还没方雨柔高的时候就是这样，她牵着他、挽着他、把他护在马路内侧。
但现在方野比她高了一个头。
走在一起的时候已经不是妈妈牵着小孩的感觉了，更像是——
『想什么呢。』
他把脑子里那个念头按下去，迈开步子。
周末的商业街人很多。
方雨柔挽着方野，两个人一高一矮走在人流里，回头率意外地高。
方野余光能看到路人的视线，先落在方雨柔脸上，再扫到她挽着他胳膊的手，然后又抬起来打量他。
方雨柔浑然不觉，正兴致勃勃地讲今天课上的糗事。
“你知道吗，今天有个学员练着练着还睡着了，我真的服了，怎么有人能在那种姿势下睡着的？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我还以为她拉伤了，吓得我赶紧跑过去，结果人家打了个呼噜。”
她说得眉飞色舞，说到“打了个呼噜”的时候自己先笑了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方野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路过一家奶茶店，方雨柔的脚步明显慢了。
“我想喝奶茶。”
“你不是瑜伽教练吗。”
“瑜伽教练也是人。人就要喝奶茶。”
“你们瑜伽教练不是最讲究饮食管理。”
“饮食管理是指吃饭，奶茶不算。”
方野看了她一眼。
方雨柔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
方野沉默了三秒，掏出手机扫了店门口的二维码。
方雨柔探头看他的手机屏幕：“标准糖标准冰加珍珠——”
“三分糖。少冰。不加珍珠。”
“珍珠都不加！那喝奶茶有什么意义？”
“减脂。”
“……你是我教练还是我是你教练？”
方野把点好的单递给她。方雨柔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上还在嘟囔，嘴角却翘了起来。
取完奶茶，方雨柔喝了一口，眼睛眯成了月牙。她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冰块，抬头说：“一会直接去商场吧，我想看几件衣服。”
方野没多想就嗯了一声。
十分钟后方野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
方雨柔说的“看几件衣服”，意思是“我要在每一家女装店里至少试三件并且每一件都要出来问你好看吗然后你说好看我说你敷衍你说不好看我说你不懂时尚最后我们还是什么都没买”。
她刚从试衣间出来，在落地镜前转了个圈。
“这件怎么样？”
方野坐在试衣间外面的长沙发上，抬头看了一眼。奶茶色的及膝连衣裙，中规中矩。
“还行。”
方雨柔对着镜子左右侧了侧身，好像在斟酌什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进去换了。
第二件是米白色的西装外套配阔腿裤。
“那这件呢？”
“还行。”
“你就会说还行。”
“那就很好看。”
“……你还是说还行吧。”
方雨柔翻了个白眼进了试衣间。
方野靠在沙发背上，围的空气里飘着香薰的味道，隔壁试衣间有个女生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时不时夹杂着“你根本不理解我”之类的控诉。
方雨柔第三次从试衣间出来，这次换了一身包臀短裙配吊带。
黑色的。
裙摆在膝盖以上大概十几厘米的位置，吊带的领口开得有点低，露出平直的锁骨和一小片胸口。
她站在镜子前，侧过身看了看后面的效果，然后转过来面对方野。
“这件……”
方野看了一眼就移不开视线了。
“太短了。”
方雨柔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裙子：“哪里短了？明明很好看好吗。这个版型是今年最火的——”
“换一件。”
“喂……”
方雨柔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方野的表情后声音忽然卡住了。
她盯着他看了一秒。然后微微偏过头，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切～小古板～”
说完转身进了试衣间，马尾在脑后甩了个轻快的弧度。
方野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没有重新解锁。
『……我在干什么。』
方雨柔最终一件都没买。她挽着方野走出商场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步伐轻快，马尾左右甩动，脸上分明写着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
方野暗自松了口气。
回到家里，方雨柔冲完澡换了睡衣，头发半湿地垂在肩膀上，然后窝进了沙发玩手机。
方野回了自己房间。
他关上门，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手指熟门熟路地点开了小地瓜。
方雨柔的主页。简介：穿搭·瑜伽·生活。
今天新发了一条帖子。
应该是趁他下午出去买水的时候拍的——照片里她穿着奶茶色的连衣裙站在商场里的落地镜子前，侧着头，一手拿着手机挡了半张脸，只露出弯弯的眼睛和那个浅浅的笑。
光线很好，把她白皙的肤色打了层柔光，黑发披散在肩头，整个人往那一站，干净清新得不行。
点赞比上一帖多了一点，评论在陆续增长，方野一条条翻过去。
【姐姐今天也好美！】
【好看好看这个裙子可以求个链接嘛？】
【小雨最近穿搭越来越有感觉了！已关注！】
【好温柔的样子 看着心情就很好】
【我宣布小雨是我每天的穿搭灵感来源！！】
方野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条上。
然后他点开了评论区输入框。拇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打了四个字：『很好看。』
点下发送。
快十一点的时候，方野口渴了。
他摸黑穿过客厅，方雨柔已经回了房间，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橘色的床头灯光。
方野强迫自己迈开步子回到自己房间。
躺回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方雨柔的微信。
『儿子你这两天心情不好吗？』
方野盯着屏幕。拇指在虚拟键盘上打完了一行字，又按住删除键一个一个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打了两个字：『没有。』
又打了两个字：『睡了。』
按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过身趴在床上，胳膊交叉垫在额前。黑暗里他的眼睛睁得很大。
脑子里忽然浮出一句话。
『我只是——』
他没有想完。或者说不肯想完。
但那个念头已经出现了。
完整的，没有经过删减的，从某个他不知道自己一直知道的地方浮上来的念头。
像一口堵在胸口的闷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只是……』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不想让别的男人得到你。』
下一刻，方野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被自己吓到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心跳漏了一拍的那种吓。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呼吸。再深呼吸。
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大概是方雨柔去卫生间。水龙头开了又关了。脚步声又轻轻移了回去。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方野把枕头压在脸上，用力闭上了眼睛。
但那股被自己吓出来的心跳，过了很久都没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