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三四秒。
方雨柔站起身的动作很快，膝盖差点撞上茶几角，她踉跄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扶住了沙发扶手，裙摆和黑丝在方野的视野里晃了晃，然后才站稳了。
“数据……数据挺好的，明天再看看吧。”
声音不太自然，好像她自己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声调说话合适。她弯下腰开始收拾打光灯和地上的杂物，像是在用忙碌填补空气里的尴尬。
方野还坐在沙发上。右手掌心残留着黑丝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丝滑的，正在一点一点被空气冷却。
他看着方雨柔慌慌张张地收起打光灯往储物间走。
走到一半被地上那条瑜伽垫绊了一下，又是一个趔趄，连忙低头去看脚下有没有踩到什么东西，然后继续快步走，逃似的。
可爱。
方野脑子里蹦出这个词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但确实就是可爱，高马尾随着慌张的步伐左右甩动，像一只被突然点亮的灯泡吓到的猫。
他自嘲地笑了笑。
『算了。』
方野起身回了自己房间，打开电脑，进入游戏，机械的加入游戏、匹配、开始，上去就死了好几次，脑子一点没动，还在回味手掌的触感。
玩了好几局，收获一片骂声。
敲门声。
“小野，中午想吃什么？”
方野退出游戏，起身开门。
然后他愣住了。
方雨柔还穿着那身黑色百褶短裙和黑色丝袜。
上午拍完到现在，至少过了一个多小时了。
她就穿着这身在房间里窝了一个多小时，刷手机？
发呆？
还是——
『她为什么没换衣服？』
方野轻咳了一声，把目光从她的黑丝腿上移开，移到门框上，语气尽量随意。
“随便吧。”
方雨柔原本还等着他报菜名，听到“随便吧”正要追问，忽然发现方野的视线在刻意躲着什么。
她顺着那个躲避的轨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色百褶短裙，黑色丝袜，两条腿在走廊的阴影里反着薄薄的光。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先换个衣服。”
转身走得比刚才收拾打光灯还快。
方雨柔关上卧室门，背靠着门板，双手捂住脸。
手心很烫。
明明都拍完了，明明早就该换了，可刚才回房间躺在那刷手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也刷不进去。
手指机械地划着屏幕，眼前晃过的不是文字和图片，是刚才靠在方野怀里的感觉。
他的胳膊虚虚地环在她身后，他的手掌覆在她腿上，他的呼吸打在她发顶上，温热而均匀，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原来儿子已经长这么大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胡思乱想了一通，就忘了自己还穿着这身。直到刚才去敲门，看到她儿子刻意偏移的目光，才发觉。
方雨柔脱下短裙和黑丝，换了件平时穿的短袖T恤和宽松的棉质长裤。站在镜子前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呼吸……深呼吸。
好了。正常了。
午餐是一盘青椒炒肉，一盘番茄炒蛋，两碗米饭。方雨柔的拿手菜，但她今天盐放得好像有点多。
“咸吗？”
“还……还好吧。”
方野扒了两口饭。
对面的方雨柔比平时安静了不少，筷子也不怎么动，眼睛盯着碗，好像米饭里藏了什么秘密。
方野也不催她。
两个人就这样在一种微妙的、谁也不先开口的默契里吃了几分钟。
是方雨柔先打破的。
她把手机解锁，翻到小地瓜后台，把屏幕凑到方野面前。
“你看。”
方野接过来看了一眼。
点赞数比上午又涨了一大截，关注已经很久没动过了，这次也涨了不少。
评论区翻了快两倍，最新的几条排着队夸“腿型好看”、“黑丝太会穿了”、“博主审美在线”。
偶尔夹杂两条不太能看的，但被顶上来的都是正常评论。
数据是实打实的。
“火了吧。”
“嗯。”方雨柔嘴角翘起来，眼睛亮了些，“好久没看到这个数了。”
她把手机拿回去，拇指在屏幕上又划了两下，像是在确认那些数字不是幻觉。
“我们继续拍吧。”
方野抬起头看她。
方雨柔迎上他目光的时候明显犹豫了一下，牙齿咬了一下下唇，筷子在碗里轻轻地戳了两下，然后说出了她显然已经想过一轮的答案。
“为了流量和赚钱，先拍呗。反正你拍得确实比我自己拍好太多了。”
方野心里有些犹豫，但是看着妈妈期待的表情。
“行。”
“下午我们出去拍吧，换个场景。”
“去哪。”
方雨柔想了一下。“公园，就附近那个。”
方野点头。
出门前方雨柔又回了趟卧室。这次出来比上午换得还久。方野在玄关等了十几分钟，低头刷着妈妈的账号，然后听见卧室门开的声音。
方雨柔换了一身和上午截然不同的风格。
白色短袖T恤，很干净的纯白，没有印花没有logo，领口刚好落在锁骨上方两指的位置。
下身是一条浅卡其色的半身裙，裙摆刚好过膝，不是包臀的版型，是自然垂坠的A字裙，走动的时候裙摆会轻轻晃起来，露出小腿和脚踝。
腿上穿的是肉色丝袜，薄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有脚踝骨那一小圈有一点点透亮的光泽。
脚上踩了一双米白色的平底鞋，鞋头圆圆的，看起来就很舒服。
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化了淡淡的妆，比平时的素颜多了一点精致感。
方野眼神一亮，上午的黑丝穿搭性感，那这一身就尽显温婉，腿上若隐若现的肉色丝袜增添了一丝别样的魅惑，按网上的说法就是人妻感十足。
“走吧。”
方雨柔从鞋柜里拿出一把遮阳伞。
下午三点多的公园人不算多，方雨柔找了一处靠湖的角落，后面是一排修剪整齐的灌木，前面是一小片草地，湖面反上来的光打在她脸上，把肤色衬得更亮了。
方野举着手机，退后几步，蹲下身子找了找角度。
“侧身站，头往左转一点，太多了，回来——对，就这样。”
方雨柔侧身站着，左手拎着遮阳伞随意搭在肩上，右手轻轻撩开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
肉色丝袜在自然光下泛着一层极其柔和的微光，从脚踝漫到小腿，再到膝盖以上那一段浅浅的阴影里。
裙摆被湖风吹得微微扬起，像一朵被吹弯了腰的花。
方野按下快门。
又换了个姿势。
让方雨柔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双腿并拢斜伸着，脚尖轻轻点地。
平底鞋的鞋口和丝袜的脚踝之间露着一小截脚背，薄薄的肉丝包裹着白嫩的皮肤，若隐若现得恰到好处。
他弯腰拍了几个角度。
路过的人频频回头。
方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心里冒出一丝不爽，又说不清在不爽什么。
拍了几套姿势后太阳开始往西斜了，光变得软了一些，正是出片的黄金时间。但方雨柔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裙摆坐出了几道褶子。
“歇会儿吧，太热了。”
方野收起手机，指了指不远处那棵最大的银杏树。
“我去买水，你在那边树荫下等我。”
方雨柔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点头往树荫那边走。方野转身朝公园门口的便利店走去。
等他拎着两瓶矿泉水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方雨柔站的那棵银杏树下多了两个人。
两个男的。一个穿着黑色T恤，一个穿着花衬衫，站得很近，太近了。方野皱了皱眉，加快脚步。
走近了，刚好听到黑T恤在说。
“美女一个人吗？加个联系方式呗，你长得真漂亮。”
花衬衫在旁边帮腔，“对啊美女，交个朋友嘛，我们请你去喝东西。”
方雨柔正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明显露出了不悦的神色。嘴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拒绝的话，但还没等话说出口，方野已经冲到她前面了。
他把方雨柔护在身后，站直了身子面对面前两个人。他比那两人都高，肩膀也宽，往那一站像一堵墙。
“你们要干嘛。”
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冷。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黑T恤。
黑T恤下意识退了半步，但嘴上还在嘴硬。“你谁啊？关你什么事？我们在跟美女说话……”
方野脱口而出。
“我是她男朋友。”
花衬衫和黑T恤同时愣了。
目光在方野身上扫了一遍——一米八几的个头，运动生的身板，表情阴得像要揍人。
再扫扫方雨柔，确实漂亮，两个人站在一起还真像那么回事。
黑T恤撇了撇嘴，拉了把花衬衫的手腕，两个人没再多说一句转身走了。
方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走远，才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男朋友？”
方雨柔侧着头看他，脸上带着略微调笑的表情。嘴角翘着，眼尾也翘着。
方野忽然就没了刚才那种“一堵墙”的气势。他挠了挠头，目光移到银杏树的树干上，语气矮了半截。
“那个……这不是为了先解决问题吗。瞎说的。”
方雨柔没应他。她率先迈开步子往前走了，平底鞋踩在落叶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走了两三步，青丝随风舞动，声音从前面飘回来。
“还男朋友呢，小屁孩一个。”
方野拿着水追上去。
“我不小了。”
“知道知道了——”
“我说真的。”
“嗯嗯真的真的。”她头也没回，敷衍地摆了摆手，“大屁孩。回家吧。”
方野跟在后面，看着她耳朵尖好像是红的，也可能是太阳晒的。
他把水往前递。
“给你买的。”
方雨柔接过去喝了一口，脚步慢了些，和他并排走了。
马路对面，夕阳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并排走在一起。高个子那个的影子比矮个子那个的影子宽了整整一圈。像是——
算了。
方野把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冰水顺着喉咙往下淌，但压不住心里那个念头。
『我不小了。』
这句话她早晚有一天会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