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没有恨过魔界。
恨那把骨灰和硫磺、从来洗不干净的风;恨父亲的高座底下堆着的、一层压一层的枯骨;恨那些影子一样贴着黑暗钻出来的近卫像是永远也杀不完的虱子。
她在那儿活了几十年,活成一柄父亲手里最顺手的刃,活到他要把她的骨血炼成一盏续命的灯。
她逃出来的时候,翅根几乎被连根撕裂,血从魔界一路洒到人类边境,在灰山的木屋里躲了三年,才把那条命养回来。
然后她遇见了那个孩子。
饿得蜷在草垛里,肋骨一根一根挂在他身上,已经半昏了,只有指尖还死死攥着她衣袖不松。
她俯下身,听见他翕动着干裂的嘴唇叫了一声姐姐。
就那么一声,她心里那座用几十年仇恨垒起来的城墙塌了半壁。
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住在偏远得连魔界气息都到不了的山林里,养大一个总也长不高的孩子,日复一日地给他盛粥、缝衣、掖被角,用身体替他化开诅咒带来的燥热。
她以为自己可以忘掉那些恨,把余下的日子都摊在阳光底下晒得干干净净。
那夜的梦魇来得很急。
她刚替伊林把情欲疏解干净,坐在灶间的水盆边洗手,他射出来的东西沾了满手,她搓了两遍才洗去那层腥甜,正用衣摆擦干。风忽然变了。
魔界的味道,像一块烂了许久的腐肉贴在鼻尖。
她认得这种气息。
父亲的暗影卫,炼过的血蜡猎犬,能隔着一整个山脊嗅到她身上属于魔王血脉的气味。
她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门,伊林均匀的呼吸声从门缝漏出来。
她把湿手往裙子上擦了擦,没有点灯,推开后门沿着山侧绕了出去——她不敢在木屋附近动手,怕兵刃声惊醒他,怕他半夜睁开眼看到满地的血。
她把那队暗卫一路引出三里地,引到河滩上才拦住去路。
领头人脸上疤疤块块,她认得。
从前在父亲帐下,这人替她父亲办过许多脏事,连她母亲死时那盏油灯都是他捧上去的。
那人见了她,咧开嘴笑了笑说公主,许久不见,陛下想你想得紧。
她没答话,抽出腰间的短刃,割断了他的喉咙。
那一夜河滩上打了很久。
她有意将战场越拉越远,一边打一边朝下游退,拳脚和魔气碰撞爆出的光被她死死压成一团团闷响。
她受了些伤,肩骨被钝击敲裂,翅根又被撕开旧伤,血顺着紧绑的后背往下滴。
但她没让任何一个暗卫活着离开,最后她跪在尸体堆里,抓着一缕从领头上拽下来的血,咳了半晌,把最后一具尸体也拖到一起,叠成了同归于尽的模样。
她太清楚她父亲了。
死一个两个近卫,他连眼皮都不会抬。
他只要她活着的气息,只要她的血。
所以她割下自己一小片翅膜,取心头血灌进去,佐以密咒捏出一具和她一模一样的尸身——眉眼、气息、血脉,甚至伤口都能以假乱真——扔进尸堆中央,布成一幅拼杀至死的惨烈图景。
不到天亮,她拖着只剩半条命的身子回到木屋。
他还在睡。
被子被蹬得七零八落,露出一截嶙峋的肩胛,白得像月光下的石头。
她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想把他的眉眼都刻进骨头里。
可她没有伸手碰他,怕一碰就再也走不动。
她在灶台的碗底、墙角、窗台上留下那些她和他一起捏着玩的暗记号——只有他看得懂的,她用歪歪扭扭的线画出来的话:回不来。
走远路。
再见。
她画这些的时候笔触一直发抖,末了在门槛底下又加了一只展翅的鸟,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
她俯下身,嘴唇贴上他的额头,极轻的,像一片落叶沾了一下水面,屋外风一吹,她直起身。
没有回头。
她离开木屋的第七日,父亲的人搜到了那间舍屋。
她远远躲在下风口,亲眼看着他们一把火将房梁烧塌,火焰从窗洞里窜出来,把那些叠好的被褥、刻着刻痕的灶台、窗台上干枯的花瓣,一夜之间烧成灰。
老家伙连一座空屋都不肯留,她心里反而松了半分——那是她最接近失控的一回,不是因为木屋烧了,而是因为她还不知道伊林有没有安全离开那里。
她险些折回去。
她用指甲把掌心掐出满手血,瞪着眼睛在矮林间站到天黑,直到远远看到一个不大的身影沿着山道走远,背影裹着一件她缝的旧皮袄,步子一深一浅,没有回头走进暮色里。
她看到那孩子活着,牙齿咬得咯咯响,眼泪流了满脸。
回魔界之后,她再没有哭过。
她把自己沉进最深的暗处里,穿破旧的兵甲,捡别人丢下的兵器,装作一个不起眼的下阶魔兵寄在城中。
她在黑暗里吃,在黑暗里长,她刨开旧日巢穴深处藏起的血脉累积,一刀一刀将那些曾属于魔王公主的魔力吞回自己的躯体。
她杀过的影卫、追随者、叛徒、在黑暗中行凶的魔物多到她自己都数不过来,每一滴血都喂进齿缝,像无数条细流汇入干涸的河床。
她一身筋骨被仇恨和想念重新浇铸成刃,她伏在不见天光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地等着那一个时刻。
她等到了。
老魔王的法阵把她所有的反抗心都碾碎成利刃,她咬着那老匹夫的咽喉时才真正笑起来——她的血,她的母亲,她给她的每一寸苦痛,终于都随着那些抽搐的躯体一齐烂进泥里。
她从那堆尸山血海中站起身,呼吸还带着腥热的铁气。
翅膀在背脊上缓缓展动,骨节噼啪作响,粘稠的血顺着她的下巴、指尖、翅尖往下淌,在她脚下汇成一小滩暗色的水洼。
她腾起的血热还未冷却,有些东西烧干了,有些又发烫。她又想起那个孩子。
真想马上就找到他,带回那间木屋,不管那里现在什么样,她要把他抱进怀里,用整个胸口堵住那张总在说话的嘴,用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看自己——她底下莫名地潮湿起来。
这种心思混着血味涌上来,让她说不出的烦躁,又说不出的急迫。
她还得再快一些。
她还不够快。
她攒下的力量还不够支撑她走出这片荒原之前恢复到全盛。
她舔了舔唇边残留的血,金色的竖瞳缓缓扫过那些正对她举起兵器的人类,像一头饥肠辘辘的狼打量羊群。
她现在需要的刚好是一顿足够丰盛的血食,她体内那只被压了太久的兽在她胸骨后面嘶声咆哮,催促她动手。
她的瞳孔缩成一条极细的线。
“……姐……姐?”
一声极轻,极小,从人群里传来,像一片刀刃掉进了深渊。
她浑身僵住,那些在她血管里奔涌的杀意像撞上冰壁的潮水,骤然碎了一地。
那声音她很熟悉,软绵绵的,带着一点颤抖——她曾在无数个夜里用它的尾音入眠,又在无数个没有它的梦醒时把它压在舌根底下。
她顺着声音望过去。
尘烟渐歇,联军阵中站着个不大的身影。
那孩子的眉目被尘埃和火光熏得有些模糊,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望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喊了一声,比第一声更小——
姐姐?
尘土还没落完,伊林已经从队伍里跑了出来。
他丢开手里的剑,不管脚下踩着什么,在高高低低的碎石和尸块间跌跌撞撞地朝她跑。
有人喊了他一声,他没回头。
他的眼睛里只有那道血红色的身影,巨大的翅膀,满身狼藉,站在尸堆顶端像一头刚刚撕开猎物咽喉的兽。
他跑到离她七八步的地方停住了。
她没有退。可她的翅膀微微收拢了一些,像不知道该把自己缩到哪里去。
伊林仰头望着她。
她脸上有血,顺着下巴尖往下滴;翅膀根部的旧伤翻着新鲜的血肉,一击咬碎老魔王咽喉的凶猛还没从她眉间褪尽。
可她看见他的第一眼,那眉间锋利的弧度就像被温水泡软了似的,一层一层塌下来。
“……姐姐。”
他的声音不大,有点哑。刚才喊过两遍,这是第三遍。
楼兰张了张嘴,像是想好了许多种说辞,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从尸堆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沾满血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又蹭了蹭,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长高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他根本没长高。
永远是那副少年模样,到她胸口,仰起脸看她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星。
她不说这个还好,一说那两个字,对面的人眼眶刷地就红了。
“我一直在找你。”
伊林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我去了冒险者公会,做了很多任务,走了很多路。我去过圣教会,去过边境,去过你的魔王城。我找了好几个很像你的人,可都不是你。我以为——”
他停了停,喉结滚了一下。
“我以为你死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那座木屋,那些记号。你说回不来。你说走远路。你说再见。”
楼兰静静地站着,翅膀垂下来,翅尖拖着地,沾了灰。
她想告诉他——那间木屋烧了她亲眼看着房梁塌下去;她看着那个裹着旧皮袄的小小身影从山道上离开,她隔着一整座山,不能喊他,不能追上去,只能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进暮色里。
她想了三年。
她把那些想念和仇恨揉在一起吞下去,嚼成一股劲儿,才撑到今天。
“……我看见你走了。”
她说得很轻。
“你走远了,我才放心的。”
伊林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他哭得没声,肩膀一耸一耸,拿袖子胡乱抹了抹,没抹干净,又掉下来。
楼兰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她的翅膀踌躇地张开又合拢,像不知道该不该把他裹进来。
她身上还溅着血,发梢结着暗红的块,她不想让他沾上这些。
她抬起手,在半空顿了顿,最后还是轻轻落在他的头顶,像许多年前在灰山木屋前的灶台边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好地站在这儿,让我瞧瞧。”
伊林抽噎着抬起头。
她板着脸,可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她明明有一肚子话要讲,这个剑拔弩张、亲手咬碎老魔王喉咙的新魔王,此刻却别开目光,用那只沾满血的手背挡了挡自己的额头,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闷闷的:
“你、你先别这么看我……我现在这模样一点都不好看。”
伊林愣了两秒,然后“扑”地一下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他向前走了两步:“姐姐——”
楼兰猛地往后一退,翅膀唰地一下尽数张开,扬起一阵尘土。
“别过来!”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是被气的还是羞的,只觉得自己刀山火海都闯过了,却在这小孩面前连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血迹和破碎的魔袍,又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站在那里仰头望他的伊林,脑子里轰地一下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让他看见我这副样子。
绝对不能。
下一刻,那双巨翅猛地一振,她整个人如同一道血红的残影冲天而起,险些把头顶残存的穹顶撞碎。
风压卷得碎石四溅,伊林被尘土迷了眼,急忙抬手挡了一下,再放下时那道身影已经掠到了破开的穹顶缺口边上。
“姐姐——!”
他追出去。
他不知道她要飞去哪儿,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让她消失一次。
他跑到墙边,踩着坍塌的碎石往上爬,手指被粗粝的石沿磨出了口子也没管。
“楼兰!”
那道红色身影在黯淡的天光里微微一顿。
像是被那两个字击中了要害。
她的翅膀僵了一瞬,悬挂在半空,没回头。
过了一会儿,从风里断断续续传来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和勉强的镇定:
“……你先在城里等我。别追了,我……我收拾一下再回来找你。”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半截:“你、你不许嫌我丑。”
伊林仰着头,气喘吁吁地站在一堆碎砖上,望着那道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我不嫌!”
他冲着风大声喊。远处那抹红影仿佛颤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翅膀一展,倏忽间便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天际尽头。
伊林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那一点红彻底沉入云层,才慢慢从碎石上爬下来。
下来时他看见莱拉提剑站在墙根下,盾还挂在背后,仰头望着天际。
罗莎也跟上来了,脸还是白的,站得有些晃,却伸手把他袖子上一块裂口轻轻捏拢。
伊莉莎提着裙摆站在最外侧,面纱外露出的那双眼睛似笑非笑。
“……你姐姐?”莱拉问。
伊林点了点头,眼睛还红着,声音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嗯。”
莱拉收剑入鞘,没再多问,只是抬手重重拍了一下他肩膀。
罗莎把那块袖口抚平,低声说了句“她没走远,她会回来的”,语气很轻,像是说给伊林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伊莉莎站在风里,面纱被吹得微微拂动。
她望了望天际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伊林,没有问他找了多久、走了多远的路,只是轻轻弯了一下眼睛。
四个人在魔王城破碎的穹顶下站成一排,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卷着尘土和血腥气,向荒凉的旷野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