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青石路上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声,车轮吱吱地转动着,坐在马车里的我探出头向前看去,走完这坡道的不远处就能看到一条大马路,而这条路正通往被坚固的外城墙包围的正门。
不管出去还是进来,只要进出必须通过这个正门,自从大荒回归虚恒后,这条大马路上往来的人潮就变得越来越多,现在也被许多人挤得热闹非凡。
为了防止出现什么交通事故,载着我的马车在靠近城门附近的地方开始就放缓了速度,我对此也没什么意见,反正这次出行也不是为了什么急事,只是为了见一个朋友。
车夫是个约莫五十来岁的老伯,他操着一口本地口音,见我探头张望,便笑呵呵地开了腔。
“最近来燕沂城的人比较多,还请客人多见谅见谅哈。”
“没事,倒不如说看到来这里的外地人越来越多反而令人感到安心呢。”
“那可不,自从回归虚恒后来这里的人就越来越多,探亲的旅游的什么都有,我这拉车的这几天赚得都比我前几年赚得都多了。”
虽然大荒已经回归虚恒,但是与外界隔绝这么久一些基础的现代设施自然是处于匮乏状态,来这里的人多多少少都需要坐马车。
不过虚恒那边已经开始着手大荒的建设工作了,战斗结束之后边军的战士们大部分也都选择留下来从事大荒的建设工作,再过不久光轨应该就可以连接到这里吧。
“看客人面相就不是什么普通人,来燕沂是有什么大事?”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来见我的朋友,她就住在东大街。”
一听我的朋友住在东大街,车夫老伯就好像知道了些什么。
“客人莫非是要去找东大街的武罗上仙?”
“这你都看出来了吗?”
“像你这样一眼就不是什么普通游客的人来燕沂城不是找当官的商量事情就是,东大街那一块最出名的就是武罗上仙了。”
武罗……这次来燕沂城确实是为了来见她,也不知道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不过就算不去看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了。
一切都结束之后,武罗就回到了燕沂城里继续经营自己的店,她并不是那种缺钱的人,大概是习惯了那种生活方式吧。
马车缓缓行驶了一段路之后,写着【燕沂城】三个大字的城门就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
“就到这里吧,多谢了。”
“没事,下次再来也请照顾一下生意。”
丢下这句话之后马车师傅就离开了,不过照现在的速度来看,恐怕下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转行做出租车司机了吧。
顺着记忆中的街道往前走,来来往往的人流给一度寂寥的燕沂城带去了别样的风景,恐怕等完全接通光轨之后这里会成为旅游名地吧,毕竟这里可是名副其实的“古城”啊。
街道两边是极具古城风气的各种小摊,已经临近中午的现在并没有多少卖早餐的,最后我在一个卖小笼包的老奶奶那里买了一笼包子和一杯豆浆后就朝不远处的“武罗机电”走去。
走十分钟左右就到了一家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店,店的整体风格看起来和燕沂城其他店铺的风格没什么不一样,只有竖挂在上面的【武罗机电】四个大字显得格外显眼。
店门并没有关,但往里面看去的话也看不到也人,甚至店门口连个简单的监控设施都没有,如果是别人一定会诧异老板为什么不怕小偷。
但和武罗相处甚深的我才知道,她对自己制作的东西普遍没有什么自信,所以对她来说大部分的东西和废品没有区别,就算被别人拿去了也不会觉得心疼,反而会觉得帮到别人了。
走到店里后便能闻到很浓郁的机械味道,地上到处都是螺丝扳手之类的工具,再往里面走可以看到排列在两边的未完成智械,每一台上面都贴着对应的编号,看样子是其他客户定制的智械。
在一楼转了一圈也没看到武罗,只在一旁放设计图的桌子上看到了半杯咖啡和一些组装到一半的零件,看样子是又熬夜了吧。
我顺着木质楼梯走上楼去,木板在脚底下吱吱作响,走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着的门,那里便是武罗的房间。
“这家伙不关店门就算了,房间的门都不关未免也太没有安全意识了吧……”
我轻轻推开门,探头往里看去。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两扇窗帘之间的缝隙漏进来一道阳光,灰尘在斜斜的光柱中漂浮着。
靠墙的桌子上放着一些和智械有关的图纸和零件,图纸上有许多涂涂改改的痕迹,可以看出来制造者在上面花费的心思。
一旁,已经满溢而出的垃圾桶里装满了能量饮料的瓶子和泡面桶,床头床尾也没有看到少女的衣服,桌子上放着她平时工作时戴的琥珀色护目镜,恐怕被子里的少女连衣服都没脱就睡觉了吧。
毫无疑问,她又在搞什么东西熬夜了吧。
光线落在的床上,蜷成一团的被子随着呼吸的节奏缓缓起伏,勉强可以看出来一个少女的轮廓,一旁的枕头并没有被枕上而是直接歪到一边,一截毛茸茸的黑白色尾巴从被子边沿露出来无意识地晃动。
“武罗,起床了。”
我晃了晃那鼓成一团的被子,紧接着被子里便传来了闷闷的声音,随后一张困倦的睡脸从被子里探了出来。
一张无论看多少次都会觉得漂亮的脸,头顶两只黑白相间的猫耳无力的耸拉着,眼皮像被吸在一起一样紧贴着,费力睁开一条缝后才终于看到了叫她起床的人,而在看清我之后她便愣了好一会儿。
“我好像看到管理员了……一定是没睡醒……”
武罗的声音又哑又小,尚未完全清醒过来的脸上浮现出了惊讶。
“说什么胡话呢,已经快中午了,连衣服都不换就睡觉,昨天晚上又熬夜了吗?”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后又闭上眼睛往被子里缩了缩,一副不太想面对时间的样子。
“嗯……话说管理员怎么来了……”
我费力的把武罗从被子里拽了出来,浑身软绵绵的她没什么力气,坐起来之后还低着头缓了好一会儿,头顶的猫耳朵耸拉着,尾巴也搭在床单上一动不动。
“我说啊,坚持自己的热爱是件好事,但太伤身体的事情还是要克制一下的,我从外面给你买了笼包子还有一杯豆浆,快吃了吧。”
“啊……谢谢,麻烦你了。”
从被子里出来的她满脸都写着没睡够,我跟着她迷迷糊糊地走下楼去,到了楼下后她径直走到工作台边上,把图纸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位后把午餐放上就开始吃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看她慢吞吞地咀嚼起食物,眼下面的黑眼圈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憔悴,一直喜欢熊猫的她此时反而更像一个熊猫……
“所以,昨天果然是熬夜了?”
先不管她把工作台当餐桌的随意行为,现在她的黑眼圈更能引起我的注意。
“嗯……因为有个无论如何都想做好的单子,结果花了很多时间都没有想好该怎么做。”
“单子?原来你现在做接单子的工作啊。”
战斗结束之后,这里大部分的人都投入了大荒的建设工作中,武罗也留在自己的店里继续自己的机械师工作。
“现在大荒有很多从外面引进来的专业人士来帮忙建设,我也不太懂那些东西的原理,所以只能做一些简单的东西了,反正那边也用不到我……”
武罗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失落,毕竟大荒与外部隔绝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科技水平远低于外部的平均水平了,从外面引入相关人才也是大荒重建计划的一部分。
“是吗,我觉得你也未必比他们差哦。”
“管理员就别说漂亮话逗我开心了……比起这个,管理员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
武罗一边将韭菜鸡蛋馅的小笼包送进嘴里一边询问我此行的目的,黑白色的尾巴惬意的摇晃着。
“因为今天休假,我想着有段时间没来看你了所以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顺便来看看大荒有什么变化,毕竟也是大家拼命战斗过的地方。”
“这样啊……那之后大家都有好好的吧?”
“放心吧,起码过得比你好,你要是再像这样天天熬夜工作可就浪费这么漂亮一张脸了。”
听到我的话正在喝豆浆的武罗突然就呛了一下止不住的咳嗦起来,我见状赶紧用手拍打她的后背,过了一会儿终于停了下来。
“咳咳……”
“怎么喝个豆浆都能被呛到,可不要狼吞虎咽啊。”
“知……知道了……”
她红着脸继续享用午餐,我困惑的歪了歪脑袋后坐在她的身边等她吃完过了一会儿她便将袋子丢到了垃圾桶里。
“那管理员今天有什么计划吗?”
“嗯……我打算去这附近转转,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深空之眼可以帮上忙的地方,这也是我这次的任务之一。”
武罗若有所思的低下头,正当我疑惑她在想什么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头看向了我,略带困意的红色眼眸中映出了我的身影。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来带管理员去吧。”
……
从武罗机电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太阳从东方的天空升到了最高处,街上的行人对比刚才也多了不少,卖早餐的小摊也已经全部收完换成了卖蔬菜水果以及各种杂货的摊位。
“店门不锁真的可以吗?”
“没事的,反正里面都是些没用的废品,谁想要就拿去吧。”
武罗和我并排走在东大街的街道上,两边的摊子时不时传来叫卖声,武罗的脚步不紧不慢,长长的黑白色尾巴在身后随着脚步晃来晃去,偶尔遇到认识武罗的人都会惊讶武罗居然会从店里出来逛街,而看到跟在一旁的我后又露出似懂非懂的笑容。
“看起来我们好像很容易被误会啊……”
“嗯……好像是这样……”
武罗红着脸点了点头,原本不紧不慢的脚步也无意识的加快。
现在的燕沂城比以往要热闹得多,在水果摊前挑选水果的客人、卖竹编的大爷坐在小马扎上不紧不慢地编着筐底,几个小女孩举着糖葫芦从人群里钻过去,后头的老奶奶跟在后面笑着喊她们慢点,还有开着三轮车卖羊的养羊户。
街上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讨价还价的、闲唠家常的、小孩笑闹的、戏台上唱戏的,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却并不刺耳,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因为这是以前的燕沂城难以拥有的,真正的和平和安宁,人们不用担心荒兽入侵,也不用担心战场上的家人能否平安。
“真好啊……”
看着眼前这样的情景,一旁的武罗发出了和我一样的感叹,一起经历过艰苦战斗的她和我明白这一切的意义有多重要和多难得。
“与其站在原地感叹,不如亲身感受一下吧,这可是我们战斗之后的结果哦。”
我拍了拍武罗的后背,正说着我们便看到前面不远处的摊子前围了一小圈人,我们走近一看发现是个做糖画的老师傅。
“给,这是你的。”
“谢谢叔叔!”
一个小女孩从老师傅的手上接过了自己的糖画后就满脸笑容的跑到了家长身边,我和武罗也凑到了摊子的前面。
小铜锅里熬着琥珀色的糖浆,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泡,甜丝丝的热气扑了满脸,老师傅手腕一抖,铜勺里的糖浆就顺着铁板淌出一条细线,一番操作之后一只蝴蝶的轮廓就出来了。
“那边的情侣想画个什么样的呢?”
“情……情侣……啊不……我们不是……”
意识到自己和身边的人的错认为情侣后的武罗脸唰的一下涨满了羞红,双手有些不自在的放在身下,尾巴在身后无意识的加速摇晃。
“哦哦哦,这不是武罗上仙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今天来的情侣游客太多了我都习惯了。”
“没……没事,你们生意好就行。”
看着武罗那副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害羞模样,我也无奈的轻笑了一下,而我也瞥到了她脸上浮现出的笑容……
“可不是嘛,放以前哪能想到有这么多客人啊,今天一上午卖得得比以前几个月都多了……对了,武罗上仙和这边这位小哥要来个糖画吗?”
“啊……我们只是来看看……”
“给我来个糖画吧,画这个。”
武罗愣了一下后转过头来看我,猫耳朵往后压了压,一副没料到我这么说的眼神。
老师傅看了看我终端上显示出的照片后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
糖浆从铜勺里流出来,先画了一个圆润的身体,然后再勾勒出耳朵和四肢。
武罗好奇的看着逐渐成型的糖画,在老师傅利落的手法下,没过一会儿一个抱着竹子的圆滚滚熊猫图案就趴在铁板上了。
接着他又在底下插了根竹签,等糖稍微冷却了拿小铲子一铲一翻就递到了我手里。
“是熊猫……好可爱……”
看着精致的熊猫图案武罗两眼放光般凑近了我手中的糖画。
“喏,给你的。”
她发愣般看着那只举到眼前的糖画熊猫,然后抬起眼来看我,那双向来不太自信的红色眼眸里此时也充满了困惑。
“给我的?”
“嗯。”
武罗接过那根竹签,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琥珀色的熊猫,糖浆在阳光下透出暖融融的亮光。
她的耳朵尖微微动了动,接着轻声说:
“谢谢……”
……
“有个地方想去一下,管理员可以陪我一下吗?”
从市集出来,武罗带着我走出了燕沂城的城门后顺着一条蜿蜒的土路继续走着,路的两边长着许多没有名字的野花野草的野草,风一吹,草浪便哗啦啦地响起来。
我们走上了一座山,初秋的山路凸出一个寂静,原本茂密的绿色枝叶现在大多已经落在了地上,太阳将树叶细碎的影子映在地上,每走一步都能听到枯叶被踩碎的响声。
没有人流也没有喧嚣,仿佛身处于一个与世隔绝的寂静世界。
我一边在崎岖的山路上迈出脚步,一边不时的抬起头看向走在自己前面的武罗,那根长长的黑白色尾巴偶尔会扫过我的鼻子搞得我一阵想打喷嚏的感觉。
“管理员,觉得难走的话就握住我的手吧。”
“没事的,我以前来虚恒的时候孟章就总是把我叫去爬山,在艾因索菲的时候也陪薇儿她们一起爬过。”
“感觉管理员身边的女孩子比我预想中还要多啊……”
“啊……这我倒是不否认……”
我们继续在山路上走着,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之后,一排延伸到山顶的石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顺着石阶上去,便能看到一座小亭子。
木头柱子的暗红色漆面已经有些掉漆,但亭子整体看起来还很结实,亭下的石凳上也有几片枯黄的落叶。
武罗挺直了背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她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猫尾巴在她身后的石凳上轻轻扫着。
我在她的身旁坐下,但我们两人并没有紧贴着,而是在中间留下了一些暧昧的距离。
风带着城里的烟火气和草木的味道从远处吹了过来,坐在这里刚好可以眺望到热闹的燕沂城风景,微风拂过脸颊时便能感受到一阵清爽的凉意。
“管理员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武罗坐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看着这副景色,然后突然向我抛出了这个问题。
“不知道,目前打算先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反正不管怎么样深空之眼那边也会安排我的后续工作,你呢?”
“我……”
她并没有马上回答,山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遮住眼睛的发丝,接着让我看到了她此时的神情。
“我应该会留在这里吧。”
她没有看向我,只是用那双赤红色的眼眸注视着燕沂城。
“之前战斗的时候都没想过以后的事,倒不如说那个时候根本想不到战斗会有结束的一天,现在真的结束之后反而没什么实感呢。”
武罗将双手撑在身后仰着身子看向天空,一边回忆起过去艰辛战斗的日子。
“之后大荒的大家都在忙着重建大荒,有人去了虚恒,有人留在边军,但是我能干嘛呢,像现在这样替别人做点简单的智械或许就是我的极限了吧,神剑什么的在这个不需要战斗的时候也没什么用……”
“我倒是觉得,你能做的事情比你想象中的要更多哦。”
听到我的话,武罗有些困惑的转头看向我。
“和外界长期断绝联系的大荒最需要的就是像你这样精通智械的人才,也许你会觉得自己做不出什么值得拿出来的东西,但这种想法和你当初认为自己用不了颢铭的时候是一样的想法。”
“管理员……”
“而且谁说神剑没有用了,大荒回归虚恒这种历史性的大事你们可是决定性的人物,未来的历史课本上作为神剑传人的你也是必不可少的,武罗上仙。”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一样看着我,轻风撩起她那灰白之中掺杂着黑的发丝,我们的目光在风中撞在一起。
“管理员真是很会对女孩子说好话呢,而且自己会被写进历史课本什么的,总感觉很没有真实感呢。”
“虽然这种评价听起来很奇怪,但我就姑且认为你在感谢我好了。”
“我是在感谢管理员啊,听到管理员这么说,心里好像知道了点什么。”
“知道什么了?”
“秘密。”
山风还在继续吹着,一片落叶从枝头被吹下来,在空中飞了一圈后朝武罗的身前落下,而武罗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接住了落叶。
之后我们一起在山上走来走去,尽管走到哪里都是一副略显寂寥的初秋景象,但这样的景象却给了我们一种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错觉。
我们只是走到一处风景好的地方,在那里停留片刻后又去了下一个地方,除此之外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
但只是这样,我们就觉得很满足。
……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山脚的街灯次第亮起来,把回城的路照得暖融融的,武罗走在我旁边,她没怎么说话,但尾巴比上山的时候晃得舒展了些。
我们刚走到城门口,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中年人忽然从路边的灯笼底下小跑着迎了上来。
“两位!请留步!”
那人跑到我们前面喘着气,我们困惑的看向她,而他抬起头来将目光在我们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武罗身上。
“两位想必就是武罗上仙和深空之眼来的那位管理员吧?我是城东戏班子的班主。”
“戏班子?”
我和武罗不约而同的发出疑惑的声音,实在想不到一个戏班子的人为什么会突然找我们。
“实不相瞒,我斗胆拦两位是有一事相求,今晚我们戏班在东街广场上演出戏,戏的内容就是两位战荒兽护大荒的故事。”
“我……我们的故事?啊不等等,那不只是我们的功劳吧,还有必安无咎金乌羲和孟章……”
“啊哈哈……毕竟我们只是个小戏班子,没有那么多经费可以请这么多演员,所以把故事简化了一下,住在燕沂城的父老乡亲也都认识武罗上仙,所以想把主角定给武罗上仙和管理员的了,其他上仙们和大荒边军以及虚恒各位朋友的帮助会用旁白的方式去简述出来的。”
“原来如此……那样的话……”
戏班子的班主在我们面前双手合十诚恳的请求到,身旁的武罗还在犹豫,而我则率先替她做出了决定。
“明白了,交给我们吧。”
“真的吗?谢谢谢谢!”
眼前的男人激动得握住了我的手,双眼放光般向我投去感激的目光,而一旁的武罗则惊慌失措的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
“没事的没事的,我本来就是来做大荒恢复相关工作的,你们的戏可以帮助更多人了解大荒回归虚恒的重要性,我看好你们。”
“嗯!谢谢两位!那我立马回去准备,今晚请两位来东街广场参加!”
说罢,男人便激动得跑开了,只留下我和武罗站在黄昏的余晖下。
“哼嗯……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要自己演自己啊。”
“我本来想拒绝来着……”
“但是我替你答应下来之后,你也没有反对,我可以理解为你内心多少有点想试试吗?”
“管理员真是欺负人……”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而武罗也只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说实话,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这种东西做了才知道,再说在这座城的百姓们大多数都认识你,没有比你更好的人选了。”
听到我的话,武罗将羞红的脸扭了过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
之后,我们便一起去了位于燕沂城中心的广场,在大荒回归虚恒之后这里也就成为了众多男女老少夜晚聚集的地方。
而最显眼的,莫过于广场中央那聚集了很多观众的舞台。
戏班子的班主远远的朝我们挥了挥手,我们便朝他走了过去。
“给,这是两位的动作戏,不是很多,辛苦两位赶紧记一下,一会儿就要开始了。”
班主将两张写有动作流程的纸递到了我们面前,台词并不多,距离表演开始还有两个小时,死记硬背应该也没问题。
“真抱歉没给两位足够的时间,两位到时候即兴发挥也行,麻烦两位了!”
“没问题,我们曾经遇到过突发情况可比这些严重多了。”
说完,班主再次向我们鞠躬道谢,然后就去准备舞台上的东西了。
过了两个小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我和武罗互相对视了一下。
武罗的手指微微蜷缩着,尾巴在身后不安的摇晃着,“紧张吗?”
“当然,我还没在燕沂城的父老乡亲们面前搞过什么表演……”
我笑了一下,然后朝她伸出手。
“那,要去吗?”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耳尖在灯光下微微泛红。
她把手从袖口上松开,慢慢伸过来,指尖先是搭在我的掌心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把整个手掌放了上来。
“既然管理员也要去的话……”
锣鼓一声轻响,幕布缓缓拉开。
“我……想跟上管理员的脚步。”
……
台上布景简单——一棵枯树,几丛野草,雨水用细密的竹签串成珠帘悬在台口,在灯光下泛着水光,雨声从藏起来的播音器中放出,听起来就像真的在下雨一样哗啦啦地落下来,整座舞台像被笼在一片湿漉漉的暗色里。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舞台侧面踉跄而出,衣衫湿透的少女赤脚踩在台板上,摔倒在地又撑着手臂爬起来。
鼓声骤急,一头造型酷似舞狮的凶兽从另一侧扑出,少女蜷缩着往后退,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从台侧掠出,长剑出鞘,三两个回合便刺退了凶兽。
长琴收剑转身,蹲下身扶起那少女,少女抬起头,吐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字眼,长琴又问,得到的仍是残破的音节,她微微怔住,目光在少女脸上停了片刻。
二胡拉出一段低沉的过门,台上饰演长琴的女演员用唱腔在雨声中唱起沉而缓的声音:
【云暗风斜雨打萍,荒途偶遇一伶仃】
【问名不语惟凝目,恍若残灯照空庭】
听到舞台上传来的声音,武罗不禁睁大了眼睛,朱红色的眼眸中流露出对往事的回忆。
这段唱的是长琴第一次遇到武罗的事情,那时的武罗在雨夜中被凶兽追击,是长琴出手在凶兽手中救下了武罗。
【霜刃虽寒心有印,征尘未洗眼含星】
【自甘深谷守炉火,却为孤雏驻跸亭】
身为铸剑师的长琴在救下武罗后本想将她送往安全地带,却发现眼前的女孩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袖不肯离开,最终,长琴将武罗带到身边,带着她一起回到了昭黎山。
【昭黎山上日初长,教罢诗书又点香】
【画里烟云难解意,指尖惟识铁与钢】
武罗像被害怕被抛弃的流浪猫一样很听长琴的话,只要是长琴吩咐的事情她都会尽全力去做,她也尝试模仿长琴去接触琴棋书画,但在这些方面却领悟不到其中的意义。
但这样的武罗,却被长琴看出来了对机械方面的天赋。
长琴本不想让武罗走铸剑的道路,但在武罗的坚持下长琴答应教给她铸剑术,武罗也逐渐从“长琴捡回来的女孩”变成了“长琴的弟子”。
但每次武罗提出由自己接手“神剑”的铸造时,长琴都只是沉默着摇了摇头。
【我本山中铸剑人,半生铁火守孤辰】
【此女天赋非在此,怎忍将她困作尘?】
看着走上铸剑师道路的武罗,长琴从内心发出这样的感叹。
她相信,终有一天,武罗会意识到属于自己的道路。
……
锣鼓声骤起,比之前急了三倍不止。
台上天幕换了颜色,黑云翻滚,红绸抖动如烈焰,两个身影从两侧同时登场——是饰演相柳和共工的演员。
那相柳一身黑衣,步伐妖异,手中长剑甩得劈啪作响;共工身形魁梧,年迈威严,每踏一步给人的威压仿佛连台板都在震颤。
两人背对而立,目光扫向台前,阴冷如蛇,就算只是演员也可以让观众体会到这俩人作为敌人的棘手程度。
鼓声一顿,幕侧亮起一道光,紧接着武罗持青枢而出,灰白发丝被鼓风吹起,猫尾在身后紧绷着。
她的身后,几个边军战士从幕侧涌出,刀盾成列,甲胄碰撞发出哗啦的闷响两方对峙,空气如同绷紧的弓弦。
锣鼓密集如雨点,唱腔激昂而起:
【黑云压城城欲摧,共工一动山河碎。】
【相柳毒剑如蛇信,欲将大荒作鬼垒!】
相柳的长剑从侧方袭来,武罗用武器格挡,武器在舞台中央相碰的一瞬便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她被逼退半步,脚下踉跄,相柳紧逼而上,丝毫不给她喘息之机。
就在武罗被逼入劣势之时,我从幕布后跳出,手持承钧的我站在了武罗身前,和武罗以及战士们一起面对着两位强敌。
鼓声暂歇,唱腔一变,昂扬中透着温暖:
【仙影穿云破障来,霜光一拂毒瘴开。】
【若非此夜同袍在,谁护荒城旧阙台?】
武罗与我对视一眼后分列两侧,一左一右夹攻分别迎击,剑光与白光交织在一起,在台面上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
边军战士们齐声呐喊,盾牌敲击地面,发出震耳的轰鸣,共工被步步逼退,金甲的亮光在两面围攻下渐渐暗淡。
相柳的长剑也被武罗击落在地,相柳急速退与共工背靠背聚在一处,被我和武罗以及边军战士们围在台中央。
二胡拉出一段急促的弦音,武罗举起剑,唱腔从一旁的女戏班子口中流出:
【荒城残壁未成丘,岂容魑魅再回头!】
【神剑曾承师者意,今开天路向九州!】
我和武罗同时跃起,剑光与白光在台中央炸开,锣鼓声在这瞬间到达顶点,而后又戛然而止,共工与相柳的身影在光中破碎,化作两团墨迹慢慢消散。
台上只余武罗与我并肩而立,剑尖仍然指着前方,而音乐已然缓缓垂下。
【重归之日星汉通,残碑旧壁焕新容。】
【拂尘扫却千劫尽,与君共看大荒红!】
台下的观众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随即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有人大声叫了一声“好”,更多的人只是用力拍着手。
台上的武罗收了剑看向我,微微点了点头,随后武罗面向台下,目光看向观众席。
幕布缓缓合拢,但台下的掌声还在继续,一时没有停歇的意思。
……
演出结束之后,戏班子的班长对我们的表现赞不绝口,并答应之后有了资金一定要把金乌望舒她们全都叫上来个大制作。
虽然,想叫上望舒可能有点难……
我们离开的时候月亮已经高高悬挂在空中,街道上的行人比傍晚时少了很多,路边摆摊的小贩们也陆续开始收摊,炒菜的香味飘在空气中但却分不清是哪家的。
“找个地方吃晚饭吧,我记得武罗机电附近有家很不错的面馆。”
我们去了曾经一起吃过的那家面馆,两扇木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面馆内部并不大,里面摆了的五六张桌子,现在这个时间也没什么客人。
几盏灯在天花板上照亮整个屋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写上去的价格都很实惠。
灶台在面馆最里面,一口大锅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在锅前做饭的老板是个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看到我和武罗后立马走了过来。
“呦!这不是武罗上仙和那小伙子吗,好久不见啊,坐坐坐,来看看吃点啥。”
我和武罗面对面坐在靠墙的餐桌前,老板面带笑容的拿着一个小本子走到我们旁边。
“来一碗清汤面,加个鸡蛋。”
“我也是。”
“好嘞,两人稍等一下。”
说完老板就去后台忙碌了起来,武罗安静地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搁在桌沿上,猫尾巴自然地垂下去轻轻晃着。
“管理员在这里住几天吗?”
“明天去四方院开个会就要回去了,深空之眼那边也有很多需要去处理的工作,今天也差不多是了解了这边的情况,剩下的就是交给虚恒那边去处理了。”
听到我的答复,武罗的脸上闪过了没有被我看清的神情,但下一秒表情就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那副带着些许怯懦的模样。
“你觉得寂寞了?”
“才……才没有!”
她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满脸羞红的在我面前露出冒失的样子,引得正在煮面的老板和其他客人都朝这里投来好奇的目光,注意到这些之后武罗才尴尬的坐了下来。
“面好喽,两位慢用。”
老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放到了我们的面前,武罗只是低着头,脸颊上的红晕一直延伸到了耳根,那截尾巴在椅子腿旁边不安分地扫来扫去。
我没再逗她,拿起筷子和她一起吃了起来。
……
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街道两旁的灯陆续亮起来,各家的窗户里也都亮起暖黄色的灯光。
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偶尔会有人骑着车从街道上驶过,走在身旁的武罗和我隔着半步的距离,猫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晃着,她一边走一直低着头,偶尔目光漂到我这里被我发现时又会急忙收回去。
我们的胳膊时不时就会蹭到一起,但在接触到彼此的肌肤那一刻又会瞬间拉开距离。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没有!”
被我这样一说,武罗突然抬高音量进行否定,以至于我都被吓了一跳。
继续走着,我时不时用目光偷瞄身旁的武罗,而每次都能和她同样的目光相撞。
我们在“武罗机电”门口停下了脚步,灯光从隔壁铺子的招牌上漫过来,然后在她身上笼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武罗站在店门前却迟迟没有进去,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尾巴安静地垂在身后。
我也没有急着走开,从远处吹来的晚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一直低着头似乎在想些什么,而我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她。
“管理员……”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发出了很轻的声音。
“今天的事……谢谢你。”
“我这边才是,谢谢你今天陪我到处逛,我一个人去干这个肯定无聊死了。”
她抬起头来看我,那双红色的眼眸在灯光下亮着水润的光泽,其中仿佛闪烁着复杂的感情。
“今天你应该也感受到了吧,在即将进入新阶段的大荒和虚恒,身为神剑传人的你也在发挥了属于你的作用,你们战斗的故事为大荒的百姓带去了希望,在需要大量引入技术的时代身为机械师的你也是必不可少的。”
“管理员……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才拉上我的吗?”
“并不是哦,真的只是觉得一个人调查太寂寞了所以才拉上你的。”
“这样啊……管理员,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丢下这句话,武罗突然跑进了店里,留下我一人站在外面。
我好奇的在原地等待着她,等到她出来的时候,她的手上多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熊猫外形智械。
“这个……是我做给管理员的小型智械,那个……说是智械,其实也没那么高级……”
风又吹过来,她的鼻尖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因为夜风还是别的什么。
“没想到还能收到你的礼物,真是受宠若惊啊……我可以碰一下这个按钮吗?”
“嗯……”
我从她手中接过智械并按了一下后面的按钮,电子屏幕上用白色像素呈现出熊猫可爱的表情,同时用武罗的声音发出了“早上好”。
“这个……声音是我自己录上去的……因为管理员总是很忙的样子,所以我想用这种方式……”
路灯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个暖黄色的光圈里,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只小熊猫,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蹲在我的手心。
我又抬起头看向站在身前的武罗,她的脸上满是羞红,一对猫耳朵紧张地竖着,尾巴虽然还晃着,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看着这样的武罗,我也不禁开始心跳加速……
“我很久没有……很久没有这样过一天了。”
在我开口之前,武罗就已经发出了声音。
“以前还在打荒兽的时候我就只能在这个小作坊里给前线做些装备,每天都在想着要怎么样才能像长琴师傅那样铸造出真正的神剑,每天都在想要怎么样才能让颢铭认可我……”
她顿了一下,尾巴在身后缓缓扫了一下。
“战斗结束之后,我一直都在想,身为铸剑师弟子的我在这个不需要战斗的时代还能做些什么,我不像虚恒的前辈那样会处理事务,不像长琴师傅和羲和前辈那样能书善画,但是今天……今天是不一样的……”
她停顿了一下,脸上闪过紧张与犹豫的神情,紧接着在下一秒,她突然抬高声音,向我说:
“管理员……那个……我……我……我喜……”
在她还没说出完整的话时,我就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迈进了她身前的灯光里,把我们之间那一点距离填平了。
然后,我情不自禁的抱住了她纤细的身躯。
“诶?”
武罗愣愣地抬头看我,猫耳朵微微朝前转着,而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几滴热泪已经从她的眼眶中流出。
风从远处吹过来,头顶的云被吹散了一些,露出悬挂在深蓝色的夜幕中的几颗星星。
她的脸就这样埋在我的胸前,少女呼出热气透过薄薄的衬衫,一阵一阵地落在我胸口。
“管理员……”
“嗯?”
“喜欢你……”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