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醒来的。
手机震在掌心里,震动已经停了,手指还维持着握住它的姿势。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窗外是一层灰白的光,清洁车停在自动售货机旁,拖过的地面还没干,有人绕过那几道水痕走过去,鞋底轻轻响了一下。
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两条来自凯,一条是缴费提醒。
凯先说:你回去睡一会儿吧。
隔了十几分钟,他又发来:醒了告诉我。
我看着第二条,原本要回的“没事”停在输入框里。
他明明想让我走,又怕醒来的时候找不到我。
这种前后不一致从前常常让我笑,现在我只觉得胸口发紧,删掉那两个字,回他:在门外。
站起来时,裙摆有一处压在腿下,我扯了两下才拉平。
浅灰色针织外套从肩上滑下来,里面青色连衣裙的领口也有些歪。
我对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整理了一下,指尖碰到眼镜腿下卡住的发丝。
假发戴了一夜,额边发闷,我把它轻轻拨开,没有再去看脸色。
昨晚出门时,这身衣服还是整理过的。
凯说只是去看看,我也觉得拿上手机和证件就够了。
现在包里多了检查单、缴费通知、一张边角被揉软的号码纸,外套口袋里还装着他没用上的纸巾。
病房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听见他在里面说:“Come in.”
声音比平时低。我推门进去,他正半靠在床头,手机放在被子上,目光先落到我脸上,再向门外看了一眼。
“你没回去。”
我把包放到椅子上。“睡过了。”
“在哪里?”
我朝门外偏了偏头。
他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停在嘴角,没有像从前那样牵动整个神情。
他的嘴唇有些干,深褐色的手背搁在白色被面上,指节比我记忆里显得突出。
我把水杯拿近,问他要不要喝,他点头,手已经伸过来。
我没有立即松开杯子。
他看了看我覆在杯壁上的手,低声说:“拿得住。”
我这才放开。
杯子并不重,他端起来时仍停了一下,先调整手指,再慢慢送到嘴边。
我看着那一下停顿,忽然想起他从前提着两袋东西,还能腾出一根手指替我勾住快滑下来的包带。
念头来得太短,我还没来得及抓住,他已经喝完,将水递回来。
“头发。”他说。
我以为有哪里乱了,下意识把脸偏向他。
他抬起手,将压在眼镜腿下面的几根发丝拨出来。
这样的动作做过许多次,我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该低多少头。
这一次,他的手在我脸侧微微抖了一下。
我扶住他的腕子,替他把手放回被面。眼镜已经戴正,额边却仍像有什么压着。我拿起纸巾去擦杯底,好一会儿没抬头。
“外面冷不冷?”
“不冷。”
“你又这样说。”
我终于看他。他眼下有一圈倦色,仍想从我脸上找出一点能逗的地方。我把外套拢好给他看,他才没继续问,手指却轻轻碰了碰我的袖口。
护士在这时进来,拿着需要补全的联系人表格。她确认了凯的名字,抬眼问我:“家属吗?”
我的手还离他的手很近。
“同学。”我说。
笔递过来,我接住,在姓名和电话下面写了自己的信息。
写到关系一栏,我又填了一次那两个字。
笔尖停在最后一画上,墨水洇开一点,我才抬起来。
护士核对完,把表格带走。门合上以后,凯仍看着床边那块刚才放过纸的地方。
“朋友也可以。”他说。
我把笔帽扣上。“她已经拿走了。”
他没有再说,手指从我的袖边移开,搁回被面。
我知道他不是非要改那一栏。
平常在人前,我们也用过同学、朋友,谁都没有因此当场争执。
可这里太白,也太陌生,我又写得太快,快得像我们之间只剩一种能够填进表格的关系。
我把椅子往床边挪了一点,椅脚蹭过地面,响得有些突兀。凯转过头,我握住他没有拿手机的那只手。
“等医生来,我就在这里。”
他点头,手指慢慢回握。指尖有些凉,我想把它们都包住,又怕握得太用力,只能将另一只手也覆上去。
窗外渐渐亮起来。
隔壁有人拉开床边的帘子,走廊传来送东西的推车声。
我看了一眼手机,缴费提醒仍停在那里。
凯也看见了,我先把屏幕扣到腿上,说去窗口核实一下,让他再闭会儿眼。
窗口刚开始办理,前面已经排了几个人。
我拍下首轮项目,询问保险材料需要交到哪里,把得到的答复记进备忘录。
金额不是最后的数,报销也还没有核实,几个问题问完,纸上多了几处标记,心里却没有更踏实。
回去的路上,我经过一台饮水机,拿纸杯接了水。喝到一半才发现水温很低,握着杯子的手也冷。我站了片刻,把剩下的喝完,才推开病房门。
凯没有睡熟。我走近,他眼睛就睁开了。
“问到了?”
“先交现有的材料,还有几项要确认。”
我把通知夹进文件夹。他像想伸手拿,门外却先响起脚步声。八点过后,唐静医生来到床边,我立刻站起来,让出位置。
她向凯询问昨晚的情况,又看了检查记录。
凯今天说话比平时慢,有一个词没听清,转头看我,我解释了一遍。
他点点头,重新回答。
唐静等他说完,才继续往下问。
我拿着笔,目光总忍不住落到检查单上。
血常规异常、进一步检查,几个词从昨晚起就一直悬着,听到她说后续可能需要做骨髓方面的检查,我立刻问能不能尽快安排。
“我们先把今天的情况看清楚。”她说,又将纸转向凯,“之后为什么需要做、怎样安排,会向你说明。”
凯看了一会儿纸,问:“要住很久吗?”
唐静没有给他一个天数。
我听着她解释,笔尖已经在本子上写下“时间”,后面留出空白。
凯低着头,拇指摩挲纸边,又问身体不舒服时应该怎么办,检查前需要做什么准备。
这些问题我昨晚已经记过,差一点就先回答了。
唐静看见我抬头,温和地示意了一下:“让他先问完。你帮他记着,等会儿有漏下的再补。”
我的嘴唇合上,手里的笔也停了。
凯没有看我,仍在问。
他不是听不懂,也不是不在意,只是需要比我更久一点,才愿意碰到那些让人害怕的词。
我站在旁边,第一次看清他捏着纸的指尖用着多大力气。
他问完以后,把手松开,检查单边缘留下了一小道折痕。
医生离开时,我本子上还有两个问题没来得及问。追出去就能问到,可凯正把那张纸朝我推过来。我坐下,先听他说。
“刚才窗口的,你也给我看看。”
我打开文件夹。
最上面是缴费通知,下面压着保险材料清单,我顺手想把顺序换一下,先给他看比较明确的部分。
手指已经夹住纸角,又停了下来。
凯在等。
我将两张一起递过去,告诉他哪些已经核实,哪些还不知道。
他读得慢,遇到项目名称便问我,问到后面的费用会不会继续增加,我只能说现在没有完整方案,还算不出来。
他把通知放在腿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不想给我看。”
“想等问清楚。”
“我也在想它。”他低头,用指腹抚了一下纸上的折痕,“你不说,我也会想。”
我看着那两张薄纸。
昨晚我给每一件事排先后,觉得只要自己先走一遍,他就少碰一点难处。
可他在病床上醒着的时候,看不见我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我究竟问到了什么。
“还有没问到的,我下午继续问。”我说,“问到就告诉你。”
他点头,将纸还给我,没有要求我再保证一次。我夹回去时,仍把最难估计的那页放在了后面,做完才意识到,手指贴着文件夹停了一瞬。
很快到了检查的时间。我帮凯把外套拿来,他撑着床沿站起,鞋尖在地上找了找才穿进去。我走近半步,他说可以自己走,接着又把手递给我。
“借一下。”
我扶住他。等他站稳,手没有立刻松开,只将握住的地方从小臂移到手掌。凯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我们就这样走出病房。
走廊比凌晨热闹。
叫号声从另一端传来,有人抱着文件快步超过我们。
我本来已经看好该在哪个转角向左,走出去几步,才发觉自己又快了,便放慢一点,等他的肩膀重新和我齐平。
做完已安排的检查,凯坐在等候区闭眼休息。
我把外套搭在他膝上,转头看手机。
周岚问上午的讨论课还来不来,我输入“临时有事”,删掉,改成“在医院陪人,今天请假,今晚补阅读记录”。
发送后,凯把一只小面包放到我膝上。
我愣了一下。他指指旁边的包,是我们昨晚带出来、一直没有动的那一袋。他自己也拿了一个,撕开包装,先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太甜。”
我这才想起买的时候他就说过不喜欢这种。我捏着袋口,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看见我笑,眉头也松了,把手里剩下的那半个搁回包装里。
“你吃你的。”他说。
我咬了一小口。
面包有些干,咽下去时喉咙发紧。
他把水递来,我接住,才发现从醒来到现在,自己一直在等某件事做完以后再吃东西,而那件事总在往后挪。
他看我吃过几口,才重新靠回椅背。
电视里正在报天气,声音混在远处的叫号声里。
我把包装折小,收进袋子,过了一会儿,将搭在他膝上的外套往上提了一点。
这次他没有说不冷。
回病房后,他很快睡着了。我把床边散开的东西收好,发现手机只剩一点电,便拿着充电器走到走廊尽头。
插座附近没有椅子。
我站着等,低头看见屏幕上映出的半张脸,镜框下的眼睛有些红,额前的头发也乱了。
背景里,一张写着注意事项的纸贴在墙上,白得刺眼。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原本想找凯昨晚说最先哪里不舒服的那条消息,手指却在他发来的“清雅”两个字上停住。
是昨晚出门前。他催我别急,说自己在楼下等。
我记得当时在镜子前补好唇色,嫌他消息来得不是时候,回了句马上。
现在那两个字安静地留在屏幕上,我却想起更早的时候,它们还只是一个新注册的昵称,没有谁用声音叫过。
大学时,我第一次看见那些照片,是从语言交换社群里一个人的个人主页点进去的。
那人平常谈电影和城市,另一个相册里却穿着裙子,戴假发,笑得并不比其他照片更刻意。
我看了几张,关掉页面,过了一会儿又找回来。
起先只是看衣服和妆容。
颜色怎么搭,眼镜戴上以后会不会不合适,肩膀较宽的人选什么领口。
我给每一次停留找出一个很普通的理由,仿佛只要理由足够完整,指尖就不是因为喜欢才迟迟没有划过去。
后来接触到“雌堕”这个词,我立刻退了出去。
那个词太重,带着我尚不愿靠近的羞耻感。
可页面关上以后,我仍记得其中几张照片里放松的姿态,记得那些人似乎可以暂时不用绷着肩,不必把自己摆成随时能够应付一切的样子。
我想试的东西,比那个词小得多,也具体得多。
第一次买丝袜,我在店里绕了两圈。
拿起一包,看清颜色,又放回去。
收银员一直在给前面的人结账,根本没有留意我,我却觉得包装碰在一起的声音都太响。
最后我拿了一双黑色的,结账时还添了几件普通日用品,将那一包压在最下面。
回到住处,我没有立即拆。袋子放在书桌下,我先写完当晚的作业,坐着等窗外的声音低下去,才把门锁检查了一遍。
包装撕开得不好,边上留下长长一条。
我捏着薄软的布料,不知道该怎样用力,穿到一半又怕勾破,弯着腰折腾了很久。
站起来以后,腿上有一处纹理没有理顺,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没有发生什么惊人的变化。
台灯仍照着摊开的书,水杯还是傍晚放下的位置,楼外有人大声喊同伴的名字。
我站在那些熟悉的东西中间,慢慢把衣摆拉平,第二次看向镜子。
这一次没有那么急着移开眼。
后来我陆续试过假发、简单的妆容和一双不算高的鞋。
第一顶假发的刘海太厚,戴眼镜时总被挤起来,我用手压,越压越不自然。
有一次化完妆,镜子里的人显得比实际年龄还大,我擦掉重来,弄得眼角发红,最后只留下很淡的一点颜色。
那些夜晚并不全是轻松。
我会因为走廊突然响起脚步声屏住呼吸,也会在脱掉衣服以后检查有没有东西落在外面。
可再下一次拿出来时,动作总比前一次熟练。
我开始知道自己喜欢偏青的颜色,知道外套太硬会让我一直想拉衣角,也知道镜子退远些看,比盯着一个地方挑错更好。
有一天我整理完头发,伸手去关台灯,忽然停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也停住,袖口落到腕边,脸上没有准备好的表情。我看了几秒,想起手机在桌上,便拿过来,站到光没有那么强的地方拍了一张。
拍得不好。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眼镜有反光,头发一侧也没理齐。我本来想删,拇指悬在屏幕上,最后退了出去。
那张照片留了下来。
我不想给它配上法定姓名。
那个名字一写出来,就会带出家里的电话、老师点名时的声音,还有从小听到大的期待。
我也没想编造一个并不存在的女人。
我知道镜头前的人是谁,只是那时还没有一句顺口的话,能把喜欢这种样子的自己介绍出去。
“清雅”两个字是我一笔一笔打进昵称栏的。
输入以后,我又看了一遍,觉得有些郑重,甚至有一点不好意思。
头像旁空着的地方终于有了名字。
我按下确认,将手机放远,过了一会儿又拿回来,看看它还在不在。
读研究生以后,我已经能穿着自己喜欢的衣服出门。
起先只在傍晚走短短一段,后来会去买东西、去图书馆。
熟悉我的人知道我是男性;遇见陌生人,我也不再预先替他们准备一大段解释。
但那个账号仍没有与学校里正式使用的名字连在一起,头像也一直是那张带着反光的侧脸。
凯发来消息的时候,问的是重庆最近是不是一直下雨。
他的简介写着来自加纳,正在学中文,也接触一些法律课程。
我回复完天气,他问我是不是学生。
我说读法学研究生,他发来一句“辛苦了”,用得有些郑重。
我问他为什么这样说,他说读法律的人看起来总是很累。
我坐在书桌前,看了眼还没读完的材料,笑了一下。
那天我们没有聊很久。
他要去上课,我也有报告要写。
第二天我打开消息,先看见他纠正前一晚写错的一个字,后面又跟一句,说他问了同学,原来那样说也能听懂。
我告诉他不必每个字都改。他过了一会儿回:可是你看见的是我写的。
我把输入框里的长句删短,告诉他那个字在什么地方用比较合适。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结束话题,而是发来一句照着例子造的话,里面又错了别的地方。
我拿着手机,嘴角一直没放下去。
他会说自己吃到了什么不喜欢的菜,也会问一个词为什么在课上和聊天里不一样。
有时我很久才回复,点开后会看见他已经接着讲完了一件小事,最后问我是不是在忙。
我忙完再回,他也接得上,没有让我先解释消失的几个小时。
真正使我紧张的,是他终于问起头像里的衣服。
他问是不是我自己挑的。我盯着屏幕,回了一个“是”,又补上:你知道我是男的吧。
他说知道。停了一会儿,另发来一句:颜色很适合你。
我反复读那两条消息,想找出调笑或敷衍的意思,没有找到。
他接着问我眼镜是不是看书也戴,话题便这样往下走了,仿佛刚才我绷紧肩膀等着的那一道坎,在他那里根本不需要费力跨过去。
那晚我没有立即去卸妆。我将手机支在书旁,一边读材料,一边等它亮。新的消息来时,我先看,过了一会儿才回,怕显得自己已经等了很久。
后来我把那句说颜色适合的话保存下来。
做完觉得多此一举,毕竟聊天记录还在,可手指没有再去删除。
第二天选衣服时,我又拿起了那件青色外套,拿出来以后才想起他的消息,耳根莫名热了一下。
我们交换语音,发现彼此竟在同一所学校。
他说法学院侧门有一家卖得很甜的咖啡,我说知道,就在通往图书馆的那条路上。
聊到这里,两个人都停了一会儿。
过去屏幕另一端的人忽然离得很近,近到我第二天经过那条路时,会不自觉朝店里看一眼。
正式约见之前,有一次他发来消息,说好像看见我抱着资料从楼下经过。
但那天我们没有碰面,我已经走远,他也要上课。
后来约好周六十一点半在法学院侧门等,我把时间记进日历,写完又去看天气。
没有雨,预报说有些闷。
见面那天,我提前到了十几分钟。
青色外套里面是一条浅色裙子,鞋跟很低。
我在住处已经照过镜子,到了楼旁的玻璃门前,仍忍不住看了一眼。
头发落在肩上,耳侧夹着一只很小的发夹;外套扣子扣上显得太拘谨,解开又怕走动时衣摆乱,我来回试了两次,最后只系中间那颗。
资料本来可以不带,我还是抱在怀里。手空下来以后,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手机亮起,凯说快到了。我回自己也刚来,将屏幕按灭,抬头时就看见他从侧门走出来。
他穿深色外套,里面是干净的浅色上衣,比头像里显得更高。
日光落在他的脸侧,照出眉骨和鼻梁的轮廓。
他手里拿着咖啡,原本走得很快,看见我以后却慢下来,目光停在我脸上,像在把屏幕里看过的人和眼前这个人仔细对上。
我先叫了一声:“凯?”
他点头,笑起来。我这才发现他的笑和照片上不太一样,嘴角会先向一边动,眼睛随后才弯起来,神情一下近了许多。
他走到台阶下,问:“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我知道他已经看过昵称,可在这样的地方被问,仍有短短一瞬不敢答。
玻璃门映出两个人,一个抱着资料,一个握着快冷掉的咖啡。
我把胳膊稍微放松,没再用文件夹挡着领口。
“叫我清雅。”
“清雅。”他念得慢,第二个字收得比我平时说的轻一点。
我应了一声,眼睛却先垂下去。
周围有人下台阶,有自行车从路边经过,没有谁为这两个字停下来。
我却觉得自己刚才在镜子前那些拿不定主意的动作,都被他这一声看见了。
他也有些紧张。
杯套被握得歪了,手指沿着纸边压了两次才放好。
他问我等了多久,我说刚到。
他看见我旁边地上的那一点鞋印,像不太相信,最后没有拆穿。
“你比照片里高。”
“照片没有参照物。”
他笑得更明显,我也低头笑了。本来准备好的几句自我介绍全没用上,反而因为这句回答轻松了些。
他问我想去哪里吃饭。我说学校外面有一家小店,菜名比较好认。他低头看手里的咖啡,像才想起自己拿了一路,问我要不要也买一杯。
“先吃饭吧。”
“好。”他答得很快,随后又慢下来,“我其实也饿了。”
那点不好意思使我不再只顾着猜他怎样看我。
原来他也在等一个合适的开头,也会不知道先说什么。
我朝街口走,他跟到旁边,步子很大,却慢慢调成和我差不多的速度。
店里的桌子不宽,菜单放在中间,我们一起看图片。
他念错一道菜名,自己还没发现,我提醒以后,他把那几个字重新念了一遍,像担心点错就要吃下完全不同的东西。
我笑得有些明显。他看过来,我连忙低头去拿水,杯子却在桌面上碰了一下。
“你可以笑。”他说,自己也笑了,“我知道不一样。”
饭端上来,我们才终于有了不必盯着彼此的事情。
他说起课程里最不明白的一段,我放下筷子解释,讲到一半才想起这是第一次见面,怕自己说得太久,便停下来。
他却接着问了一个问题,听完还用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
我看见他眼里的认真,心里慢慢松开。
头像、衣服和那个名字还在我们之间,但我说起擅长的东西时,他也同样听着。
他没有等我说完,就急着把话题拉回照片。
吃到后面,他给我看手机里一张家里的照片。
不是特意选出来的风景,画面里有几个人,其中一个只露出半张脸。
我问站在边上的是谁,他指给我看,说话比刚才快了些,笑意也不必等到句尾才出现。
我听着,才渐渐觉得凯有一整段不在我面前的生活,有惦记的人,也有会被家里人取笑的小事。他不是专门从屏幕里走出来回答我那些不安的。
饭后他陪我走到图书馆。
风吹得资料边角翘起,我腾不出手,他伸手压住最上面那页,问要不要帮我拿。
我把最容易滑的那本递过去,手一下轻了,又有些不习惯,便握住包带,走得比刚才慢。
到门口,我接回书,以为见面该结束了。他站着没走,问我下午是不是要一直看书。
“有一段要改完。”
“那我晚一点发消息。”
我点头。
等他走出去几步,才想起自己还没说今天怎么样,抬头想叫,又觉得这样叫住他太郑重。
他恰好回过头,看见我仍站在原处,便举了举手。
我也抬手。
坐到图书馆里以后,我翻开那页材料,半天只看完第一行。手机放在书旁,屏幕没有亮,我还是把它转了一个方向,让自己稍微偏头就能看见。
他傍晚才发来消息,问我改完没有。我回了以后,他说今天很高兴。我把那句话看了两遍,没再替自己找一个冷静的答法,告诉他,我也是。
手机的充电提示轻轻响了一声。
我低头,医院走廊的白墙重新映在屏幕上,手指仍停在昨晚那条消息附近。
电已经够用,我拔下插头,把线绕好,回病房去。
凯醒了,正试着将枕头往上挪。我放下东西,伸手托住枕头,他向前倾了一点,等我垫好才慢慢靠回去。
“怎么这么久?”
话说完,他像也觉得不该催,又看向我手里的充电器。我把它放在床头,说刚才翻到旧消息,想起我们第一次吃饭。
他笑了。“你讲了很久那个案例。”
“你一直问。”
“我还想听。”
我本来想说他当时没听懂多少,话到了嘴边,却看见他笑完以后闭了闭眼。
他从前说这句话,可以靠着椅背等我慢慢讲,也可以在我停下时把话题接过去。
如今同样几个字说完,便要歇一会儿。
我把枕头边的一道褶抚平,没有接着打趣。
凯伸手,指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我反过来握住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替我拿走那本书,胳膊自然地垂在身侧,我还悄悄看过他握着书脊的样子。
现在手就在我掌心里。
我知道它并没有变成另一只手,却还是忍不住把他的指节一根根看过去。
看到他腕边被袖口压出的浅印,胸口那点酸意忽然往上涌,我低下头,将他的衣袖拉松一些。
“不舒服?”他问。
我摇头,等了一会儿,才说:“有点累。”
他朝椅子示意,让我坐。我坐下以后,他没有把手收回去。我也就这么握着,没有马上打开检查记录。
床头的纸张被窗边的风掀起一点,我伸手压住。
这个动作做出来,又想起图书馆外那几页翻动的资料。
那次见面之后,我们确实又见过许多次。
有时只是吃一顿饭,有时我带着书,吃完便去自习,他走另一条路回住处。
不是每一次都有足够的时间,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把话说完。
有一回他约我,我到点还没下课,出来时看见他站在屋檐下,低头数地砖之间的缝。我问是不是等久了,他说还好,肚子却恰在那时响了一声。
我笑得停不下来。
他起先有些窘,后来也笑,摊开手说这不能保密。
那天吃饭,他没有再给我推荐什么,先替自己点了够吃的一份,等我挑完才补上汤。
还有一次是我等他。
我站在校门旁,手机已经拿出来三次,打好的“到了吗”又删掉。
他远远跑过来,气都没喘匀,先说对不起,解释刚才的事拖住了。
我看着他额上的汗,原本有一点不高兴,最后却只问他跑什么。
他扶着膝喘了两口气,抬眼看我:“你在等。”
我的手指从包带上松开。
等他站直,替他把外套领子翻过来的一角理好,做完才发现自己离他太近,又退开一些。
他低头看了眼领口,笑着跟上来,一路都没有提那个动作。
我开始知道,他喜欢哪一种不那么甜的饮料,讲中文讲急了会在哪个词上卡住;他也知道我写东西时看着冷淡,并不一定是在生气。
有时候走路,我没有及时回答,他会等过几步再叫一声,声音放得很近。
我转头,就看见他在笑。
听见“清雅”时,我不再先想周围有没有人。
第一次牵手,是初见以后的另一个周末。
那天下午没有课。
我们吃过东西,沿图书馆旁的路慢慢走。
阳光从楼后移出来,照在树梢上,地面有一块亮、一块暗。
我的裙子比初见那条轻一些,走到风口就会贴住腿,我伸手压了一下,凯也停下来,等我把外套下摆理好。
前面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我们往旁边让。
他的手背碰到我,很快移开。
我把手收回身侧,指尖还记着刚才那一下,过了一会儿,又觉得收得太快。
到图书馆侧面的台阶,我们坐下来休息。他把两个人的水瓶放在另一边,转头问我是不是累了。我说没有,眼睛却看着他搁在膝上的手。
他发现了,低头看一眼,再看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可以牵你的手吗?”
问完,他把手放到我们之间,掌心向上。
我知道自己只要点头就可以,却还是看了好一会儿。
附近有人进门,刷卡器一声声响,裙摆遮住膝头,手指在布上轻轻摩挲。
我忽然想到,等会儿起身以后,他会不会也这样牵着,想到这里,心跳更快,反而不敢抬眼。
“可以。”
声音很轻,他听见了。
手指先碰到我放下去的指尖,稍稍停住,再慢慢合拢。
我原本不知道手腕该怎样放,僵着一小会儿,他将手挪低一些,我就不用再悬着胳膊。
他的掌心很暖。那一点温度隔着相握的地方传来,我肩膀慢慢松了,终于抬头看他。
凯没有看路,也没有看旁边的人,正在看我们两个人的手。
他脸上的高兴太明显,像本来准备藏一点,最后没藏住。
我忽然也笑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便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节。
他立刻看过来。
“这样?”他问。
我点头,手没有松开。
起身时,他先放开,让我拿好包。
我把包带背到肩上,站稳,仍留在他身旁。
那只空下来的手有些无处安放,我垂着它等了一会儿,最后自己碰了碰他的手背。
凯低头,眼里那一点笑又亮起来。这次他握得比刚才自然,我跟着走下台阶,脚步很慢,连踩在地砖上的鞋声都听得清楚。
我们绕到湖边。
有人坐在栏杆附近聊天,几只鸟从水面掠过去,落到更远的地方。
我起先还留意迎面的人有没有看我们,后来只顾着跟他说话。
有一句中文他听错了,认真回答到完全不同的地方,我笑得手臂发颤,他这才意识到,连忙问哪里不对。
我讲给他听,他皱着眉重新想了一遍,最后也笑。笑完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却没有谁急着补上新的话题。
走到树下,风把头发吹到我嘴边。
我正要腾手去拨,他已经抬起另一只手,又在离我脸边很近的地方停住。
我偏过脸,让他看清那几根。
他轻轻拨开,指尖从额侧离开时,我竟有一点不舍。
凯看着我,没有把手马上垂下去。
“我想抱你。”他说。
我听见了,却先去看他外套领口。
那里有一根很短的线头,我盯着它,心里乱得连一句简单的回答都显得郑重。
他等着,胳膊略微张开一些,动作并不熟练,我反而因此抬头笑了一下。
“嗯。”
我往前走了半步。
他的手臂落到背后,轻轻收拢,外套上的布料贴着我的脸侧,有一点晒过太阳的气息。
这个距离和牵手不一样,我一时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哪里,最后搁在他腰侧,指尖抓住一点衣料。
他低低笑了一声,胸口随着动。我听见那个声音,脸更热,却没有退开。
过了一会儿,我们分开一点。
他的手还在我的肩侧,低头时,眼睛离得很近。
我已经看过他笑、看过他皱眉想一个词,却从没这样仔细看过他等待的样子。
嘴唇动了动,像准备问什么,我忽然不想再等他把话说完。
我抬起脸,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
分开时,两个人都静住。
他眼里的惊讶没有来得及藏,先看我的脸,再慢慢笑开。
我本来想退远些,见他这样,脚步又停在原处,手仍捏着他的外套。
“我很高兴。”他说。
我低头,额前的头发落下来,挡住一点视线。“看出来了。”
他笑出声,我也跟着笑,心跳还没有慢下来。
后来继续往前走,他问我是不是想松开手,我说先不用。
说完又觉得太像随口的回答,便主动握紧一点,让他知道我并不是不好意思拒绝。
那天没有再去图书馆。
我们绕着湖走完一圈,在校外吃了晚饭,之后各自回去。
到住处,我先坐在床边,把鞋脱下来,脚后跟因为走久了有些酸,掌心却还记得那一点温度。
手机亮了。他问到了没有,我说到了,过了一会儿,又问他到哪儿了。
他回得很快。
我们就这样多说了几句谁都明白并不急着问的话。
直到该收拾睡觉,我把手机放下,去镜子前拆发夹,看见自己嘴角仍然翘着,忍不住抬手遮了一下。
后来我当然不止一次吻过他,也在他的房间里醒来过。
早晨没戴眼镜时,他把东西放在我能摸到的位置;我嫌光亮,往枕边躲,他会先笑,再替我拉一点窗帘。
有些习惯已经熟到谁都不用开口,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坐在医院里,连他端水时多停的那一下都不敢漏看。
掌心里的手动了动,我从那些画面里回过神。凯似乎快睡着了,握住我的力气松下来。我本来想把手抽出来翻资料,动到一半,又放了回去。
他的呼吸就在面前,比记忆里轻。
窗外的光落到床边,只照亮被子的一角。
我看着他闭着的眼睛,想起湖边分开时,那双眼睛怎样一下笑起来,喉咙忽然紧得难受。
我没有马上做别的。坐了好一会儿,等那阵酸意慢慢退下去,才伸手把文件夹合上,免得纸张一直被风吹动。
到了午后,凯醒来吃了一点东西,精神比早上好些。
我告诉他要回学校取资料、换洗衣物和保险材料。
他说好,让我顺便休息,我起身去拿包时,他又问几点回来。
我看一眼时间,告诉他四点前。
“不赶得及也没关系。”他说。
我把包带背好,他的目光仍跟着。我知道这句没关系里有多少勉强,走到床边,又替他将水杯放近一点。
“上车告诉你。”
他点头。我转身时,听见他轻轻叫了一声清雅。
我回头,他却只说:“东西别拿太多。”
地铁里冷气很足。
我坐在门边,外套裹住肩,隔着车窗看见裙摆在膝上堆出的褶。
周围有人看视频,有人低头睡觉,报站声响过,门开了又关。
我将手机从包里拿出来,给凯发了消息,再打开学校邮箱。
材料下载得很慢。我盯着进度,忽然想起今天凌晨站起来时,也是这条裙子压在腿下。一天还没过完,却已经长得像隔了很久。
回到学校,我先去拿寄存在收件处的东西。刘旭正好在旁边拆快递,看见我,问这两天怎么总不见人。
“在医院陪同学。”我说。
他说了句辛苦,让开一点地方,没再追问。
我抱着取来的材料往回走,那两个字又在心里响了一次。
说得太熟了,像每次有人问,我就会自动拿出同一个答案,连声音都不必改变。
进屋以后,我把包搁到书桌边,没有立即收东西。
电脑还停在上次读到的文献,水杯里的水已经凉透。
我伸手碰到杯沿,才想起上回凯来等我写完报告,坐在这里时嫌椅子低,膝盖挤在桌边,一副无处安放的样子。
那天我回头看他,他正在翻我的一本书,没看懂也不装懂,直接问为什么同一个词能有那么多解释。
我说要看语境,他便抬眼笑,说那称呼也是。
真正谈起“女朋友”,是在认识以后又过了几周的一天下午。
我们已经常常见面,会牵手,也会在分别以前找一个不碍人的地方停一小会儿。
我知道他的喜欢,他也知道我愿意,可那句话还没有被认真说出来。
那天在咖啡店,我穿青色开衫和浅灰裙子,头发在耳后夹好。
杯子很热,我握住又放开,凯将纸巾推近一点,等我把手上的水擦干,才问以后遇见认识的人,想让他怎么介绍我。
我说同学,或朋友。
他点头,手指在杯柄上停了停。“只有我们的时候呢?”
我望着杯沿,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的人走得很快,有人提着袋子停在玻璃边,又被同伴叫走。
我们坐在里面,说话声音并不大,我却觉得那张桌子忽然变小,连他放下杯子的动作都离我很近。
“清雅。”我说。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笑完又认真起来,“我是说,我们。”
我抬头,他正在等。那时他也没有后来那样善于从我的停顿里分辨意思,见我不说,便慢慢补了一句,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女朋友。
我手指碰到杯壁,热意透过来,仍没放开。
我们牵过手,也接过吻,可被这样问,心里依然猛地跳了一下。
那几个字带着日常生活里太熟悉的意思,我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直接接住,又怕犹豫得久了,他会以为我不愿意。
“你知道我不是女人。”
“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看见我仍不说,笑意也慢慢收住。“这个词不好?”
我摇头。他没有接着解释,先将杯子从我手边挪开一点,免得我一直碰着热的玻璃。那个动作让我想起湖边他等我走近的样子,心里反而更乱。
我喜欢听,又不能只因为喜欢就假装没有顾虑。
担心他爱的是照片上那种样子,也担心哪天我累得不想整理,他眼里会少一点东西。
这些话平常都藏在更容易说出口的句子后面,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问他是不是因为我穿成这样。
凯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开衫的袖口,再抬头。
“我喜欢你这样。”他说。
我心里刚刚收紧,他又补:“也喜欢你讲东西讲得忘了吃饭。”
我看他。他似乎觉得举这个例子不太好,想了想,说还有我笑他写错字的时候,还有我认真生气、把消息删了重打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删了?”
“一直在输入,最后只有一点点。”
我忍不住笑了。他也笑,肩膀终于不再绷着,手从杯柄上松开,放到桌边。
“我想和你在一起。”这一次,他说得很慢,“叫别的也可以。”
笑意还在我唇边,眼睛却有一点热。
我用指尖折了折纸巾,没有把它揉成团。
那张一直需要我给出答案的桌子忽然没那么挤了,他坐在对面,仍然是吃饭会皱眉、说错话会不好意思的凯。
“私下可以。”我说。
他抬起眼,我继续解释,声音比刚才轻。
我喜欢在穿着这些衣服、愿意让他这样看我的时候,听他用这个称呼;有时不想听,我会告诉他。
至于外面,仍然先用我们已经说好的叫法。
凯听完,点了点头。“那现在?”
我看了眼旁边,服务员正端着东西经过,便朝他摇头。他低下头笑,没有失望,又把那只被挪远的杯子推回来,提醒我现在没那么烫了。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味道却几乎没尝出来。桌下的鞋尖向他那边挪了一点,碰到他的鞋,立刻停住。他抬头,我没有解释,也没再收回来。
离开咖啡店时,我先去握他的手。
他手里还拿着手机,忙着收好,动作有些乱。
我等他放进口袋,才把手指伸过去。
他牵住以后,低头笑了一下,一路都走得比平时慢。
真正第一次听他叫,是后来在他房间里。
那天我们吃过饭,我在镜子前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假发有一侧压住眼镜腿,我将眼镜取下,靠近镜面慢慢拨,凯在桌边倒水,问需不需要帮忙。
我说快好了,想起那天下午的约定,又没有立即转身。
镜子里只能看见他肩膀和半张脸。
他放下水杯,似乎察觉我还想说什么,便停在原处等。
我把眼镜重新戴好,手指顺着发尾往下理了一次,明明已经整齐,还理第二次。
“上次说的。”我开口,声音有些轻。
他走近一点,听清以后,眼里的笑慢慢浮出来。“现在可以?”
我点头。
他说:“女朋友。”
只有三个字,没有再添什么。
念完以后,他也有一点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动了一下,没能立刻答应,脸先热起来。
凯没有再叫,等了一会儿,问是不是不习惯。
“有一点。”
他伸手过来,我将手放进去,往他身边靠了一点。
我听见这个称呼落在自己身上,带着陌生的甜,也带着被认真认领的郑重。
我没有变成照片里的另一个人,眼镜下面还是自己熟悉的脸,手心也仍然会因为紧张出汗。
可他看着我,像这些都不妨碍他高兴。
我抬头,轻轻问:“你再叫一次。”
他这回先叫了清雅,又叫女朋友。
我终于应了一声,声音很小,点头却比刚才用力。
他笑着将我抱近,我把脸靠在他肩上,过了一会儿,自己也笑起来。
那天房间里的灯并不特别,桌上还有没收的袋子,窗帘只拉到一半。
我后来记得最清楚的,是他没有催我抬头,手掌安静地放在我背上,而我躲在那个拥抱里,舍不得让他看见自己笑得多明显。
书桌旁的手机震起来,我回过神,指尖还搭在水杯上。
周岚发来补交阅读记录的要求,附了材料。
我先回复收到,再看时间,才发现自己站着出了这么久的神。
抽屉打开,最上面放着收好的发夹和几件小物。
那双没穿过几次的黑色丝袜压在一边,我拿起装它的袋子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今天需要的是能换洗的裙装、软一点的外搭和日常用品。
我把它们叠进包里,选鞋时换成那双走久一点也不容易累的平底鞋。
站在镜子前,我重新整理了额边的头发。
昨晚留下的妆已经淡了,眼下的倦色遮不住。
我只补了一点唇色,抿开,想起凯早上先看我的眼睛,便又把镜框擦干净。
我不想回去时,让他一眼就看出我在这里差一点哭出来。
论文资料按顺序收好,保险材料另装一个透明袋。
我坐下核对页码,发现其中一页还夹在书里,抽出来时带出一张旧便笺,是凯以前写给我看的中文。
他把同一个字写了三遍,最后那一遍也不算端正,我当时在旁边替他添了一笔。
我看了片刻,没有将它放进保险袋。它仍然夹回原来的书页里,那里干燥,也不会被来回翻找的手续弄皱。
桌面清出一小块,我把当天需要补交的内容列好,给自己留了一个能完成的范围。
起先想把所有阅读都带走,摞到一半,包已经很重,我又抽出两本。
凯说东西别拿太多的时候,我以为只是在提醒,现在拎起来,才知道自己又把明天、后天可能用到的东西一起装了。
出门前,我给他发消息,说已经取好,准备回来。
他回了一个好,随后问学校的事怎么办。我把今晚要补的阅读记录告诉他。他隔了一会儿才回,叮嘱别坐在走廊里写。
我看着屏幕,忽然很想听他再说一句寻常的话,哪怕嫌我材料拿得多也好。
输入框里写了“睡了吗”,还没发出去,就觉得他能睡一会儿更好,便删掉,只回了知道。
地铁进站时,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吹动外套下摆。
我将透明袋抱在身前,等车门开,找到靠里的位置站好。
屏幕上同时有学校的材料和凯的对话框,我切换了两次,最后停在他那句叮嘱上。
早晨那栏“同学”又浮起来。
我并不准备因为今天难过,就在人前重新解释我们的关系。
可回想自己落笔时的利落,我仍有一点后悔。
那两个字能让手续继续往下办,却装不下他替我放好眼镜、等我抬头、叫我女朋友时那些细小的耐心。
护士不会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但凯就在旁边,他看着我把手抽走,去写一个最方便的答案。
车窗映着我的脸。我把手机放回包里,决定回去以后先陪他坐一会儿,不要一进门就翻材料。
回到病房,比四点早了十几分钟。
凯半靠着,听见推门便看过来,眼神先亮了一下。他很快去看我提着的包,像怕那点高兴太明显,开口问怎么还是拿了这么多。
“已经放回去两本。”
我把包放到椅上,给他看里面的资料。他轻轻摇头,嘴角却带着笑。我把衣物收进柜子,透明袋放好,先坐到床边。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夹。“不看?”
“等一会儿。”
我伸手,他就将手放过来。这一次掌心比早晨暖一点,我忍不住多握了一会儿,直到他低头看,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试他手指的温度。
“学校还好?”他问。
我点头,说起刘旭拆快递,说起拿材料时差一点漏下一页。
他听着,不时应一声。
讲到包太重,我承认又想一次把几天的东西都带来,他笑了,像这才看见一个熟悉的我。
我也跟着笑,笑过以后,手仍留在他的手里。
门外有人经过,影子从磨砂玻璃上掠过去。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凯的手指松动,我却先握稳,没有急着抽出来。
脚步声远了,病房安静下来,我将椅子向前挪了一点。
“早上写同学,”我说,“不是想让你难过。”
凯抬头,像没想到我还在想。他看了眼门,又看我,过了一会儿才说知道。
“就是你写得很快。”
我低下头,指腹沿着他的指节轻轻滑过去。果然是这样。那时我忙着把每一道手续做对,连自己把手收回来的动作有多急都没顾上。
“有一点怕别人问。”我说。
说出来以后,心里并没有立刻轻松,反而觉得脸上热。他没有责怪,也没有马上安慰,手在我掌心里动了动,将手指扣得更稳些。
我看见他的目光落到我的头发和镜框上,像要确认眼前这个刚从学校回来的人仍然是平常的样子。于是稍微靠近,让他不必一直抬头。
“现在可以叫我。”
他唇边浮出一点很浅的笑。“清雅。”
“嗯。”
我应得很快。
刚才一路想好的解释突然都用不上了,那声音比记忆里轻,我却听得清楚。
他没有加上别的称呼,只将这两个字念完,眼睛便安静下来。
我把他袖口的一点褶理平,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要求再叫一遍的时候,曾经躲在他的肩上不肯抬头。
如今他坐在病床上,我也不需要再等一个特别的房间,才知道他叫的是谁。
凯问我是不是累了。
我说有一点,他让出床边一小块地方,我没有坐上去,只把椅子靠近,胳膊放到床沿,低头枕了一会儿。
他的手在我头发上轻轻停住,没有来回抚,只这么放着。
我闭上眼睛。
门外推车过去,远处有人叫名字,床边的光透过眼皮,还是很亮。
我本来只是想歇一下,鼻间却在那只手落下以后酸起来,只好把呼吸放慢,不让他听出异样。
“清雅?”
我抬起头,扶正眼镜。他正在看我,眉间微微皱着。我想说没事,停了一下,最后只告诉他,刚才在学校想起我们以前一起吃饭。
“哪一次?”
“你说咖啡太甜那次。”
他想了想,轻轻笑了。“一直都太甜。”
我也笑,眼角那一点湿意终于有了掩饰。我拿纸巾擦了下镜框,没再往下说。他没有催,等我把眼镜戴好,问以后能不能换一家。
“能。”
答完我才察觉自己声音有多认真。他似乎也听出来,笑意慢慢淡下去,转而轻轻握住我的手。
傍晚,我在床边打开电脑,补阅读记录。
凯靠着休息,偶尔问我写到哪里。
我给他读了一小段,他说听得头疼,让我自己继续,过了一会儿又问结论是什么。
我说还没写出来。他闭着眼笑了一下,说那先不问。
屏幕上的字终于能看进去一点。
我写完一段,存好,抬头时看见凯正在看窗外。
天色比下午暗,玻璃映出床头的灯,也映出桌上那叠纸。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才发现他看的不是窗外,是倒影里我放在电脑旁的缴费通知。
我把电脑合上一半,将今天核对过的材料拿出来。
没有一次讲完,只先告诉他已经知道的部分。
他问到保险,我说材料还要继续确认,报销时间也没有定下来。
凯沉默了片刻,拿起手机,打开家里的对话。
“晚一点和他们说。”
我看着他停在输入框上的手指,问需不需要把检查项目整理出来。
他点头。
我拿过一张纸,写了已完成的项目和仍在等待的结果,把尚未确定的地方空着。
他看到那几处空白,问后面会怎样。
我手里的笔停住。那些最坏的可能从昨晚起已经在心里走过很多遍,我很想挑一个没那么难听的答复。凯等着,我却只能摇头。
“现在还不知道。”
说完,我将纸推到两个人都能看见的地方,没再用文件夹盖住。
他低头读,我看着他的侧脸,有一点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多问出一些,至少让他不必对着空白发愣。
过了一会儿,他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项,问这是不是医生早上提到的。
我说是,告诉他晚些时候还会来说明下一步。
他点头,没有把手机里的话立刻发出去,先把屏幕关了。
晚饭后,唐静带来新的检查安排。
她站在床边,向凯说明还需要继续检查,住院也要延续观察,后面的安排需要结合结果确定。
费用会随着实际项目增加,保险部分仍须另行核实。
我听见“继续”两个字,心里像有什么慢慢往下沉。
到医院以前,凯说去看看;昨晚我想等天亮;今早又觉得做完这一轮就能知道。
可这一轮后面还有下一轮,纸上的空白没有因为过完一天就变少。
凯问了几项问题,有一处没听明白,看向我。我把刚才的话换了一种说法讲给他,讲完便停住。唐静继续向他确认,我握着笔,等他自己开口。
需要签字的地方放到面前,凯拿起笔。
我伸手压住纸角,怕纸滑,又抬眼看了看他。
他朝我点头,低头慢慢写下名字。
我没有收回扶纸的手,也没有替他往下翻。
医生离开后,病房静下来。
他将笔还给我,靠回枕头,脸上的疲惫这才明显起来。
我把新的时间记好,下面又添了一行费用,写到保险时停住,在旁边标了待确认。
凯看了一会儿,问:“如果没有那么快呢?”
我知道他问的是钱,不是纸什么时候交齐。
可回答仍在嘴边绕了一下,我先想到窗口,想到学校,想到家里能不能开口,仿佛只要迅速找到下一条路,就可以不用承认自己也没有底。
“我明天再去问。”
他没有立即应。我看着他,补了一句:“问到多少,先告诉你多少。”
凯点头,目光落到我的包上,又问今晚是不是回去睡。
我说晚一点回去换洗,他说好,可我将纸收到文件夹里时,他的手又伸过来,碰了碰椅子边缘。
“现在就走?”
“还没有。”
他的手放松了一点。我把包放回原位,坐下,告诉他等他休息了再走。他没有再劝,只朝旁边让了让手,让我能将胳膊放在床沿。
窗外最后一点亮色已经退了,走廊的灯从门缝照进来,落在地上窄窄的一条。
我打开备忘录,给明天的事情写上日期。
检查、保险、学校,还有暂时不知道该怎样开口的电话,几行字排在一起,屏幕很快就满了。
我看着它们,手指悬着,还想再加些什么。凯在床上动了一下,我先听见衣料轻响,随后听见他叫我。
“清雅。”
我抬起头。
他没有看文件夹,也没有问新的安排,眼睛半睁着,只是在找我。
白天那栏同学、旧照片旁的昵称、房间里使我低下头的称呼,在这一刻都没有隔在我们之间。
他叫得很轻,我却知道不用再让他重复。
我把手机放下,屏幕朝着桌面。未写完的几行还留在里面,新的缴费通知压在文件夹上,明天醒来都要继续面对。
凯的手伸过来,我接住,椅子往床边挪近一点。
“我在。”
他闭上眼睛,指尖仍轻轻搭着我。我坐着没动,等那只手一点点放松下来,才将另一只手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