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月站在沈浪的公寓里,哭得停不下来。
四年了。
她四年没站在这样亮的地方。
落地窗外的晨光泼进来,铺满整片地板,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伸手去挡,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淌得满手都是。
沈浪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想递纸巾,又觉得这时候递什么都多余。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别哭了。再哭眼睛该肿了。”
顾清月吸了吸鼻子,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红着眼眶看他。看了半天,她忽然噗嗤笑出来。
沈浪被她笑愣了:“你笑什么。”
“你长这样。”顾清月说,“比我想的好看。我想着你该是个毛头小子,没想到还挺人模狗样。”
沈浪啧了一声:“你哭成这样还有心思打量我。”
“四年没见活人了。”顾清月说,“见着个活人,还长得顺眼,我不多看看亏了。”
沈浪被她噎得没话说。他挠了挠头,转身往厨房跑:“你等着,我给你弄点吃的。”
他翻出牛奶、鸡蛋、面包,煎了两个蛋,又热了杯牛奶,端出来摆在茶几上。顾清月站在茶几边,低头看着那盘热腾腾的东西,半天没动。
“吃啊。”沈浪催她,“愣着干嘛。”
顾清月坐下来,端起牛奶,抿了一口。
温的,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她眼眶又热了。
她吸了吸鼻子,没让它掉下来,又咬了一口煎蛋,油汪汪的,香得她眯起眼。
她吃得很快,几乎没怎么嚼就往下咽。
沈浪想劝她慢点,张了张嘴,又没说出口。
他坐到对面,看着她吃,看她把一盘子东西扫得干干净净,连盘子边的油星都拿面包擦了吃。
“够不够。”他问,“不够我再做。”
“够了。”顾清月放下盘子,擦了擦嘴,“撑着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还穿着那件旧卫衣,底下是条洗得发白的运动裤,头发干枯打结,指甲缝里还嵌着灰。
她忽然觉得别扭,浑身不自在,坐在人家亮堂堂的客厅里,像个逃荒的。
“我想洗个澡。”她说,“你这边,有水吗。”
沈浪被她问得一愣,随即鼻子发酸。他指了指走廊尽头:“浴室在那儿。热水器一直开着,你随便用。我去给你找身换洗的衣服。”
顾清月走进浴室,关上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不大的浴室。
白瓷砖,亮镜子,淋浴喷头锃亮。
她伸手拧开水龙头,哗的一声,热水喷出来,白汽腾地漫开,糊了半面镜子。
她伸手去接,热水浇在掌心里,烫得她缩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整个伸进去,让那股热流顺着指缝淌。
她站在那儿,冲了足足一分钟的水,才想起来脱衣服。
她脱得很慢。先脱那件旧卫衣,再脱运动裤,最后扯下内裤,叠好放在架子上。她赤条条地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女人。
瘦。
锁骨凸着,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小腹凹陷。
可胸口那对奶子还沉甸甸地坠着,一点没缩,乳尖被浴室的热气一熏,硬邦邦地挺起来。
她抬手托了托,乳肉从指缝间溢出来,白得晃眼。
四年没见光的身体,白得没有一丝杂色。
她跨进淋浴间,热水兜头浇下来。
顾清月浑身一颤。
那股热从头顶一直淌到脚底,淌过她的脸,淌过她的脖颈,淌过她的锁骨,顺着乳沟滑下去。
她闭着眼,仰起脸,让热水冲刷她的脸颊。
四年了,她四年没被热水这样浇过。
末日里那点水,她连喝都舍不得,更别说洗澡。
她挤了洗发水,往头上一顿搓,搓出满手的白沫。
又挤了沐浴露,往身上抹,抹到哪,哪就滑腻腻地起沫。
她搓得很用力,胳膊、肩膀、胸口、腰、腿,一路搓过去,搓得皮肤泛红,仿佛要把四年的灰全搓下来。
热水浇在她身上,白汽蒸腾,把她整个人笼在雾里。水珠顺着她的身体滚落,淌过那对沉甸甸的奶子,顺着乳沟滑进小腹,又顺着腿根滴下去。
浴室门外,沈浪抱着一叠衣服站在那儿,刚要敲门,就听见里面哗哗的水声。
他举着的手停在半空。
水声透过门板传出来,哗啦哗啦的,中间夹杂着女人搓洗身体的动静。
沈浪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出画面:热水浇在白花花的肉体上,水珠顺着乳沟滚下去,顺着腰线滑下去,顺着腿根滴落。
他喉结动了动,裤裆里那根肉棒猛地硬起来,把睡裤顶起一个鼓包。
“操。”他骂了自己一句,“人家洗澡呢,你想什么呢。”
可他管不住自己。
他站在门外,听着那水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手里的衣服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衣服我给你放门口了。”
“嗯。”里面的水声停了一下,传来顾清月的声音,“多谢。”
沈浪把衣服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快步走回客厅,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他低头看着自己裤裆那个鼓包,又骂了一句,扯过抱枕盖住。
水声还在响。
顾清月洗了很久。
她把头发洗了三遍,把身上搓得发红,又把指甲缝里的灰慢慢抠干净。
她站在水下,闭着眼,让热水冲刷着,感觉四年的沉重正从她身上慢慢剥落。
洗完,她关掉水,拿浴巾把自己裹起来。
她擦干身体,站在镜子前。
镜子被水汽糊住了,她伸手抹了一把,露出一张脸。
脸颊被热气蒸得潮红,嘴唇也润了些,眼睛亮晶晶的。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忽然觉得陌生——这个女人,还有几分当年的模样。
门口放着一叠衣服。
她拿起来一看,是件T恤和一条宽松的运动短裤,还有一条新内裤,标签还挂着。
她把内裤拆开,穿上,又套上T恤和短裤。
T恤对她来说太大,衣摆垂到大腿根,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片锁骨。
她低头扯了扯衣摆,没扯住,领口又滑下去,半边肩膀露出来。她索性不扯了,就那么敞着,推开门走出去。
沈浪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顾清月站在浴室门口,头发湿漉漉地披着,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洇湿了T恤的肩膀。
她穿着他那件宽大的T恤,领口松着,锁骨露在外面,衣摆底下两条腿又白又直。
她瘦,瘦得锁骨分明,可胸口那对奶子把T恤撑起一个饱满的弧度。布料贴在上面,乳尖微微凸起,随着她走动轻轻晃。
沈浪喉结滚了滚,别开眼,又忍不住转回来。
顾清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了。我穿得不对?”
“没。”沈浪嗓子发紧,“挺……挺合适的。”
他站起来,想找点什么话岔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她走过来的每一步,那对奶子都在宽大的T恤底下微微晃动,衣摆撩起一点,露出大腿根。
他口干舌燥,别过头去,强撑着说了句:“你饿不饿,我再给你弄点吃的。”
“不饿。”顾清月走到他跟前,仰头看他,“你总躲什么。我又不吃人。”
她凑得近,身上那股沐浴露的香味直往他鼻子里钻。
沈浪后退了半步,撞在茶几上,狼狈得不行。
顾清月看着他,忽然笑了,眼尾勾着一抹笑意。
两个人四目相对。
顾清月的笑容僵住了。
她盯着沈浪的脸,目光慢慢地描过去。
眉眼,鼻梁,嘴唇,下颌。
这张脸她明明第一次见,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她脑子里嗡了一声,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转。
沈浪也僵住了。
他看着顾清月,心跳擂得厉害。
他刚才只顾着躲,没细看。
这会儿她站得近,他看清了她的脸——眉眼、鼻梁、嘴唇,甚至连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都像极了一个人。
像极了他妈。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两个人隔着半步距离,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盯着对方的脸,越看越心惊。
“你……”顾清月先开口,声音发哑,“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沈浪说。
顾清月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墙上。她盯着他的脸,嘴唇哆嗦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妈……你妈叫什么。”
沈浪心里咯噔一下。他看着她,看着那张像极了他母亲的脸,一个荒诞的念头从心底冒出来,冷得他后背发凉:“顾清雪。我妈叫顾清雪。”
顾清月眼前一黑,扶着墙才没软下去。
沈浪也懵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湿漉漉的女人,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手机,翻到通话记录,看着那个备注为“妈”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半天,才按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清冷,带着点意外:“浪浪?这时候,怎么想起给妈打电话了。”
沈浪听见那个声音,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他握着手机,声音发干:“妈……我有个事想问你。”
“怎么了?”顾清雪的声音带了点紧张,“出什么事了?你别吓妈。”
“没出事。”沈浪咽了口唾沫,“就是突然想起来,我小时候是不是特淘气,爬树摔下来,胳膊折过一回。”
顾清雪在电话那头愣住了,半晌才道:“你摔的是腿,不是胳膊。那年你才九岁,翻小区那棵老槐树,把左腿摔骨裂了,瘸了半个月才好。你忘啦?”
沈浪握着手机,指尖发白。他抬眼看向顾清月,放慢语速,问得很清楚:“你儿子小时候,摔过胳膊还是腿。”
顾清月看着他,眼眶泛红,轻声道:“腿。左腿,骨裂。翻树摔的,瘸了半个月,他爸背着他上了半个月的学。”
沈浪的心沉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又问电话那头:“妈,我爸走得早。他走的时候,我多大。”
“你才六岁。”顾清雪的声音低下去,“那会儿你还不懂事,成天哭着要爸爸。”
沈浪转向顾清月:“你丈夫走的时候,你儿子多大。”
“六岁。”顾清月说,声音又轻又哑,“他什么都不懂,成天哭着要爸爸。”
两边的话,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沈浪挂了电话,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顾清月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记忆里重叠的、长大了的、儿子的脸,眼泪无声地滚下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是我儿子。你是我那个,太阳熄了那天就不见了的儿子。”
沈浪喉咙发哽,没接话。
“四年。”顾清月喃喃,“我找了你四年。我以为你死了。原来你没死,你跑到另一个世界来了,活得好好儿的。”
她伸手,隔着半步距离,想碰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该叫你儿子。”
沈浪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替她拨开粘在脸颊上的一缕湿发:“先别叫。让我缓缓。”
顾清月没说话,眼泪掉得更凶。
沈浪把主卧让给她,自己窝在沙发上。
他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看手机,看着那个墨色的聊天框,看着他们这几天聊的那些话。
那些话,现在再看,字字都烫手。
他想起自己昨晚撸着肉棒,想象屏幕那头的女人,想她按在墙根被操弄。
他想起她说“我就是在撩你”,想起自己回“要。可我得先见着你人”。
他抬手捂住脸,闷闷地骂了一句。
主卧里,顾清月也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盖着沈浪的被子,被子里有股陌生又熟悉的气味。她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张脸。那张和记忆里重合的、长大了的、儿子的脸。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四年末世教会她一件事:想要什么,就得自己伸手去拿。
她活下来了,靠的就是这份果决。
可现在她躺在床上,却不知道该拿什么,不该拿什么。
她想起他说“先别叫。让我缓缓”。她想起他说这句话时躲闪的眼神。她想起他昨晚隔着屏幕问她“那你要不要”时的声音。
她攥着被角,指尖发白。
入夜,沈浪给顾清月煮了碗面。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怎么说话,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吃完,沈浪收拾碗筷,顾清月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车流如织的街道。
“你这边真热闹。”她说,“这么多灯。”
“嗯。”沈浪应了声,“习惯就好了。”
“我大概习惯不了。”顾清月说,“我那儿黑了四年,眼睛都看不得亮的东西了。今天白天哭那一场,一半是高兴,一半是被光晃的。”
沈浪洗碗的手顿了顿,没接话。
顾清月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川流不息,尾灯连成一条红线。她忽然开口:“沈浪,我这个忙,算帮上了吗。”
沈浪端着碗,回头看她:“什么忙。”
“你来的时候,我说要给你弄条裙子。”顾清月说,“可你这边什么都有,我反倒不知道能给你什么了。”
沈浪把碗放进碗槽,擦了擦手:“你什么都不用给我。你活得好好的,就是给我最大的忙了。”
顾清月没接话。她望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轻声道:“我总得有点用处。白吃白住,心里不踏实。”
沈浪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喉咙里堵着什么,半晌才说:“那你就当这儿是你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顾清月回头看他,眼眶又红了。她别过头去,没让他看见。
洗完碗,两人各自回屋。沈浪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他竖起耳朵,听见主卧里传来翻身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沈浪猛地睁开眼,没敢动。他听见轻轻的脚步声,从主卧门口一路走到沙发边,停住了。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出一截白花花的小腿。
顾清月站在沙发边,身上什么都没穿。
月光笼着她,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垂坠的乳房,凹陷的腰线,浑圆的胯,笔直的腿。
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蹲下来,跪在沙发边,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沈浪。”她轻声叫他,“你睡了吗。”
沈浪喉结动了动,没应声。他不敢睁眼,怕一睁眼,就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顾清月的手从他的肩膀滑下去,滑到他的胸口,停住。她俯下身,呼吸喷在他耳边,声音又轻又哑:
“我知道你没睡。你装睡的时候,呼吸是乱的。”
沈浪的呼吸果然乱了一拍。
顾清月的手顺着他的胸口一路滑下去,滑到小腹,指尖勾住他的睡裤裤腰。她低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轻声道:
“沈浪,你想不想要我。你昨晚说的,可还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