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男友

阳光依旧慷慨地洒满小小的奶茶店,空气里的甜香仿佛凝固成了实体。

窗外,师大的学生三五成群,抱着书本,说说笑笑,青春的气息几乎要漫进来。

原来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过是一条街,一家奶茶店,和一个离奇的身份。

李雯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这次轻多了。

我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窗外一片摇晃的树叶,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飞快地、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耳根的红晕悄悄蔓延到了脸颊:“那个…翻篇了。都翻篇了。”

然后,她端起那杯快见底的奶茶,猛地吸了一大口,冰得她眯起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

我看着她被奶茶冰得微微皱起的鼻尖,和阳光下清晰得几乎透明的脸颊肌肤,心里那片被撞碎的毛玻璃后面,露出的好像不是废墟,而是…另一片我从未仔细打量过的、有点烫人的阳光。

好像,这大学开头,也没我想的那么平淡?

至少,陈婷婷学姐的笑容,比九月的阳光还晃眼。而李雯这个“前女友”…踢人挺疼,但耳根红起来,好像也没那么讨人厌。

陈婷婷那句拖长了调子的“前——男——友——”,还有她眼中那抹“我什么都懂”的狡黠笑意,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还没完全荡开,就被李雯那突如其来的一“踢”给粗暴地搅乱了。

小腿骨隐隐作痛,提醒我这不是什么青春校园喜剧的片场,而是我那位心思难测的表姐李雯,在时隔三年后,再次把我拽进她即兴编导的剧情里,角色还从“表弟”直升为“余情未了的前男友”。

我按她的“剧本”,手臂搭上她椅背,做出个半包围的占有姿态,目光冷淡地扫向斜后方那桌男生。

他们果然收敛了些,低头交头接耳,偶尔偷瞄过来的眼神里多了点惊疑和掂量。

李雯似乎对我的“配合”还算满意,绷直的脊背稍稍放松,甚至顺势往我臂弯的方向靠了靠——一个极其微小、但在有心人看来含义明确的角度偏移。

她身上那股清甜的、类似西柚混着青草的淡香,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取代了记忆中可乐的甜腻,有点陌生,又有点…挠心。

陈婷婷咬着吸管,笑眼弯弯地看着我们“表演”,简直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彩独角戏的VIP观众,只差没鼓掌叫好。

就在我以为这出“前男友解围记”会在这略显尴尬又有点滑稽的氛围中平稳收场时,李雯忽然有了新的动作。

她原本放在桌下的左手,不知何时挪了上来,指尖似乎无意地碰了碰我搭在椅背上的右手小指。

冰凉,带着一点湿润(大概是奶茶杯壁的水汽),一触即分。

我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然后,她侧过脸,仰起头看向我。

午后的阳光恰好从她身后的窗户完全笼罩过来,给她整个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满了窗外晃动的树影和光斑,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近乎顽劣的决绝。

“喂,”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语气却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命令口吻,“低头。”

我愣了一下,没动。

她似乎有点急,眼里的光晃了晃,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斜后方。然后,她趁着我又一次下意识顺着她眼神看过去的刹那——

一个极其轻柔、迅速、带着奶茶冰凉甜香的触碰,羽毛般落在了我的左边脸颊上。

时间,感官,思维…所有的一切,在那个瞬间被无限拉长、放大,然后归于一片茫然的空白。

我只感觉到一点微凉的、柔软的pressure,一触即分,快得像夏日骤雨前第一滴误撞在脸上的雨珠,甚至来不及品味那是不是幻觉,只剩下被触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后知后觉地、轰然烧了起来。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搭在她椅背上的手臂肌肉绷紧,忘了呼吸。

视野里,只剩下李雯骤然放大的、近在咫尺的侧脸,和她飞快缩回去时,耳根和脖颈蔓延开的一片无法掩饰的、灼灼的绯红。

她长长的睫毛垂着,剧烈地颤抖,像受惊的蝶。

“…”

斜后方传来清晰的、倒吸凉气的声音,还有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响动。

我僵硬地转动脖颈,看过去。

那两个男生已经站了起来,脸上混杂着震惊、尴尬、还有一丝被当面“打脸”的羞恼,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我们,尤其是李雯还泛着红晕的侧脸,和我那半边大概也好看不到哪去的、僵硬的侧脸。

奶茶店这一角的空气彻底凝固了。连背景音乐都仿佛识趣地降低了音量。

李雯就在这时,抬起了头。

她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重新武装起来,亮得惊人,甚至带着点挑衅的锋芒。

她迎上那两个男生的目光,下巴微扬,语调恢复了那种我熟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张扬,只是仔细听,尾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看什么看?”她挑了一下眉,目光在那两个男生脸上扫过,然后,清晰而肯定地,扔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没见过和前男友和好的?”

“…”

万籁俱寂。

连一直笑眯眯看戏的陈婷婷,都罕见地怔住了,咬着吸管的动作停在半空,漂亮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看李雯,又看看我,最后目光落在我那半边被“盖章 认证”过的脸颊上,仿佛在重新评估这场戏的爆炸性。

那两个男生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其中一个拉了拉另一个的胳膊,两人几乎是踉跄着,迅速转身,逃也似地推开奶茶店的门走了出去,连头都没敢回。

“叮铃”一声,门上的风铃因为他们的仓促离开而清脆地响了几下,又慢慢归于平静。

店里其他几桌零星客人的目光,也带着好奇和八卦,在我们这桌停留片刻,然后窃窃私语着移开。

只剩下我们这一桌。

阳光依旧明媚,奶茶依旧甜香,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李雯说完那句话,就像耗尽了所有勇气和演技,迅速转回头,不再看任何人。

她低下头,双手捧起面前那杯早已不冰的奶茶,假装专注地研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只是那从发丝间露出的、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垂,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出卖了她远不如表面平静的内心。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搭在她椅背上的手臂收了回来,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人。

脸颊上被亲吻过的地方,那簇火苗不仅没熄灭,反而越烧越旺,顺着血管一路烫到耳根,脖颈,乃至全身。

喉咙干得发紧。

陈婷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缓缓吐掉吸管,发出“噗”的一声轻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看着我,又看看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奶茶杯里的李雯,脸上那种看戏的惬意早已被一种混合着震惊、恍然和浓烈兴味的表情取代。

“哇哦…”她拖长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带着笑意挤出来的,“李雯…你可以啊…”她冲李雯竖起一根大拇指,然后目光转向我,眼神里的探究几乎要化为实质,“林锐‘前男友’…看来,你们这‘和好’的进程,比我想象的,要深入得多嘛?”

李雯猛地抬起头,瞪了陈婷婷一眼,但那眼神虚张声势,毫无威力,反而因为满脸未褪的红霞显得毫无说服力。

“陈婷婷!你闭嘴!”她压低声音凶道,却更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慌乱。

陈婷婷从善如流地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但那双弯弯的笑眼,依旧写满了“我懂,我什么都懂”。

我坐在那里,像个突然被推上舞台中央却忘了所有台词和走位的蹩脚演员。

脸上发烫,心里乱成一团麻。

那个吻…是假的吧?

是为了演戏逼真吧?

就像她随口胡诌的“前男友”身份一样,都是她即兴发挥的道具,对吧?

可是…那触感,那温度,她缩回去时颤抖的睫毛和通红的脸…

“我…”我张了张嘴,发现声音沙哑得厉害,清了清嗓子,才看向李雯,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点“这只是演戏”的痕迹,“你…”

李雯却像是被我的目光烫到,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那个…我下午还有课!”她语速飞快,看也不看我,只对着陈婷婷说,“婷婷,我们走吧!”说完,一把抓起桌面上自己的小包,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门口。

“哎!雯雯!你等等我!”陈婷婷也连忙抓起自己的东西,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我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厉害哦,弟弟~”

然后,她也追了出去。

“叮铃——”

风铃再次响起,晃动着,慢慢平息。

奶茶店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对着两杯没喝完的、杯壁上挂满水珠的奶茶,和对面空荡荡的椅子。

午后的阳光依旧热烈地透过玻璃窗,照在我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我慢慢地抬手,指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左边脸颊。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虚幻的、冰凉柔软的触感,以及随之而来的、燎原般的滚烫。

和好?

我盯着窗外,李雯和陈婷婷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师大校园葱郁的树影和人流中。

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却是她最后那句,清晰得不容置疑的——

“没见过和前男友和好的?”

还有初三夏天,那罐泼出去的甜腻可乐,和她通红的、蓄满泪水的眼睛。

风从敞开的店门吹进来,带着初秋午后微燥的气息。

这大学的第一课…还真是,令人措手不及。

奶茶店那场兵荒马乱的“演出”之后,我像被塞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高速运转的齿轮箱里。

还没来得及消化脸颊上那抹虚幻又滚烫的触感,以及李雯那句石破天惊的“和好”宣言,大一新生的“下马威”——为期一个月的封闭式校外军训,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地点在远离市区的某个训练基地,依山傍水,风景不错,但纪律严苛得让人头皮发麻。

手机成了重点管制对象,时而被统一收缴,锁进连队指导员的铁皮柜里;时而在完成阶段性任务后,被恩准发还一两个小时,让我们这些“新兵蛋子”得以喘息,和外面的世界建立片刻脆弱的联系。

信号也是玄学。

基地建在山坳里,时好时坏。

有时满格,刷个网页却慢如蜗牛;有时只剩可怜的一两格,发条信息出去,那个灰色的旋转圆圈能转到你心灰意冷。

我和李雯的聊天窗口,就停留在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

那天她拉着陈婷婷逃也似地离开奶茶店后,我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店员过来收拾桌子,才如梦初醒般起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脸颊被风吹着,那点残留的触感却像是烙进了皮肤里,挥之不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她凑近时颤抖的睫毛和微凉的唇,一会儿是她强作镇定却通红耳根的模样,一会儿又是初三夏天那罐泼出去的、黏糊糊的可乐。

鬼使神差地,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因为三年空白、早已沉到列表底部的名字,输入框里光标闪烁了半天,最后只发出去一个干巴巴的:

“?”

没有称呼,没有前因后果。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个问号具体想问什么。

是问她为什么亲我?

还是问“前男友”和“和好”到底怎么回事?

或者,只是单纯地,想确认一下那荒诞的半小时不是我的幻觉。

信息发送成功,那个小小的灰色对勾出现。

然后就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反反复复。直到晚上熄灯前,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我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来。

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来自李雯:

“军训加油。”

没有回复那个问号,没有解释,没有延续奶茶店里的任何话题。

语气平常得像是任何一个普通朋友(甚至不太熟的朋友)的例行客套。

时间显示,这条信息是在我那声“?”发出后,隔了将近五个小时才回复的。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什么也没回。

然后,军训就开始了。

兵荒马乱,精疲力尽。

白天是没完没了的队列、军姿、体能训练。

九月的日头依旧毒辣,汗水浸透粗糙的作训服,顺着鬓角、脖颈往下淌,在后背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溪流。

教官的吼声像炸雷一样在耳边滚动,每一个指令都必须用尽全力去响应。

脚底板磨出水泡,肩膀被枪带勒得生疼,踢正步踢到小腿肌肉痉挛。

只有在极度疲惫的间隙,大脑才会从一片空白中,挣扎着浮出一些画面。

有时是李雯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的眼睛,有时是她指尖冰凉的触感,更多的时候,是那个快如闪电、轻如羽毛的吻。

每当这时,哪怕正站在烈日下汗如雨下,左边脸颊那块特定的皮肤,也会像通了微弱的电流,隐隐地、顽固地发烫。

夜晚稍微好些。

统一熄灯后,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周身酸痛的肌肉叫嚣着,思绪却更加活跃。

宿舍里充斥着男生们轻微的鼾声、磨牙声,还有白天训练留下的汗味和尘土气。

黑暗放大了感官,也放大了记忆。

那个吻的细节,在无数个这样的黑夜里,被反复描摹、放大。

她凑近时,身上那股清甜的、类似西柚混合青草的气息。

她睫毛颤抖的频率。

唇瓣落在皮肤上那一刹那,微凉的、柔软的、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压力。

她迅速退开后,耳根和脖颈那片无法掩饰的、灼人的绯红。

以及,她说“和好”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混杂着决绝、慌乱和某种我看不懂的执拗的光。

她到底什么意思?

演戏需要这么逼真吗?陈婷婷已经信了,那两个男生也被吓跑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或者说…那不仅仅是为了演戏?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又被我狠狠按下去。

别忘了初三夏天,别忘了那三年刻意的疏远和冷战。

李雯这个人,心思跳脱,做事常常出人意料,也许这只是她一时兴起的恶作剧,或者是为了彻底摆脱纠缠而加的“猛料”。

可如果只是恶作剧…她后来为什么躲?为什么只回复一句干巴巴的“军训加油”?

手机偶尔发还的那一两个小时,成了我最期待又最忐忑的时刻。信号格在屏幕上顽强地跳跃,我总会第一时间点开那个聊天窗口。

没有新消息。

那条“军训加油”下面,依旧只有我那个孤零零的、得不到回答的“?”。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

权限似乎没变,能看到一些动态。

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分享了一首歌,没配文字。

再往前,是几张师大的夜景照片,灯火璀璨的图书馆,树影婆娑的小路。

没有自拍,没有提及任何私人情绪,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女大学生的社交账号没什么两样。

陈婷婷倒是发得挺勤快。

各种聚餐、课堂趣事、自拍,活力四射。

我刷到过一张她和李雯的合照,在师大的草坪上,两人对着镜头笑。

李雯的笑容看起来没什么异常,明亮,带着她一贯的那种有点张扬的美。

只是当我放大照片,仔细观察她的眼睛时,总觉得那笑意深处,好像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恍惚。

我手指在点赞按钮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有时信号好点,能收到几条其他朋友或家人的问候,问我军训苦不苦,习惯不习惯。我都简单回复。但那个最该有动静的对话框,始终沉寂。

一个月,汗流浃背,口令震天,皮肤晒黑了一层,肌肉结实了些。

白天被高强度的训练填满,没空多想。

只有夜晚躺在硬板床上,听着虫鸣和室友的鼾声,左边脸颊那块皮肤,才会在万籁俱寂中,忠实地、一遍遍重温那短暂到虚幻的触碰,烫得人心烦意乱。

军训终于进入尾声。最后几天,管理略微松动,手机被没收的频率降低了。汇演前夜,我们甚至被允许在睡前自由活动一小时。

我拿着手机,走到宿舍楼外相对空旷的角落。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天空中繁星点点,比市区的夜空清晰许多。

鬼使神差地,我又点开了那个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删删改改,最终发出去一句:

“明天汇演,后天返校。”

发送。灰色的圆圈开始旋转,转了很久,终于变成了小小的对勾。

没有“已读”提示。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抬头望着星空。山里的夜晚真静啊,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会看到吗?看到了,会回吗?

那个奶茶店的午后,那个轻如羽毛的吻,那局被她单方面宣布“和好”的棋…在这一个月的断联里,是被时间冲淡了,还是在她心里,也留下了类似我脸上这种挥之不去的、恼人的“烫痕”?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后天就要回去了。回到那个有师大,有“转角遇到爱”奶茶店,有李雯和陈婷婷的、真实又喧闹的世界。

脸颊被夜风吹着,那熟悉的、细微的烫意,又隐约浮了上来。

我收起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答案,或许很快就要揭晓了。

军训结束那天,返校的大巴车摇摇晃晃驶离山坳,把晒脱一层皮的我们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汗味、尘土气一起甩在身后。

城市的天际线渐渐清晰,高楼玻璃反射着午后略显疲软的阳光。

车里弥漫着一种终于“刑满释放”的雀跃和过度消耗后的虚脱,同学们叽叽喳喳,交换着手机,迫不及待地重新连接网络世界。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大多是家人和旧友的问候。

我一条条回复,心却像是被一根细线牵着,晃晃悠悠地飘向另一个方向。

那个沉寂了一个月的对话框,依旧安静地躺在列表底部。

最后那条“明天汇演,后天返校”下面,空空如也。

她没回。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或许两者都有。

那场奶茶店的荒唐戏,那个轻如羽毛的吻,在这一个月的汗水冲刷和信号中断里,变得愈发像一场模糊的、温度过高的梦。

现在梦醒了,要回到现实。

现实是,我和李雯之间,横亘着三年的冷战,一个没说清楚的吻,和一个更加暧昧不清的“前男友”头衔。

车子驶入熟悉的校区,停在宿舍楼下。

拿了行李,和室友打着哈哈告别,我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往自己那栋楼走。

刚走到门口,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来电。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李雯。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有点僵地划过接听键。

“喂?”

“回来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样清脆,听不出太多情绪,背景音有点杂,像是在室外,“宿舍收拾好了吗?”

“刚下车,还没上楼。”我老实回答。

“哦。”她应了一声,停顿了两秒,似乎在斟酌用词,“那个…你晚上有事吗?”

“暂时没有。”军训刚结束,能有什么事。

“那…来我这边吃饭吧。”她说得有点快,像是怕自己反悔,“陈婷婷那家伙跑出去跟老乡聚餐了,就我一个人。反正你也得找地方解决晚饭。”

我愣了一下。“去你那边?你宿舍?”

“不是宿舍。”她语速更快了,“我和陈婷婷…上学期末就在学校旁边租了个房子,三室一厅。正好空一间。你过来认认门,顺便…吃点东西。”租房子?

大二就搬出去住了?

这倒不意外,以李雯的性格和陈婷婷的家境,这很正常。

但…空一间?

让我过去认门?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最终汇成一片茫然的空白。“…地址?”

她报了个小区名字和楼号,离师大东门不远,就是上次奶茶店那片区域,但更深入居民区一些。

“快点啊,我饿了。”她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我站在宿舍楼下,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九月的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温吞气息。

脸颊上,那个困扰了我一个月的“烫痕”似乎又隐隐发作。

去,还是不去?

好像没什么理由不去。表姐叫吃饭,空房间或许只是顺便看看。很正常…吧?

我拖着行李上楼,草草把东西扔进宿舍,冲了个战斗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看着镜子里晒黑了些、但眼神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的自己,深吸了口气。

按照地址找过去并不难。那是个半新不旧的小区,绿化不错,闹中取静。找到单元楼,按下门铃。

门很快开了。

李雯站在门后。

她换了身居家的衣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袖T恤,下面是条到脚踝的碎花长裙,头发松松地用抓夹固定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脸上脂粉未施,皮肤在楼道略显昏暗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眼下那点青黑比奶茶店那天淡了些,但依旧存在。

她手里还拿着把锅铲,身上带着一股…葱花和食物蒸腾的热气。

“进来吧,拖鞋在鞋柜里,自己拿。”她转身就往里走,语气自然得像我天天来一样。

我弯腰换鞋,目光扫过玄关。

干净,整洁,地上铺着米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的装饰画,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道,混合着厨房传来的食物香气。

很温馨,很有生活气息,完全不像临时落脚的地方。

跟着她走进客厅。

面积不小,朝南,采光极好。

米白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地上随意扔着几个柔软的抱枕。

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书和一些小摆件。

阳台很大,摆着几盆绿植,在夕阳下舒展着枝叶。

“随便坐,面马上就好。”李雯的声音从开放式厨房那边传来。她正站在灶台前,锅里热气腾腾。

我有些拘谨地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

她动作算不上多么娴熟,但也不算生疏,打蛋,切葱花,调味,有条不紊。

暖黄的灯光打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竟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居家的柔和。

“你们…什么时候租的这里?”我没话找话。

“上学期期末。”她头也不回,“宿舍太吵,不方便。陈婷婷她爸直接给租的,三室,我们一人一间,还剩一间…”她顿了顿,关小火,擦了擦手,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看着我,“…本来是当书房或者储物间的,不过东西不多,空着也是空着。”

她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我却从她那短暂的停顿里,听出了一丝不那么确定的意味。

“哦。”我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军训怎么样?黑成炭了。”她上下打量我,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快又抿直。

“还行,没掉层皮。”我摸摸后颈。

“德行。”她轻嗤一声,转回去继续搅动锅里的面条。

不一会儿,两碗清汤面端上了餐桌。

细白的挂面,清亮的汤底,铺着一个煎得边缘焦脆、中心溏心的荷包蛋,几缕翠绿的葱花,还有几片薄薄的、透亮的火腿。

简简单单,却香气扑鼻。

“凑合吃吧,冰箱里没什么菜了。”她把筷子递给我,自己在我对面坐下。

我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煮得软硬适中,汤头清淡但滋味十足,带着蛋香和火腿的咸鲜。意外地…很好吃。

“没想到你还会做饭。”我实话实说。记忆里的李雯,十指不沾阳春水,小时候一起玩,都是指挥我跑腿的份。

她挑了挑眉,似乎对我的评价有点小得意,但嘴上却说:“这算什么做饭,煮个面而已。陈婷婷才是真会做,不过她今天不在,算你没口福。”

我们沉默地吃了几口面。

气氛有点微妙,不像以前在家吃饭那种要么吵闹要么冷战的极端,也不像普通朋友聚餐的随意。

一种陌生的、试探性的平静弥漫在空气里,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的市声。

“陈婷婷…怎么突然去聚餐了?”我试图打破沉默。

“她老乡会,早就约好的。”李雯喝了口汤,抬眼看了看我,“怎么,你想她了?”

“没有。”我立刻否认,感觉耳根有点热,“就随口一问。”

李雯没再追问,只是那眼神里又闪过一点我熟悉的、类似在奶茶店时的狡黠光芒,但很快隐去。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要去洗,被李雯拦住:“放水池里就行,一会儿我收拾。”她指了指客厅另一边,“带你看看那间空房。”

空房间在走廊尽头,采光稍差,但面积不小,有张简易的单人床架(没有床垫),一个空荡荡的书桌和衣柜,窗户对着小区内庭,还算安静。

墙上贴着淡蓝色的墙纸,有些旧了,但干净。

“床垫、被褥什么的你自己解决,或者从学校宿舍搬过来,反正你们住宿费还没有交!”李雯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书桌椅子都有旧的,在阳台堆着,你自己擦擦就能用。卫生间是公用的,客厅厨房随便用,别弄太乱就行。”她安排得井井有条,语气公事公办,好像真的只是提供一个多余的房间给亲戚暂住。

我环顾这个空荡荡的、却似乎早已准备好迎接住客的房间,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为什么…让我过来住?”我终于问出了口。

李雯抱着手臂的姿势没变,只是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空白的墙壁上,停顿了几秒。

“怎么,不乐意?”她反问,声音没什么起伏,“反正空着。你宿舍条件也就那样,这里至少安静,离你们学校也不远,骑个车十分钟。陈婷婷也没意见。”

理由充分,无可挑剔。

可我知道,这不是全部。至少,不完全是。

但我没有继续追问。有些窗户纸,现在捅破未必是好事。那个吻带来的灼热感,似乎又悄悄爬上了脸颊。

“行。”我点点头,“谢谢。”

她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谢什么,又不是白住。”她转身往外走,“水电物业网费平摊。具体的等陈婷婷回来再说。”

我跟在她身后回到客厅。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瑰丽的紫红。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李雯走到阳台,看着窗外,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

“那个…”我忽然开口。

她微微侧头。

“奶茶店那天…”我喉咙有点干,“你说的‘和好’…”

她猛地转回身,动作有点大,碎花裙摆荡开一个弧度。

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厨房和玄关的小灯亮着,光线昏黄朦胧。

她的脸半明半暗,看不真切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我。

“林锐。”她打断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过去的事,翻篇了。至于奶茶店…你就当是我被烦得没办法,临时抓的壮丁。”

她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才移开,语气重新变得随意,甚至带了点刻意的轻松:

“这里就是多个房间,多个室友。你爱住不住。”说完,她不再看我,径直走向自己卧室门口,拧开门把手。

“碗我洗了,你自便。走的时候带上门。”

“砰。”

卧室门轻轻关上,将我独自留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弥漫着食物余香和淡淡香薰气息的客厅里。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霓虹闪烁。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回头看看走廊尽头那间空荡荡的、等待“室友”入住的房间。

翻篇了?

壮丁?

爱住不住?

门关上带来的那点微末声响,仿佛给客厅按下了一个短暂的静音键。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扇浅色木门上简洁的纹路,脑子里还在反复咀嚼她最后那几句话——“翻篇了”、“壮丁”、“爱住不住”。

每个词都像一块冰,试图浇灭脸颊上那簇不合时宜的火苗,可那火苗偏偏在冰碴子里顽强地闪着,带着一种顽抗的灼热。

就在我以为今晚这场突如其来、信息量过载的“认门”仪式,将以这种略带冷战遗风的含糊姿态草草收场时——

“咔哒。”

那扇刚刚关拢的房门,毫无征兆地又打开了。

李雯依然穿着那身居家衣裙,一只手还握在门把手上,身体半掩在门后。

客厅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清晰而紧绷的侧脸线条,碎发在耳畔轻轻晃动。

她没完全走出来,只是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像精准的探照灯,一下子锁定了还杵在客厅中央的我。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胸口似乎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快速积蓄勇气,或者压下某种突然翻腾起来的情绪。

然后,她用一种比刚才关门时更急促、也更清晰的语调,几乎是掷地有声地抛出了两个问题,不,更像是一个问题加一道禁令:

“你现在有女朋友了吗?”

问题来得太突兀,太直接,以至于我脑子空白了一瞬,没立刻反应过来。

她似乎根本没打算等我回答第一个问题,或者说,她根本不需要我的回答。

因为紧接着,她就用更快的语速,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不容置疑的肯定,补充道:

“有,也不能带来这里!”

话音落下,走廊里重新陷入安静。只有远处城市夜间的微弱噪音,透过窗户缝隙渗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那双总是显得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有些逼人,里面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有强装的镇定,有未消的羞恼,有一丝破罐破摔的决绝,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蛮不讲理的占有欲。

问有没有女朋友…却又不等回答,就直接禁止带来。

这逻辑简直…

荒谬。霸道。却又带着李雯式的、让人哭笑不得的直白。

她似乎也被自己这突如其来、毫无铺垫的宣言弄得有些局促,握着门把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微微发白。

在我怔愣的注视下,她飞快地移开了视线,不再与我对视,目光落在我脚边的地板上,声音低了下去,却依旧带着那股子执拗:

“这里…是我和陈婷婷的地方。多你一个已经…够麻烦了。别再带些乱七八糟的人回来。”

说完这句更像是解释(或者说掩饰)的话,她像是完成了某项重大任务,迅速缩回了身子。

“砰!”

房门再次关上。

这一次,关得比刚才更重,更急,也…更显得心虚。

我独自站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鼻尖还萦绕着刚才那碗面条残留的淡淡香气,混合着她身上那股清甜的、居家的味道。

耳朵里却反复回响着她刚才那两句没头没尾、却又分量十足的话。

“有女朋友了吗?”

“有,也不能带来这里!”

所以…她到底是在乎我有没有女朋友,还是只是单纯地不想她的领地(即使分了我一间房)被外人侵入?

脸颊上那片皮肤,已经不是发烫,而是像被细细的针尖反复扎着,麻痒,灼热,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鲜明存在感。

我抬手,用力揉了揉,触感真实,温度也真实。

刚才那碗面的温暖,和此刻胸口莫名鼓噪的悸动,混在一起,让这间陌生的、属于她和陈婷婷的出租屋,忽然变得既遥远,又无比切近。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又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间空荡荡的、等着我“爱住不住”的房间。

看来,这道“室友禁令”,是我入住这里,需要遵守的第一条,也是最让人心神不宁的规则。

空气里,仿佛还回荡着她最后那句话的余音,带着点虚张声势的凶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的颤意。

第二天上午没课,天空是军训结束后难得一见的、水洗过般的湛蓝。

我拖着那只塞满了换洗衣物和简单日用品的行李箱,站在了出租屋门口。

心里那点莫名的紧绷感,比昨天更清晰了些。

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等待的几秒钟里,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李雯那句没头没尾的禁令,还有她关门时略显仓皇的背影。

门开了。

但站在门后的不是李雯。

是陈婷婷。

她显然刚起床不久,或者压根就没打算出门。

一头海藻般的长卷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弧度。

身上套着一件宽宽大大的白色粗线毛衣,oversize的款式,一边领口松松地滑下肩头,露出大片白皙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

下面…下面竟然只穿了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裙,裙摆在大腿中部,笔直修长的双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晨光里,光着脚踩在门口的米色地毯上。

最要命的是,或许因为毛衣太宽松,领口开得太大,又或者她根本就没在意——一条浅蓝色、带着细蕾丝边的胸罩肩带,就那么明晃晃地、从她滑落的毛衣领口和锁骨之间溜了出来,松松地搭在光滑的肩头,颜色和她眸子里映出的天光一样清澈,却又带着某种无心的、杀伤力惊人的诱惑。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视线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从她肩头弹开,移向她脸上。耳朵根以惊人的速度烧了起来。

陈婷婷却浑然不觉,或者根本不在乎。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清是我,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戏谑的笑容,侧身让开:“哟,林锐弟弟,这么早就来‘入伙’啦?快进来快进来!”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活力满满。

我低着头,含糊地应了一声,拖着行李箱,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了进去,尽量让目光聚焦在行李箱的轮子上。

“雯雯一早就去图书馆抢位子了,说是要补什么笔记。”陈婷婷关上门,趿拉上放在门口的一双毛绒拖鞋,边走边说,语调轻松自然,“她让我告诉你,你那间房她简单收拾了一下,灰尘擦了,床架也擦了,你自己铺床就行。”她说着,很自然地抬手拢了拢头发,那条浅蓝色的肩带随着动作又晃了晃。

我强迫自己盯着地面:“嗯,谢谢婷婷…姐。”那个“姐”字叫得有点艰难。

“都说了叫婷婷就行。”她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边,拿起水壶接水,动作间,毛衣下摆晃动,短裙边缘若隐若现。

她背对着我,纤细的腰肢和漂亮的背部曲线在宽松的毛衣下依然清晰。

“吃早饭了吗?我正要煮咖啡,要不要来一杯?不过只有速溶的哦。”

“不、不用了,我吃过了。”我连忙说,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落在客厅那盆绿意盎然的龟背竹上。

“行吧。”陈婷婷也不勉强,哼着不成调的歌开始烧水。

水壶呜呜作响,她转过身,背靠着料理台,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我,还有我脚边那个略显寒酸的行李箱。

那条浅蓝色的肩带,依旧在她领口处忠实地上岗。

“就这么点东西?”她挑了挑眉,“男生果然都是糙汉子。不过也对,反正缺什么让雯雯给你买,她可会照顾人了。”她说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当然,是对‘特定的人’。”

我被她话里有话的调侃弄得更加不自在,只能干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那个…房间,我能先去收拾一下吗?”

“急什么呀。”陈婷婷笑吟吟地,慢悠悠地晃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离得近了,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类似柑橘调的清新香气,混合着一点点睡眠的气息。

“既然以后要住一起了,有些‘合租须知’,我得先跟你说道说道。”

她伸出纤细的食指,开始一条一条数:

“第一,公共区域,尤其是客厅和厨房,用完必须恢复原样。我和雯雯都有点小洁癖,看不惯乱。”

“第二,卫生间使用时间要错开,早上最紧张,你得排在我和雯雯后面。不过看你这样子,应该起得挺早?”她上下扫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调侃。

我点点头。

“第三,”她顿了顿,笑容里狡黠的意味更浓了,“晚上带人回来过夜,要提前报备。当然,”她拖长了声音,眼神瞟向李雯紧闭的卧室门,又转回来盯着我,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如果是‘那种’女朋友…最好别带。雯雯会不高兴的。”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入我心湖,激起一片混乱的涟漪。我猛地抬头看她。

陈婷婷却已经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无辜模样,仿佛刚才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哎呀,我也是为你好。雯雯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摆摆手,转身走向正呜呜作响的水壶,“行了,暂时就这些。你去收拾吧,房间就在昨天看的那里。需要帮忙就喊一声,不过我可不会铺床。”

我如蒙大赦,赶紧拉起行李箱,逃也似地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

关上房门,背靠在门板上,我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心脏还在不规律地跳动着,脸颊耳朵的热度还没退下去。

陈婷婷…她绝对是故意的。

那身打扮,那些话…

房间果然如她所说,被打扫过了,灰尘没了,空床架和书桌衣柜都被擦得发亮,窗玻璃也干干净净。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柠檬清洁剂的味道。

我把行李箱放倒,开始机械地往外拿东西。

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陈婷婷露出的浅蓝色肩带和笔直的长腿,一会儿是她那句“雯雯会不高兴的”,一会儿又跳到昨晚李雯那句凶巴巴的“有也不能带来这里”。

她们俩…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个直接下禁令,一个拐弯抹角地提醒。

还有,李雯居然一大早就去图书馆了?是刻意避开我搬来的这一刻吗?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传来陈婷婷哼歌的声音,还有咖啡匙搅拌杯子的清脆声响。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我门外。

“咚咚。”她敲了敲门,没等我回应就推开了——还好我没在换衣服。

她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倚在门框上,已经换了一身打扮。

白色毛衣外面套了件宽松的牛仔衬衫,扣子没全扣,下摆随意打了个结,短裙没换,但穿上了一双及膝的黑色长袜,挡住了部分腿部肌肤,看起来依然时髦又俏皮。

那条浅蓝色的肩带,总算被妥帖地藏进了衣服里。

“真不用帮忙?”她喝了口咖啡,问道。

“不用,我自己就行。”我连忙说。

“那好吧。”她耸耸肩,目光在空荡荡的床板上扫过,“床垫被褥你真要从学校搬?要不让雯雯下午陪你去买新的?她知道哪儿便宜质量又好。”

“不用麻烦她,我自己能解决。”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拒绝。目前这种局面,还是尽量减少和李雯单独行动比较好。

陈婷婷了然地“哦”了一声,也没坚持。

“行,那你忙。我回屋追剧去了。”她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冲我眨了眨眼,“对了,林锐弟弟,欢迎‘入伙’!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新家’了,放轻松点,别总绷着个脸。”

她说完,端着咖啡,哼着歌,晃回了自己房间。

我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又环顾这间即将属于我的、还空荡荡的屋子。

新家?

这个词听起来有点陌生,又有点…奇异的温暖。尽管这份温暖里,掺杂了太多理不清的暧昧、试探和令人心跳加速的未知。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干净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我蹲下身,继续收拾行李。

脸颊似乎又开始隐隐发烫了。

这一次,不知道是因为想起了谁的禁令,还是谁无意露出的肩带,亦或是那句“欢迎入伙”里,那一点点真实的、属于“家”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