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启智脚步顿住,回身看向林语桐,眼中带着几分意外,随即拱手应道:“母亲,孩儿在。不知您有何事吩咐?”
林语桐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理了理他微乱的衣襟,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去静心苑,我有要紧话跟你说。”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往来的仆从,微微蹙起眉头,显然是担心隔墙有耳。
程启智心中一动,已然猜到母亲的话多半和父亲方才在宴会上宣布的事情有关,当下不再多问,点头应道。
“好,孩儿听母亲的。”
说罢,便跟在林语桐身后,朝着府邸西侧的静心苑走去,廊下的宫灯映着两人的身影,一路沉默无言,却都各怀心思。
静心苑内是厢房,林夫人的住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厢房。
林语桐反手关上房门,又仔细检查了门栓,这才转过身。
脸上那惯常的温婉平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程启智从未见过的凝重与忧虑。
她示意程启智坐下,自己则在他对面的梨花木椅上坐定,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似乎在斟酌着词句。
程启智心中越发好奇,也隐隐有些不安。
母亲向来持重,极少如此失态,究竟是什么事,能让她如此郑重其事,甚至带着几分惶恐?
他耐着性子,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
厢房内一时间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林语桐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
“启智,前往烛龙秘境,争夺‘烛龙精血’这件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虽然你父亲在宴会上没有提及,单此事已和家族内部商议完毕!”
程启智心中一凛,果然是为了此事。
“他们决定派出你和六弟程守义前往烛龙秘境,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他沉吟片刻,如实答道:“父亲之命,孩儿自当遵从。只是……烛龙秘境凶险异常,传说中更有上古异兽守护,一年时间,我与六弟……”
他没有说下去,但言下之意,便是觉得胜算渺茫,甚至可能有去无回。
林语桐听到“烛龙秘境”四个字,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恐惧,那恐惧并非对未知危险的寻常害怕,更像是一种烙印在心底的、源自过往的创伤。
“烛龙秘境……”
她喃喃自语,眼神有些涣散,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你可知,那烛龙秘境,并非只是一处试炼之地那么简单?”
程启智见母亲神色不对,连忙追问:“母亲此话怎讲?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林语桐猛地回过神,眼神复杂地看着程启智,欲言又止,挣扎了许久,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启智,你听着,此事关系重大,甚至可能危及你的性命,你必须牢牢记住我接下来所说的每一个字,并且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包括你的父亲!”
她的语气异常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程启智心中一紧,郑重地点了点头:“母亲放心,孩儿明白轻重。”
林语桐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沧桑的疲惫。
“你以为,我们程家为何世世代代都要派人前往烛龙秘境?仅仅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烛龙精血’和所谓的家族传承吗?”
她苦笑一声,“那根本就是一个……一个巨大的骗局,一个用程家子弟鲜血和性命维持的诅咒!”
“诅咒?”程启智失声低呼,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进入烛龙秘境,获取烛龙精血,是程家子弟无上的荣耀,是家族延续的关键。
母亲此刻的话,无疑是颠覆了他长久以来的认知。
“不错,诅咒。”林语桐的眼神变得幽深,“我们程家的血脉,并非什么高贵的传承,而是一种……被诅咒的印记。”
“烛龙秘境,便是这诅咒的源头,也是暂时压制诅咒的牢笼。每一代家主,都必须在特定的时间,挑选家族中最有潜力的子弟,送入烛龙秘境……名为试炼,实为献祭!”
“献祭?!”
程启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冷。
他想起了那些历代前往烛龙秘境,最终杳无音信的先辈们,难道他们都……
“那些进入烛龙秘境的先辈,并非死于异兽,也非死于意外,”林语桐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他们是被那所谓的‘烛龙精血’所吞噬,成为了维持诅咒平衡的祭品。你父亲……他对此心知肚明!”
最后一句话,林语桐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眼中充满了痛苦与怨恨。
程启智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父亲……知道?他明知道是献祭,还要让自己和六弟去,这怎么可能!”
“父亲虽然严厉,对他们兄弟也并非毫无感情,怎么会……”
“母亲,这……这太难以置信了。父亲他……他为何要这么做?”
程启智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林语桐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为了程家,也为了他自己。这诅咒不仅会反噬程家子弟,也会影响家主自身。”
“只有定期献祭,才能暂时平息诅咒的反噬,维持家主的力量和寿命。你父亲……他已经被这诅咒和权力迷昏了头!”
她顿了顿,看向程启智,眼中充满了恳求,“启智,我的儿,你不能去!烛龙秘境就是一个死局,你必须想办法,逃出去!”
程启智脑中一片混乱,母亲的话如同惊雷,炸得他头晕目眩。
他看着母亲苍白而急切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逃?我能逃到哪里去?”
“程家势力庞大,普天之下,又有何处能容我一个‘叛逃’的程家四公子?”
“更何况,还有六弟……父亲既然如此决定,恐怕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时羽。
那个跟在六弟身边,实力强大,并且出身来历神秘的大卡师。
“或许,时羽能知道些什么,能帮我些什么?”
“母亲,您先冷静一下,”程启智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此事非同小可,容我仔细想想。您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林语桐见他神色稍定,稍稍松了口气,但眼中的忧虑并未减少。
“启智,你一定要小心,你父亲他……远比你想象的要深沉狠辣。尤其是在烛龙秘境这件事上,他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
程启智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必须尽快找到时羽,将这惊天秘密告知于她,或许,他们能从这死局中找到一线生机。
从静心苑出来,夜色已深。
程启智没有回自己的院落,而是借着朦胧月色,悄然走向府中一处偏僻角落。
此刻他脑中一片混乱,既辨不清谁说的话是对的,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一年后的秘境探险。
心中一阵烦闷涌来,脚下步伐不禁又快了几分。再走几步,眼前豁然开朗——一口泉眼正汩汩涌出清泉,汇聚成一片清潭。
这里是程启智的秘密基地,小时候每当孤独或难过时,他都会来到这里,盘腿坐在潭边,低头望着潭水,也望着自己的内心。
……
回到自己府里的房间后,程守义表情复杂,他坐在床上,右手托着腮,手肘撑着膝盖,两眼直愣愣的看着前方,脑袋里疯狂思考着。
“一年后的烛龙秘境肯定是要去的,尽可能去争夺烛龙精血,这样自己的天赋可以提升,时羽的伴身卡牌也能得到进化!”
“但是,为什么要派遣我去呢?我的实力是最弱的,进入秘境就是一个拖油瓶,既会影响他人探索寻宝,也不能提供帮助……所以,程天邦选择我,明显是不怀好意!”
房间门口,时羽和梅婷看着床上愁眉不展的小少爷,都想要出份力。
“梅婷!你去帮守义弄点糕点,他心情不好,吃点甜的会缓解焦虑。”
时羽心中一动,转身向身旁的梅婷附耳吩咐道。
少女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时羽则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程守义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看到是时羽,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被浓浓的愁绪覆盖。
“时羽,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有些沙哑。
时羽走到床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清澈地看着他。
“我来看看你。梅婷说你从父亲那里回来后就一直这样,是不是……父亲跟你说了什么关于烛龙秘境的事?”
程守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将父亲程天邦的决定简略地说了一遍。
“所以说,你父亲安排你这个实力最弱的去探险秘境!”
她嘴角勾起一个迷人的弧度,若有所思的眯起了眼睛。
“哼哼!你推理的没错,程天邦的确是心怀不轨。”
“在宴会结束,你前往正房时,我跟在你四哥程启智后面,来到了静心苑。我在厢房房顶上听到了一个惊世骇俗的消息。”
随后,时羽将她在厢房偷听到的关于母亲和四哥的谈话,一字不漏的告诉了男子。
“献祭?”程守义闻言,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所以,父亲让我和程启智哥哥去,并非是看重我们的潜力,而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男子苦涩地笑了笑:“是啊,我实力最差,启智哥哥虽然天赋不错,但也仅仅是四阶卡徒,我们两个,恐怕是最好的‘祭品’人选吧。”
他越想越觉得心寒,父亲那看似威严公正的面孔下,竟然隐藏着如此冷酷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