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白昼总是有些过分明亮,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落成像细碎晃动的光斑。
沥青路被晒得发烫,远处骑车的小孩隔着蒸腾的热气微微扭曲。
蝉鸣一声压过一声,热浪夹杂着呛鼻的油烟席卷街道,树叶有气无力地晃着,汽车尾气混进闷热的空气里,久久停留在街上。
便利店的玻璃门开合,冷气短暂地漫到街上。
沈锐安捏着两瓶冰可乐从里面走出来,远远望着林晚朝着便利店走来,铝罐凝了一层水珠,冰凉的仿佛连周围的暑气都能压下去几分。
直到林晚走到跟前,沈锐安抬手递上买好的可乐,轻声问,才到?
林晚喘着粗气,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鬓边。
汗水在额头凝结成珠又顺着脸颊滑落,热得不行。
她缓慢伸手接过那瓶已经湿漉漉的可乐,也没拽过沈锐安的衣服擦擦瓶外的水,直接将瓶子贴上了泛红的脸颊。
嘶——的一声,冰冷刺痛着她娇嫩的肌肤,沈锐安眼看着她不过脑子做了这冒失的动作,抬手扯下她紧贴在脸上的冷饮,改用冰凉的手轻抚住她的脸,早晨被操傻了?
这么虎?
这儿太热了。林晚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被蒸熟了,无法进行任何的对话了,只想着跳进新西兰南岛的雪山湖里来一场冰泳。
那走快点儿,会场里冷气足。
沈锐安怜惜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拉着她的手腕转身快步向前走,林晚像上岸后脱水的鱼,被扯着磕磕绊绊地跟在他的身后。
林晚搞不懂了,明明昨天也没有这么热,你们这儿气温真怪异。林晚已经不想费力地工作了,这温度蒸得她脑袋变质了。
沈锐安头也没回,仍大步流星地在前面走着,一只手扯着林晚的胳膊,今天湿度高,这边儿气温就这样。你这次呆几天,习惯了就好。
说完,他扭头看了林晚一眼,林晚两眼微眯,额角还沁着细汗。她甚至无法调动更多的力气回他一个微笑,只是眼神空洞看着前方。
沈锐安好笑地摇摇头。
场馆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蝉鸣和热浪顷刻被隔绝在外。
冷气迎面扑来,林晚长舒一口气,活了。她站在场馆冷气开得过分充足的大厅里,终于打消了飞去新西兰冰泳的念头。
其实两人本可以早点儿来会场,便不用遭受这一番热浪的袭击了。
清晨醒来时,两个人谁都没急着起。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爬到了床沿,林晚半张脸还埋在枕头里,睡意未消,睁开眼时恰好撞上沈锐安的视线。
明明昨晚已经看了那么久的人,睡过一觉,再睁眼竟还是觉得顺眼。
沈锐安伸手拨开她散在脸侧的头发,指腹若有若无地蹭过她的脸颊。
林晚也不躲,只眯着眼看他,过了一会儿,自己又往前挪了几寸。
原本横在两人之间的那点距离,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没了。
清晨的时间本就黏稠,两个人又都没有立刻起床的意思。眼神停得久了些,呼吸近了些,昨夜残留下来的缱绻便又悄无声息地续了回来。
等终于结束了黏黏糊糊,舍得从床上爬起来,各自收拾妥当出了门,早已日上三竿。
于是会展第二天,两人只能头顶着毒辣的烈日往会展中心的大门走去。
沈锐安转身正色地看着林晚,我一会儿要去见个客户,你是想自己转转,还是跟我一起去?
林晚摆了摆手,往后退了小半步,我自己转转就行,你不用担心我。
沈锐安看她人还有些迷迷糊糊,脸颊上的红晕也没完全褪去,又追问了一句:你真可以自己?
要不跟我一起去,假扮一下我的助理。
之后我带你去贵宾室休息会儿,咱们再出来转。
林晚含糊地应了一声,任由沈锐安拉着她往会议室走。
推门进去时,林晚才发现小叔也在。
小叔显然早就到了,见两人进来,只朝沈锐安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沈锐安神色如常,带着林晚入座。
接下来的大半个小时,林晚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桌上几个人你来我往地谈条件。
几番拉扯下来,对方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起身与几人握手告别。
直到会议室的门重新合上,里面才彻底安静下来,客户一走,沈廷洲脸上的客气也跟着淡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才抬眼看向沈锐安,你迟到了。
路上耽误了会儿。
林晚坐在一旁没出声,脑子却还是昏昏沉沉的。
说起来,今天出门晚也不能全怪沈锐安,早上两个人在床上腻歪了好一阵。
临出门前,沈锐安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又从行李里翻出个东西递给她。
林晚当时也是脑子一热,居然真带了出来,路上被折磨得走一步歇三步。
现在想想,纯属有病。
昨天怎么没耽误?小叔淡淡看了他一眼,让领导和客户等你这么久,不像话。
沈锐安皱了下眉,下意识想反驳。
话到嘴边,又想起面前这位不是家里那些随便糊弄两句就能过去的长辈,最后还是把那点不服气咽了回去, 是我的问题。
沈廷洲看了他两秒,没有接话,视线却慢慢落到了林晚身上。
林晚还没完全从外面的暑气里缓过来,脸颊泛着红,整个人蔫蔫地坐在椅子里,显然也没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成了这场训话里最明显的那个答案。
沈廷洲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什么也没问。
沈锐安自然知道这一眼是什么意思,张了张口,本想解释:她……。可说了一个字,又觉得怎么解释都不太对。
说他们起晚了?路上耽搁了?
为什么起晚?为什么耽搁?
他沉默两秒,索性闭上了嘴。
林晚迟钝地察觉到气氛似乎有些不对,抬眼看看沈锐安,又看看沈廷洲,却实在热得没心思琢磨,也跟着保持了沉默。
一时间,会议室里谁都没有说话,小叔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沈锐安靠在椅背上不吭声,林晚则还在神游。
三个人各自心知肚明,又各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沈锐安到底还是先坐不住了,起身看了林晚一眼,你在这儿等我,我去给你拿点水果。林晚蔫蔫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
沈锐安转身往外走,临到门口,却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在手机上点了两下,林晚起初没在意。
直到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熟悉的震动毫无预兆地重新传来。
她猛地抬头。
……有病吧。好在那阵震动只持续了几秒便停了下来,林晚暗暗松了口气。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沈廷洲两个人。
沈廷洲原本低头看着电脑,过了一会儿,却发现林晚从刚才开始就没怎么动过。她整个人陷在椅子里,脸上的红晕非但没退,反而愈发明显。
到底是沈锐安带来的人,他合上屏幕,很不舒服?
林晚抬起头,还好,就是有点热。
里面有间休息室,比这里安静。沈廷洲顿了顿,要不要进去躺一会儿?
不用。林晚几乎想也没想便拒绝了。跟沈廷洲单独待在这里已经够尴尬了,再跑去他的私人休息室躺着,怎么想都更奇怪。
偏偏就在这时,原本安静下来的东西又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故意跟她作对似的,才消停没多久又毫无预兆地卷土重来。
林晚身体倏地绷紧。
沈廷洲的视线恰好还停在她身上。
林晚顿时更加不自在,强装镇定地撑着桌沿站起来,真不用,我去找锐安。
他一会儿就回来。
没事,我——她刚迈出一步,腿下却蓦地一软。
沈廷洲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小心。
林晚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重新站稳。
沈廷洲低头看她,能走?
他这才试着松开手。几乎就在失去支撑的下一秒,林晚身体又晃了一下。
沈廷洲重新托住她的手臂,沉默了两秒。
……林晚也沉默了。她觉得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有说服力。
沈廷洲显然也不准备再征求她的意见。
他俯身,一手绕过她的后背,一手穿过膝弯,直接将人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轻得出乎意料,却绷得厉害。
沈廷洲垂眼看了她一下。
明明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很足,她脸上的红却始终没有褪下去,呼吸也有些乱。他微微蹙眉,大概是真在外面晒狠了。
林晚猝不及防地腾空,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等等,我能走——
这两天很忙,我们没有额外人手送你去医院。沈廷洲语气平淡,横抱着她径直往里面的休息室走。
林晚:……
走到门口时,怀里的人忽然僵了一瞬,攥着他衣襟的手也跟着收紧。沈廷洲脚步微顿,难受?
林晚闭了闭眼,……有一点。
他没再问,只把人抱得稳了些。
沈廷洲把人放到休息室的沙发上,又顺手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在这儿休息会儿。
林晚刚想说自己真没事,他已经转身往外走,锐安忙完会来找你。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