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长离

“十万,买她做给你看?长离,你还真是大方。”

郁长离眯起眼睛,红唇缓缓勾起,她偏了偏头,目光掠过谢潇,落在只会蹙眉表达疑惑、无所适从的温黎:“会很可爱的,不是吗?”

“是吗?”

谢潇开口,她抽走女人指尖夹着的黑卡。

俯身,视线落在跪在脚边的温秀,血还在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两指夹黑卡挑起温秀的下巴,命令对方与自己对视,她那双狐狸眼弯了起来,悠悠问道:“温秀,你敢接吗?”

温秀被迫仰起头。

少女的自尊和要强,是葳蕤青春的不可再生之物,若抽枝嫩叶,经不起折,经不起踩,一旦碎了,就再也没有办法原样长回去。

可温秀已经没有资格再去讨要自尊、要强,此刻她的双膝陷在昂贵的地毯里,向下沉没是深海宝藏,闪闪烁烁,散落在暗流和鱼群之间,越往下沉耳膜碎裂、肺泡爆炸,向上游出水面,阳光刺眼,空气稀薄,现实的气压又会爆裂气管,连生命的一声呼喊都是奢侈。

温黎站在两步之外,被眼前的场景刺激得无所适从,她听不懂那些露骨的话,可她看懂了那个正在跪着,狼狈的、浑身是伤的人,是她的妹妹,她只能小声地喊着温秀。

面部肌肉僵硬拉动,稍稍抽动,一个难堪的笑容挂在温秀脸上,她抬手没有去碰那张卡,只是很轻抚上谢潇的手腕,“谢小姐,我还能回来吗?”

“温秀,先站起来。”

京时微蹲得很低,近乎跪着,她抬手扶住了温秀的胳膊,将她拉了起来,温秀膝盖软了一下,像危楼倒塌,可想象的痛觉却转换为女人柔软的胸口,京时微抬手安抚怀中的人。

像枝桠缠在一起,风来了,牵枝摇曳,最后也要一起跌倒。

“这孩子是哪里得罪你们了吗?”京时微蹙眉,温柔的面容浮现不解。

谢潇目光轻轻落在京时微脸上,笑意已经淡了,她偏了一下头,将卡随意扔在台面上,冷冷打量着状似姿态亲密的两人。

“我教训我的狗,妨碍到京小姐了吗?”怒气缓慢爬上眼瞳,她叫她名字,叫一个随时会自己爬过来的宠物:“温秀,滚过来。”

郁长离的声音像暗处漫上来的烟雾,她朝温黎挪了两步,影子拉长,像一条正在悄无声息地蜿蜒而行的蛇。

她停在温黎身侧,微微弯下腰,偏着头,开口嗓音甜软:“小可爱,你很冷吗?”郁长离的手伸过来了,柔若无骨似地抚上了温黎的肩膀,温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瞳孔放大,呼吸停止。

“不要碰我、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神经像一根被崩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温黎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手臂挥出去拍开了郁长离的手。

“姐姐——”

温秀第一次无视了谢潇的命令,她无视了所有人,唯独紧紧抓住了温黎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将人拉入怀中,用身体挡住所有方向可能投来的目光。

“对不起,对不起,我带你离开这里……”

“温秀”,谢潇慢悠悠开口:“你敢踏出这扇门,你知道后果的。”

这句话落下时,温秀抱着温黎,身体还朝前倾,风从外面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发。

她知道后果,她太知道了。

有权势、金钱的人想搞死一个人,太简单了。

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一个电话,可以是一纸诉状,一句咬定的私闯民宅,财物丢失,她就会像一粒沙子,扫出这个世界。

可温黎还在她怀里,呼吸扑在她颈窝里,温秀知道后果,可她也知道另一件事,如果她不踏出这扇门,温黎的下场,就是第二个她。

只有自己肮脏就好了。

她的温黎要一直单纯、干净。

太久了,不知道多久没有像这样毫无顾忌地反抗,哪怕向前一步是万丈深渊呢?温秀深深叹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踏出了那扇名为羞辱的门。

京时微没什么表情,在门被重新关上后,她拿起外套,也跟着出了门。

郁长离靠近谢潇,她微微弯下腰,手轻轻落在沙发靠背上,指尖没有触到谢潇的肩膀,只是搭在离她颈侧不到一寸的地方。

“潇潇,生气了?”

“有什么生气的,被一条不认主的狗反咬了一口,只觉得……”谢潇眯起了眼睛,狠戾道:“恶心。”

“可以先留着她吗?我对那个孩子有点感兴趣。”

“哪个?”谢潇微微侧头和郁长离对视。

郁长离弯着腰,她将长发挽在耳后,露出精致的脸,唇缓慢勾起,手指轻轻点了点额头,道:“疯了的那个。”

谢潇抬眼,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她一眼:“那孩子有病,你碰她,她会在你怀里发疯。”

“发疯?”郁长离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轻轻笑了一下:“那多有趣啊。”

“干净的、没被碰过的,和你那条已经养熟了的不一样。”

郁长离收回视线,偏头看向谢潇,“真可惜,你和我的喜好从小到大都不太一样,不过,也只有你能懂我。”

确实。

谢潇喜欢的是驯服,把一头猛兽抽到乖顺,逼它匍匐在脚边,从喉咙里挤出臣服的声音,直到那双眼睛里的野火一寸一寸熄灭。

她享受的是那个过程,是权力一寸寸咬进骨头的快感。

可郁长离不一样,她的喜好让人摸不透,养一条鳄鱼,她可以喂它最好的肉,给它最豪华的配置,全凭心情,后来某天她觉得它长得丑了、腻了,便亲手宰了,做成一只皮包挎在肩上。

她的兴致像潮水,涨起来的时候汹涌热烈,退下去,什么都不剩。

谢潇和郁长离认识了太久,都知道对方不是什么好东西。

“随你。”谢潇点了点手机,随便拨通一个情人的号码,“还是老地方,等我。”

京时微看到温秀的时候,温秀正蹲在老旧小区门口的台阶上,楼上,温黎已经被安抚入睡了。

温秀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散出来一半,手臂上的绷带洇出了新的血迹,她低着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偶尔抽动一下,但没哭出声,旁边放着一袋药。

京时微在几步之外停下来,没有立刻走近。

“温小姐,需要我送你去医院吗?”

她这才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路灯和台阶的交界处。

“不用了,谢谢。”

温秀没有抬头,过了几秒,才轻轻摇了摇,撑着膝盖直起身:“我总觉得对京小姐面熟,看来之前确实有过照面,只是今天……实在是不太适合认识人的场合。”

可她想不起来了,脑子像被水泡过的纸,一碰就烂。

京时微看向对方通红的眼眶,疲惫的灰蒙覆在上面,像是一切都被揉碎了,温秀站在路灯底下,整个人被光削得很薄,薄到风大一点就能吹散。

可京时微透过这具疲惫的躯壳,忽然看见了很多年前的另一个人。

那个仲夏,金色阳光从门框里灌进来,烫得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一个少女推开门,发丝被暑气浸湿,贴在泛红的脖颈上,几缕碎发黏在额角。

脸颊晒得潮红,眼睛却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她穿着白色运动polo衫和黑色短裤,身后背着羽毛球拍的包。

她站在门口喘了口气,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冲对方礼貌地笑了一下。

“是阿黎的朋友吗?漂亮姐姐好。”她甜甜地问好。

那一眼,鲜活、莽撞、完整地闯进京时微的世界里。

她身上有夏天的味道,阳光、汗、一点点洗衣粉的清香。

那时候的温秀还不认识她,而她也只是作为温黎的同系学妹,期末周来找学姐划重点。

京时微也只是恰好偏了一下头,恰好撞上那个笑,被那个笑容钉在原地。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温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