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寻玉问踪

转眼便过去了三个月。

城主府里的下人们渐渐觉得,城主似乎终于从消沉中走出来了。

至少表面上看来如此。毕竟这些日子中城主府内宴席渐渐多了起来。

自玉瑶仙子“踏月飞升”以后,温氏声名大噪,前来拜访温韬的人络绎不绝。

豪商巨贾、世家名流自不必说,甚至连一些远道而来的达官显贵,也开始登门拜访。

而今日来的这一位,身份更是非同寻常。

据说是东陵国的一位王爷。

这位王爷平生最好求仙问道,常年带着几名道人四处云游,访名山,寻仙迹,一心想要求得真正的仙缘。

温韬自然将他奉为上宾,就连随王爷同来的几位道士,也一并礼遇有加,款待周全。

更因王爷一句 “欲临湖以望仙踪”,此番宴席,便径直设在了落月湖上的画舫之中。

酒过三巡,王爷果然细细问起当日祭台、祭舞、仙子踏波而去的种种细节。

听毕始末,不由得抚须长叹,连呼 “可惜”,只道无缘一睹仙颜,实乃人间憾事。

谁知话音方落,末座之中,忽有一人轻笑出声。

声音不大,却让温韬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名白发道士。

此人也是随王爷一同前来的。

他身着玄色道袍,头挽朱木簪,虽衣着简单,却完全无法忽视他的容貌。

他头发虽白,容貌却极其清俊。

一双浅瞳似琉璃凝光,望来温和通透,却偏偏深不见底。

唇角常带淡淡笑意,三分温润,七分神秘,叫人看不透。

他自开席以来从未开过口,旁人推杯换盏,他却只是独坐一隅,偶尔望一眼窗外的落月湖。

王爷一听,果然来了精神。

“哦?如此说来,荀道长莫非有什么法子,能与那位玉瑶仙子取得联系?”

荀道长抬了抬眼。

“没有。”

“……”

王爷一愣。

荀道长却慢悠悠地端起茶盏。

“仙人若身在四海十洲,与此界相隔重重。贫道人在凡尘,如何联系得上?”

“嗨!”

席间顿时有人笑出了声。

“还当荀道长有什么通天彻地的本事呢!”

“方才说得那般笃定,原来也是拿王爷寻开心!”

众人早就瞧不惯他那副目中无人的做派,如今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哪里肯放过,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揶揄起来,席间很快便响起一片哄笑声。

王爷也被他气得哭笑不得。

“你这道士!”

荀道长却浑不在意,也不解释,只低头饮了一口茶。

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然而……

温韬虽面上不显,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听出来了,这道士分明是话里有话,才会如此前后矛盾。

若仙子真在仙境那他自然是联系不到,可万一“仙子”不在呢?

这三月以来,蜃龙竟是音讯全无。

起初,他尚还按捺得住。

可日复一日,他数次独自泛舟湖上,于那夜祭台之处,以血为引、低声呼唤…… 用尽当初约定的所有法子,湖面却始终一片死寂,连一丝波澜也无。

那蜃龙当日分明亲口许诺……助他稳固权位、壮大温氏、此后万事皆可相托。

可为何……为何将玉瑶带走之后,便就此杳无音讯,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更让他寝食难安的是……

那夜绿光之中,祂将玉瑶掳走。

此后,玉瑶她……

到底是生,还是死?

……

酒宴一直持续到夜半方才散去。

温韬本就见多识广,无论王爷谈起山川风物,还是席间众人说起奇闻异事,他都能接上几句。

一场酒宴下来,宾主尽欢,直到更鼓催夜,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散了席。

此时夜色已深,画舫距离城主府又颇有一段水路,温韬索性命人在三层收拾出几间厢房,请王爷与随行众人暂且歇息一晚,待明日天亮后再行回城。

待到子时三刻,整艘画舫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湖水轻轻拍打着船身。窗外月色如洗,在落月湖上铺开一层粼粼银辉。

荀人羽却独自坐在厢房桌前,一手执盏,不紧不慢地饮着茶,偶尔抬眼望向窗外的湖面,似乎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风景。

没过多久,门外便响起了三声轻叩。

笃、笃、笃。

荀人羽唇角微微一扬。

“请进。”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来人正是温韬。

荀人羽似乎对此毫不意外,只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回桌上。

“我就知道,温城主今夜会来。”

温韬脚步微顿。

“荀道长此言何意?”

荀人羽笑了笑。

“那便要看……温城主深夜来寻荀某,所为何事了。”

“……”

温韬没有立刻回答。

一时间,他竟有些拿不准眼前这个道士的深浅。

酒宴散去之前,他曾私下向王爷打听过荀人羽的来历。

据王爷所说,两人是在一次山中云游时偶然结识的。

荀人羽似乎颇通星象,又对各种仙家传闻、山川异事知之甚多。

王爷与他一见如故,这才邀他结伴同行。

除此之外,便再无什么特别之处。听起来,不过是个有些见识的游方道人罢了。

可若当真如此……他为何偏偏要在席间说出那番似是而非的话?

温韬没有开口,荀人羽也不催促。他只是重新端起茶盏,垂眸轻轻拨开水面浮叶,仿佛温韬愿不愿说,于他而言都无所谓。

厢房里一时只剩下窗外细碎的水声。

良久,温韬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温某深夜叨扰,其实是有一事……想请道长相助。”

“哦?”

荀人羽抬眼。

温韬沉默片刻。

“烦请道长,替我寻一个人。”

“可有此人的贴身之物?”

温韬眸光微动,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

片刻后,他才将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帕,缓缓放在桌案上。

荀人羽伸手拿起。丝帕做工考究,一看就非凡品,上面还绣着一朵流云。

他垂眸看了片刻。

“这是何人的东西?”

“族中一位女眷。”

温韬答得很快。

“前些日子外出时,不慎遭了山贼,被掳走了。”

说到这里,他像是觉得还不够,又低声叹了口气。

“说来惭愧。我温氏在月湖城也算有些势力,却寻了这么久,始终没有她的下落。温某如今也不敢奢求其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方丝帕上。

停了一瞬。

“只想知道她如今身在何处。”

声音低了些。

“还有……”

“她是否尚在人世。”

荀人羽抬眼看了他一眼。

“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问,只是重新低下头,端详着手里的丝帕。

温城主竟随身携带着这样一方族中女眷的丝帕?当真是个漏洞百出的谎话。

不过荀人羽并没有拆穿他的意思。

他用两指捻着丝帕一角,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有句话,在下还是得先问清楚。”

温韬神色微凝。

“道长请讲。”

“城主勿怪,在下并非有意窥探私事。只是这寻人之术,并非凭空便能施展。这物是其一,人与人之间的牵系,则是其二。”

温韬没有说话。

荀人羽抬起眼。

“若此物的主人,与托我寻她之人牵系越深,寻起来,自然也就越容易。”

“譬如……”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指腹缓缓摩挲过丝帕上的流云纹样,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字。

“血亲。”

温韬的眸色微不可察地一沉。

荀人羽却像是根本没有看见,只笑吟吟地补了一句:

“若是至亲血脉,气机相连,寻到此人的把握自然要大得多。”

厢房中安静了一瞬。温韬只是垂下眼眸,避开了这个问题。

“血脉虽远,但即是族中女眷,自是血亲……”

他朝荀人羽微微拱手。

“如此,还请劳烦荀道长一试。”

荀人羽没有追问,只是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又深了一分。

“好说。”

话音落下,他探手入袖,取出一面不过巴掌大小的古镜,随手递了过去。

“城主且看。”

温韬接过古镜。

镜面灰蒙蒙的,照不出半点人影,倒像蒙着一层薄雾。

“这是……”

话音未落,镜中忽然荡开一圈波纹。

一圈,又一圈。仿佛有人在另一头轻轻拨动了一潭死水。

温韬神色一凝。

下一瞬……镜中的景象骤然清晰。

他的瞳孔猛地缩紧。

“玉瑶?!”

镜中之人,竟真的是温玉瑶。她双目紧闭,浑身不着寸缕,苍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无数墨绿色藤蔓缠绕在她的身体上,将她牢牢束缚其中。

而其中最粗的一根……竟足有手臂粗细。它深深没入玉瑶心口,表面青黑色的脉络微微鼓动,仿佛并非植物,而是某种活物。

咚咚,竟与心跳完全一致。每跳动一次,便有一缕暗红顺着藤蔓内部缓缓流走。

它在吸她的血。

或许被吸走的,还不只是血。

“玉瑶!”温韬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

动作太急,膝盖撞上桌案,他却恍若未觉。手中的古镜也随之脱手,“当啷”一声摔落在地。

“荀道长!”

温韬霍然回头,一把撑住桌沿。

“她在哪里?!”

荀人羽却依旧坐在那里。

他甚至还有闲心替自己添了一杯茶。

“温城主莫急。”

“她在哪里!”

“想找到她,并不难。”

这一句话,硬生生让温韬停了下来。

他死死盯着荀人羽。

荀人羽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只是……”

“贫道也有一事,想请城主相助。”

温韬呼吸尚乱,几乎没有犹豫。

“何事?”

“只要能把她救回来……”

他盯着荀人羽,一字一句道: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

荀人羽终于笑了。

“城主果然是个痛快人。”

他放下茶盏。

“实不相瞒,贫道此次来到月湖城,其实也是为了寻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玉佩。”

温韬皱眉。

“什么样的玉佩?”

荀人羽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月华落入室内,将他的半张脸映得一片银白。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道:

“此物名为烛龙玉,是一块通体血红的古玉。”

荀人羽稍稍一顿。

“不过,它最特别之处并非颜色,而是玉中时常会透出绯色光芒。若城主日后见到,一眼便能认出来。”

“这是贫道遗失多年的一件宝贝。这些年来,我为了寻它,走过不少地方。”

说到这里,他语气仍旧平静,眼底却掠过了一丝冷意。

“只可惜……很多年前,它被一个卑劣的小偷偷走了。”

温韬答道:

“可我从未见过听过什么会发光的血色玉佩。”

“温城主不必急着回答。”

荀人羽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你现在没见过,不代表以后也不会见到。”

温韬眉头渐渐皱紧。

“什么意思?”

“贫道来月湖城之前,曾为此起过一卦。”

荀人羽抬起眼。

“命运告诉我……只有温城主能帮我找到此宝。”

温韬的目光微微一变。

“我?”

“不错。”

“为什么是我?”

荀人羽摇头不答。

只见他重新探手入袖。这一次取出的,是一枚不过指节大小的赤红圆珠。珠身晶莹剔透,里面却隐约浮动着几缕极细的红丝。

他将圆珠轻轻放在桌上。

一声轻响。

圆珠沿着桌面滚了半圈,恰好停在温韬面前。

“城主只需答应贫道一件事。日后若当真见到烛龙玉……便将此珠捏碎。”

温韬没有伸手。

他盯着那枚红珠看了看,又转头看向荀人羽的眼睛。

“然后呢?”

“然后?”

荀人羽轻轻笑了。

“剩下的事,自然由贫道来办。”

温韬缓缓抬头。

“你想让我替你找玉?”

“错了,不是找。”

荀人羽又摇了摇头。

“是等。”

“命运即说它会出现在你面前,你又何必费力去寻?”

厢房里忽然安静下来,窗外湖水轻轻拍打着船身。

一下,又一下。

温韬盯着那枚红珠,迟迟没有动作。

荀人羽也不催他,只是说道:

“温城主,这笔交易很划算。你替我等到烛龙玉。我替你找到你想找的人。”

他停顿片刻。

目光越过温韬,落向地上那面已经恢复平静的古镜。

“若你愿意,我还能帮你把她带回来。”

温韬的呼吸微微一滞。

荀人羽的声音随之轻了下来。

“让她重新回到你的身边。从今往后……再也不会离开你。”

最后几个字落下,温韬的指尖明显颤了一下。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

“你究竟是什么人?”

荀人羽只是笑了笑。

“这重要吗?命运即让你我相遇而已。”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月色下的落月湖。

“夜已深了,城主可以慢慢考虑。”

“想好了,再来找我便是。”

“贫道……随时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