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狗狗护卫队

德米特里凌晨两点才回来。

安娜一直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听着楼下引擎的声音由远到近。

车停了。

车门关上了。

脚步声穿过花园,停在玄关。

钥匙转了两圈。

她没有动,眼睛盯着天花板。

德米特里上楼了。脚步声经过她的房门,停了一下,他没进来,大概在客卧的方向,开门,关门。

安娜等了几秒,坐起来。

肚子不算大,但这段时间所有事情压在一起,她从床上撑起来的时候感觉腰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皮筋。

她扶着床沿站了一会,等到眩晕感过去,才慢慢走出去。

走廊上是黑的。她沿着墙走,手摸着那些熟悉的木纹。客卧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她站了五秒钟,敲了一下。

没有回应。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德米特里穿着睡衣,头发还是湿的。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走廊上的灯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轮廓被光包了一圈,脸反而暗着。

我睡不着。她说。

德米特里侧了侧身。安娜走进去。

窗帘拉得很严,只留了一盏床头灯。她站在床和门之间的空地上,不知道该做什么。

德米特里关上门,走到她身后。

安娜感觉到他的手落在她肩膀上。不是抱,只是放在那里。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怎么了。他说。

安娜没说话。

就是睡不着,就是觉得胸口闷,就是觉得肚子里那个东西在翻来翻去。

白天她可以忍,医生来了可以笑,妮娜问了可以说没事。

但现在是两点半,窗帘拉着,她突然觉得她撑不住了。

德米特里的手从她的肩膀滑下来,落在她腰上。

他没有用力,只是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安娜没有抵抗。她往前倾,额头抵在他胸前。

睡衣下面的皮肤是温的。他身上有肥皂和烟草的味道,混在一起,是她后来才习惯的味道。

德米特里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着,一只手放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悬了一下,最后落在她头发上。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盖住了半颗头。他没有摸,只是搁在那里。

安娜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抓住他睡衣。抓了一会,慢慢松开。

你今天去哪了。她问,声音很小。

公司。

什么时候回的。

刚才。

安娜没有再问。她把脸往他衣服里埋了一点,像要钻进去。

德米特里的手在头发上停了几秒,然后往下,落在脖子后面。拇指压在后颈那块骨头的位置,轻轻摩挲了几下。

安娜感觉到那根绷紧的神经松了一点。

你该睡了。德米特里说。

嗯。安娜细细地应了一声。

她没有动。

德米特里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在黑暗的卧室里,谁都没有先松开。窗外开始下雨,很细的雨打在玻璃上。安娜听着那个声音,眼皮越来越沉。

德米特里感觉到她在往下坠。他把她横抱起来,放到床上。

安娜在落枕头的瞬间缩了一下,往他那边翻。德米特里没走。他在床边坐了半分钟,看着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早上醒来的时候,德米特里已经不在床上了。枕头上有一点点凉。

安娜坐起来,掀开被子。肚子比昨天又显了一点,衬衫的扣子系到第三颗就有点紧。

楼下有笑声。不是德米特里的。

她扶着楼梯扶手走下去,看着门廊外妮娜蹲在花园的草坪上。栗子跪坐在她旁边,列夫和托利亚一左一右趴在她身后。

草坪上还有三只黑色的大狗。

每一只都比妮娜还高,宽胸,短嘴,耳朵竖着,嘴角吊着舌头。它们趴成一排,像三块石头。

妮娜看见安娜,从地上跳起来。妈妈!爸爸又带了新朋友回来!

安娜走下台阶。那三只黑狗同时转过头看着她,鼻子嗅了嗅,然后全部站起来。

最大的那只走到她面前,鼻子凑近她的肚子,闻了一下。然后它后退一步,坐下来,尾巴在地上扫出一道弧线。

另外两只也跟着坐好。

安娜蹲下来,试探性地伸了伸手。那只最大的狗立刻把脑袋往她手心里塞,力气大得差点把她推倒。妮娜在旁边咯咯笑。

它叫什么?安娜问。

我不知道。爸爸说它们住在这里,但没说名字。

妮娜想了想,那这只大的叫熊,这只叫石头,这只叫——她指着最后一只,叫饺子。

熊、石头和饺子同时摇了摇尾巴。

安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三只狗立刻也跟着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

列夫和托利亚对视了一眼,也起身跟上。

五只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排成了一支奇怪的队伍。

妮娜跑过来牵住她的手,妈妈,它们是不是喜欢我?

可能喜欢你。

它们好大。

嗯。

妮娜想了想,那保镖叔叔呢?

安娜的手紧了一下。什么保镖叔叔。

就是站在门口的那个人。爸爸说他走了,换成狗狗了。

安娜停住脚步。

妮娜没有注意到,继续往前跑。列夫和托利亚追着她滚成一团。熊、石头和饺子还跟在安娜身后,安安静静的,像三道影子。

下午德米特里没回来。

安娜坐在花园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一页也没翻。

熊趴在她脚边,石头和饺子在草坪上滚来滚去,偶尔撞在一起。

妮娜拿着树枝指挥它们坐趴转圈,三只狗认真地执行每一个指令,动作笨拙,表情虔诚。

到了中午,妮娜累了,趴在石头的背上睡着了。

石头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列夫趴在她脚边,托利亚坐在旁边,两个脑袋都低着,像是在替她站岗。

安娜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下。

她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这样坐着了。

没有穿黑西装的人站在那里,没有对讲机,没有压低声音的电话。

只有阳光,草坪,五只名字各异的狗,和一个趴在大狗背上睡着的小孩。

她把剩下的面包撕成小块,列夫和托利亚立刻站起来,摇着尾巴跑过来。列夫吃得很大口,托利亚则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安娜摸了一下列夫的头。列夫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

傍晚,妮娜抱着栗子和棉花糖上床睡觉了。

熊、石头和饺子趴在门廊上,三个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列夫和托利亚在玄关趴着。

安娜拿着水杯走到厨房,站在窗前看着花园。

天已经完全黑了。花园里的灯只开了两盏,光线很暗。

然后她看见门廊的阴影里,熊抬起了头。

它没有叫。

它只是把头慢慢转向花园大门的方向,耳朵竖起来,眼睛里的光变了——下午那种懒洋洋的、讨好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娜从来没有见过的、冰冷的东西。

石头和饺子也站了起来。没有声音,三具黑色的影子无声地挪到草坪上,站成一排,面朝同一个方向。

列夫和托利亚也起来了。

列夫不再摇尾巴。托利亚坐得笔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很低的呜咽,不是害怕,是警告。

五只狗,三黑两花,在夜色里排成一个半圆的弧形,把整座房子和房子里的人护在中间。

安娜站在窗前,手里还握着那个水杯。

杯子里的水在微微地晃。

其实不是水杯在晃。

是她的手。

楼上,妮娜翻了个身,睡得正沉。

门外,熊低低地哼了一声。

安娜放下杯子,没有开灯,就这样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她在想,德米特里这个人。做了永远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