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失联的搜救队

永夜暴雨第三十四天,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云顶水岸的雨没有变小,反而变得更沉。

雨点砸在六栋大楼的铁皮屋顶与外墙磁砖上,发出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耳膜发疼的鼓噪,像是有无数根手指在用力敲打。

社区中庭的水已经淹到一楼楼梯的第三阶,整片水面在探照灯扫过时呈现一种混浊的黄褐色,上面漂浮着折断的树枝、被泡烂的纸箱、还有几辆被水压推挤到墙角的机车。

地下停车场的抽水马达早已烧毁,柴油备用发电机在地下室的机房里已经咳了整整两天,排气管喷出浓黑的烟,转速越来越不稳,最后在昨晚九点发出一声像是垂死野兽般的闷响,彻底熄火。

发电机一停,整座社区最后的光也跟着灭了。

管委会办公室里那台靠电瓶撑着的手提无线电,萤幕闪了两下,发出刺耳的杂讯后归于寂静。

走廊的感应灯不再亮,住户们手中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的楼梯间里晃来晃去,伴随着压低的咒骂与婴儿被闷热和饥饿逼出的哭声。

黑暗让猜忌变得更浓稠,林建豪白天在管委会的那番煽动,像是一根刺,扎进每个人的心里,随着断电而发酵。

许晏蹲在地下室机房的门口,外面是淹到小腿的冰水,里面是浓重的柴油味与机油味。

他的深蓝色管理员制服早就湿透,袖口卷到手肘上方,露出被油污染黑的小臂,额头上的汗水混着雨水往下滴。

他手里拿着一支从工具间翻出来的扳手,正在检查那台日制的备用发电机。

故障原因很单纯,油箱见底,滤芯堵塞,电瓶电压过低。

这台机器是整栋社区与外界联系的唯一命脉,无线电、顶楼的讯号增波器、还有秦婉卿用来广播的扩音喇叭,全靠它撑着。

他没有慌。

退伍后在这里当了三年管理员,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台老机器的脾气。

只是柴油,社区最后的二十公升备用油,早在三天前就被管委会平均分给各楼层的住户拿去烧炉子煮稀粥了。

没有油,神仙也发不动机器。

许晏站起身,涉水走回管理员室,关上那扇已经生锈的铁门,确认走廊上没有脚步声后,才伸手推开储藏间最里面那排货架。

货架后面,是一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白色墙壁,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在墙面上微微发亮。

末日仓库的入口就在那里,恒温恒湿,时间静止,空气干净得没有一丝霉味。

【末日仓库 等级一】

今日具现已刷新,他点开介面,昨天的白米与矿泉水已经被他分批交给秦婉卿,今天的栏位里,安静地躺着新的选项。

【基础物资:柴油二十公升、饮用水十二瓶、真空米砖三块】

【随机附赠:干电池一盒、保暖毛毯一件】

柴油。

整整一桶,用军绿色的铁皮油桶装着,桶身干净,没有一点锈斑,提把上还挂着全新的封条。

许晏没有犹豫,直接选择具现。

下一秒,那桶沉甸甸的柴油就出现在仓库中央的栈板上,旁边还有一箱干电池与折得整齐的灰色毛毯。

他抱起油桶,铁皮冰凉,重量扎实,二十公升的油晃动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重量在此刻,比任何黄金都让人安心。

他将油桶搬出仓库,关闭入口,再用一块平时盖机车的黑色塑胶布将油桶包起来,伪装成从地下室废弃车辆里抽出来的回收油。

回到机房,他把油桶里的柴油慢慢倒进发电机的油箱,浓稠的液体带着刺鼻的气味,却让人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接着更换滤芯,用干电池替电瓶跨接,整套动作俐落而安静,只有扳手与螺栓碰撞的细碎声响。

秦婉卿就是在这个时候下来的。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厚针织长裙,外面披着那件呢料大衣,大衣的下摆已经被积水溅湿,长发为了方便绑成低马尾,几绺被雨水黏在颈侧,脸色在手电筒的冷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手里提着一盏充电式露营灯,灯光昏黄,将她一六八公分、曲线窈窕的身形投在湿漉漉的墙面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许晏?】她轻声唤他,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有回音,【还在弄吗?住户那边已经在问,什么时候会复电,无线电已经断联十几个小时了。】

许晏抬头,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油污在脸颊上留下一道黑痕,却让他那张平时温和的脸多了一股坚毅的味道。

【快好了,秦主委。油找到了,是之前B栋地下室那台报废货车里抽出来的,还能用。你先上去,我怕等一下启动时排气管会喷烟,呛到你。】

秦婉卿没有走。

她把露营灯放在机房门口的矮柜上,灯光从下往上照,映出她精致的锁骨与针织裙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

她看着许晏沾满油污的手,还有他因为长时间蹲着而绷紧的大腿线条,内心有种说不出的酸软。

这两天林建豪的监视越来越明显,她与许晏的每一次接触都像在走钢索,只有在这种没有人的地下室,她才能稍微卸下主委的面具。

【我陪你。】她说,声音放得很轻,却很坚定,【我一个人在楼上,也睡不着。】

许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

他低下头,拧紧最后一颗螺栓,接好电瓶线,然后站起身,走到发电机侧面的启动拉绳前。

他的手掌握住粗糙的拉绳把手,手背青筋微微浮起。

【摀住耳朵。】他提醒。

秦婉卿乖乖地用双手摀住耳朵,却没有后退。

许晏猛地一拉,发电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咳嗽,没起来。

他再拉一次,机器剧烈抖动,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紧接着第三次用力一扯,轰然一声,柴油引擎被点燃了。

稳定的、带有节奏的轰鸣声在地下室里回荡,震得水面起了一圈圈涟漪,墙上的灯泡一颗接一颗地亮起,虽然依旧昏黄,却足以驱散那种会把人逼疯的绝对黑暗。

管委会办公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闪烁两下,重新亮起。

走廊里传来几户人家压抑的欢呼。

秦婉卿摀着耳朵的手慢慢放下,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油污却让整栋楼重见光明的男人,眼眶不自觉有点热。

她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许晏只有半臂之遥,身上那件被体温烘暖的针织裙散发出淡淡的洗衣精香气,与柴油味缠绕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却让人安心的味道。

【成功了?】她仰头看他,露营灯的光从下方打在她脸上,睫毛很长,眼底有明显的血丝,却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许晏点头,嘴角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成功了。走,上去试无线电。】

两人一前一后涉水回到一楼的管委会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已经被住户敲过好几次,许晏用钥匙打开门,里面的空气依旧潮湿,却因为电力恢复而让那台放在长桌上的军规手提无线电重新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秦婉卿脱下被浸湿的大衣,挂在椅背上,只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厚针织裙,裙身贴合著她的腰臀曲线,布料因为吸收了水气而变得稍微沉重,紧贴在大腿与小腿上,勾勒出她修长而匀称的腿部线条。

许晏的视线只在她被裙摆包裹的臀线与小腿上停留了一瞬,便立刻移开,专注地去调整无线电的频率旋钮。

【之前跟区公所搜救站约好的紧急频道是145.52,我试试看。】许晏转动旋钮,喇叭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杂讯,时而尖锐时而低沉,像是被雨水淹没的城市在无声呼救。

秦婉卿站在他身侧,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指尖冰凉。

她已经快一个月没有丈夫的消息了。

丈夫林浩是市府搜救队的队员,永夜暴雨开始后就被紧急召回,随队进驻南港的搜救站,之后就彻底失联。

区公所最后一次广播还是在一周前,说搜救站周边的基隆河溃堤,道路全断,所有队伍原地待命。

她的每一个夜晚,都是在担忧与自责中度过,主委的坚强外壳下,是对那个名义上还在的婚姻的愧疚与恐惧。

杂讯持续了将近五分钟,就在秦婉卿以为今晚又要无功而返时,喇叭里忽然传来一个被杂讯包裹却清晰可辨的男人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

【……这里是台北市搜救二大队,呼叫云顶水岸,呼叫云顶水岸,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我是小队长陈志远,重复,我是陈志远。】

许晏立刻抓起麦克风,按下通话键。

【陈队长,这里是云顶水岸管委会,我是管理员许晏,旁边是主委秦婉卿,我们收到你了,讯号清楚,请说。】

【太好了,总算联络上了。】无线电那头的陈志远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压住,【云顶水岸,你们那边状况怎么样?我们这边搜救站已经被困了四天,河水把联外道路全淹了,物资车进不来,站里的存粮只够撑两天,发电机的油也快见底了。你们社区有伤亡吗?】

秦婉卿接过麦克风,她的手有点抖,许晏不着痕迹地用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带着淡淡的柴油味,却让她冰凉的指尖瞬间回暖。

【陈队长,这里是秦婉卿。】她的声音尽量保持主委应有的平稳,却藏不住颤音,【我们社区目前没有死亡,但是有十几个人出现失温跟肠胃炎,药品很缺,粮食也只够四天。你们……你们站里还好吗?我先生林浩,他跟你们一起出勤,他现在……他现在在哪里?】

这是她鼓足所有勇气才问出口的问题。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窗外的雨声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整个房间只剩下无线电里细微的电流声与她急促的呼吸声。

她米白色针织裙下的胸口剧烈起伏,原本被高领包裹的白皙颈项因为紧张而泛起淡淡的粉色,丰满的胸脯在厚实的毛线下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许晏就站在她身边,能清楚看见她锁骨下方那片雪白肌肤上沁出的细汗。

无线电那头,陈志远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不长,大约只有七八秒,却像是被无限拉长。

杂讯的沙沙声里,能听见那头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搬东西的脚步声。

【婉卿……】陈志远的声音再响起时,称呼变了,不再是官式的秦主委,而是带着愧疚的私称,【林浩他……他不在站里。三天前,我们接到通报,新店溪上游有土石流,有几户民宅被埋,站里派了两个小队进去,林浩就在第二小队。结果进去后不到两小时,上游又崩了一次,整个山坡滑下来,无线电当场断了。我们派人找了两天,只找到一台被石头砸烂的救灾车,人……人还没找到。】

【失散了?】秦婉卿的声音轻得像是要碎掉。

【对,失散,生死未卜。】陈志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那边的地形全毁了,雨又大,搜救直升机根本无法起降。婉卿,对不起,是我让他去的,我……】

后面的话秦婉卿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握着麦克风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另一只被许晏握住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剧烈的颤抖,而是一种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细微却持续的寒颤。

她的脸色在瞬间褪去血色,原本还带着一点红润的嘴唇变得苍白,长长的睫毛快速眨动,却没有眼泪掉下来。

悲伤到了极点,反而哭不出来,只剩下一种被抽空的麻木。

失联,生死未卜。

这四个字在末日前或许还有一丝希望,但在这种连续暴雨、土石流、断联断粮的末日里,几乎就等同于另一种形式的告别。

她与林浩的婚姻,早在两年前就因为聚少离多而变得淡薄,分居两地,连争吵都省了,只剩下名义上的牵绊。

她曾为此感到愧疚,觉得自己不够尽责,却没想过,最后的结局会是用这种方式被通知。

许晏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从她手中接过麦克风,按下通话键,对那头的陈志远说了几句场面话。

【陈队长,收到,感谢告知。我们这边会照顾好秦主委,社区的发电机刚修好,频率保持畅通,明天同一时间再通联。保重。】

切断通讯后,办公室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只有发电机透过地板传来的微弱震动,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秦婉卿依旧站在原地,手里已经没有麦克风,双手空空地垂在身侧,米白色针织裙的裙摆因为她的颤抖而轻轻晃动,贴在她的大腿上,勾勒出她因为长期吃不饱而略显清瘦却依旧丰腴的腿根线条。

许晏放下麦克风,转身看她。

她的肩膀很薄,在厚针织裙下显得有些单薄,低垂的头让后颈露出一截白皙而脆弱的曲线,几根被汗水濡湿的发丝贴在上面。

黑暗与寒冷,还有那个生死未卜的消息,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裹住。

她看起来不再是那个能在管委会上厉声压制林建豪的冷艳主委,而是一个在末日里被彻底冻僵、急需一个热源的女人。

他往前跨了一步,没有询问,直接伸手握住了她另一只空着的手。

两只手相握,她的手冰得像一块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玉,细腻却没有温度,指尖甚至有些发紫。

许晏用自己宽大的掌心将她的手完全包住,然后用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头,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秦主委,别站在这里,这里冷。】他的声音很低,就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凉的耳廓,【过来一点。】

秦婉卿没有抗拒,甚至没有抬头。

她像是被寒冷彻底夺走了力气,顺着许晏手上的力道,整个人向前倾,额头轻轻抵在许晏的胸口。

他的管理员制服前襟还残留着柴油与汗水的味道,却也混杂着他本身干净的体温,那是一种属于成年男性特有的、干燥而沉稳的热度。

她丰满的酥胸隔着厚实的针织毛线,毫无保留地压在许晏结实的胸膛上,柔软的乳肉被挤压变形,随着她急促而压抑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起伏,顶端的乳尖因为寒冷与紧张而悄悄挺立,透过毛线传来若有若无的触感。

许晏能清楚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悲伤与恐惧交织成的深层战栗。

她的腰很细,即使隔着针织裙,也能摸到那截柔软的弧度,她的臀线被裙身包裹得圆润而挺翘,此刻因为紧紧贴着他而微微上翘,散发出一种成熟人妻特有的、压抑许久后不自觉流露的妩媚。

她的大腿在裙摆下紧紧并拢,膝头轻轻碰着许晏的小腿,肌肤相触的地方传来细微的战栗。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将她圈在怀里,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一只手轻轻放在她后腰的凹陷处,用掌心的温度去烘暖她被雨水与绝望浸透的身体。

办公室的灯光昏黄,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墙上,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会没事的。】他在她发顶低声说,话语没有华丽的承诺,只有最朴实的陪伴,【不管他怎么样,你还有这栋楼,还有我。发电机修好了,频道也通了,我们不会再跟外面断联。你不是一个人。】

秦婉卿的额头在他胸口蹭了一下,像是一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

她终于发出一点声音,不是哭泣,而是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呜咽,带着鼻音,闷在他的制服里。

她的手反过来,紧紧抓住许晏胸前的衣料,指节用力到发白,丰腴的胸脯在他怀里挤得更紧,蜜桃般的臀部也不自觉地向后绷紧,整个人像是想把自己嵌进他温热的身体里,汲取那一点点能对抗末日严寒与悲伤的热度。

欲望在此刻不是情色的冲动,而是生存的本能。

在黑暗、寒冷、断粮与生死未卜的末日里,体温的交换就是最直接的安慰,肌肤的贴合就是对抗绝望的仪式。

她的颤抖慢慢在他的怀抱里平息,冰凉的手指也一点点回暖,脸颊贴着他胸口的位置,传来一点点湿润的热气。

许久,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痕,只有被水气濡湿的睫毛。

她的嘴唇离许晏的下巴只有几公分的距离,呼吸交缠,能闻到彼此身上混杂的柴油、雨水与体温的味道。

【许晏,】她轻声唤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依赖,【今晚别让我一个人待着,好不好?我怕我一个人,会胡思乱想。】

许晏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那双平时高冷此刻却满是脆弱与渴求的眼睛,看着她因为贴紧而微微敞开的针织领口下,那道深邃而雪白的沟壑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更用力的拥抱回应她,将她的柔软与颤抖,全部收进自己精实而温热的怀抱里。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无线电的杂讯已经消失,只剩下发电机稳定的轰鸣,像是这座孤岛在黑暗中,唯一还在跳动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