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瘟疫蔓延

永夜暴雨第四十天的清晨,雨势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细密的雨线混着冰冷的雾气,从云顶水岸六栋大楼的外墙一路滑落,墙面磁砖缝隙里早已长出黑绿色的霉斑,中庭地砖被一层混浊的黄褐色污水覆盖,化粪池倒灌的恶臭从地下停车场的排水孔阵阵涌上,酸腐的气味混着潮湿的霉味,让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黏腻的腥气。

发电机的低鸣比往常更加吃力,仅存的柴油让逃生梯间的灯光忽明忽暗,住户们紧闭门窗,却挡不住从管道间渗进来的湿气与寒意,整座社区像是被泡在冰冷的脏水里,连墙壁都在渗水。

秦婉卿站在管委会办公室的窗前,身上裹着那件已经连续穿了好几日的米色呢料大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头针织衫柔软的领线,长发被她随意挽起,却有几缕因为潮湿而贴在颈侧,脸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唇色也淡了许多。

她手里拿着苏芷涵刚送来的手写名单,上头密密麻麻列着三十七个名字,后头标注着呕吐、腹泻、发烧、咳嗽、胸闷等症状,绝大多数是老人与孩子,字迹因为潦草而显得焦急。

她的指尖因为长时间碰冷水而泛红,却仍紧紧捏着那张纸,指节微微发白,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

【秦主委,这已经是今天早上新增的第三批了。】苏芷涵站在门口,身上那件改装过的白色护理制服早已被汗水与消毒水的味道浸透,黑框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短发被口罩压得有些凌乱,声音因为连续几日没有好好休息而显得沙哑,【中庭那个临时医护站已经挤满人,十二个孩子在发烧,四位长辈上吐下泻到快脱水,我的退烧药跟抗生素昨天就用完了,剩下一点点生理食盐水跟纱布,根本撑不住。这种潮湿加上粪水倒灌,最容易引发急性肠胃炎跟呼吸道感染,如果再没有干净的水跟药,今晚恐怕会更严重。】

秦婉卿转过身,看着苏芷涵眼底的焦虑与疲惫,心口一阵揪紧。

这几日她与许晏为了应付林建豪的监视,已经将末日仓库的物资发放压到最低,仅敢在深夜分批搬运米粮与饮水,连发电机的柴油都不敢一次加满,怕引起注意。

如今疫情爆发,药品与消毒酒精的需求比粮食更加迫切,却也更加敏感。

她轻轻握住苏芷涵冰冷的手,掌心的热度透过对方的皮肤传过去,【芷涵,你先撑住,我跟许晏会想办法。无论如何,我们不会让孩子出事。】

苏芷涵抬起头,对上秦婉卿那双虽然疲惫却依然坚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后才点了点头。

她知道秦婉卿与许晏之间有秘密,也知道那些崭新到像是刚从药局货架上拿下来的药品从何而来,但她选择不去追问,只是将那份名单轻轻放在桌上,【我相信你们。但请快一点,有个三岁的妹妹已经开始出现脱水症状,嘴唇都干裂了。】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回中庭,防寒裤摩擦出细微的声响,背影在昏暗的走道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坚定。

管理员室的储藏间里,许晏正蹲在那面看似平凡的墙壁前,系统介面在他眼前无声浮现,淡蓝色的字体在昏暗中显得清晰。

当日可具现的物资已经刷新,饮用水十箱、白米二十公斤、医疗包三份,每份标注着阿莫西林、止泻药、退烧药、消毒酒精与口罩。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三份医疗包上,眉头紧紧蹙起,脑中飞快计算着如何避开林建豪黏在消防栓后方的那颗行车纪录器。

那颗红点从昨夜起就持续闪烁,像是一只不曾闭上的眼睛,记录着每一个进出管理员室的身影。

这几日林建豪虽然被暂停副主委职务,却反而更加肆无忌惮,三不五时就以巡逻为名在管理员室附近徘徊,甚至刻意在群组里散布管委会私藏药品的谣言,让原本就因为疾病而恐慌的住户更加躁动。

许晏知道,只要他再次凭空消失在墙壁里,影片就会被立刻备份并传到每个楼层的群组,到时候仓库的秘密将彻底暴露,整个社区的贪婪与恐惧会将他与秦婉卿一同吞噬。

可是中庭那些孩子的哭声与苏芷涵眼里的血丝,却让他无法再等待。

秦婉卿轻轻推开储藏间的铁门,带进一阵混着污水味的寒气,立刻被仓库恒温干燥的空气隔绝。

她反手将门锁上,快步走到许晏身边,压低声音将苏芷涵的状况与名单上的数字告诉他,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芷涵说今晚再没有药,就要有人出事了。许晏,我们不能再拖了,林建豪那边我来想办法引开,你趁他去顶楼巡查的时候把药拿出去,好不好?】她的手紧紧抓住他防寒外套的袖口,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满是恳求。

许晏看着她苍白的脸与眼下的淡青色,心口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让她的脸贴在自己结实的胸膛上,掌心轻轻覆上她冰凉的后颈,透过肌肤将体温传递过去。

【别怕,我有办法。】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退伍军人特有的冷静,【监视器的角度我已经看过了,它只能拍到储藏间的正门,拍不到墙角那个旧配电箱的死角。我等会把医疗包拆开,分成小袋装在工具箱里,假装是要去修地下室的抽水马达,林建豪就算看到,也只会以为我拿的是零件。你去告诉芷涵,让她把医护站的布帘拉起来,我直接从后门把工具箱交给她。】

秦婉卿在他怀里点了点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与温热的体温,原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她仰起头,对上他温和却坚定的眼神,主动踮起脚,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角,这个吻很短,却带着信任与依赖的温度,【谢谢你,许晏。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许晏没有多说,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干裂的唇瓣,又替她将大衣的领口拉紧,才转身打开那道淡蓝色的光幕,温暖干燥的空气立刻涌出,与外头的霉味形成强烈对比。

光幕之后的末日仓库依旧恒温明亮,柔黄的灯光洒在整齐堆叠的物资上,空气里没有半点腐败的气味。

许晏快步走进去,将三份医疗包从系统具现的货架上取下,包装崭新,连塑胶膜的折痕都清晰可见,上头的制造日期甚至是上个月。

他将药盒与酒精瓶一个个拆开,分装进一个沾满油渍的铁制工具箱里,上头还放了几把扳手与螺丝起子,作为掩饰。

每一瓶酒精与每一盒抗生素的重量,都在此刻显得格外沉重,那是三十多个病人的生机,也是他与秦婉卿共同守护的秘密。

当许晏提着工具箱走出储藏间时,林建豪果然如秦婉卿所料,正站在管委会办公室门口与几位低楼层住户高声抱怨,圆脸因为激动而涨红,羽绒背心下的西装皱巴巴的,口中不断重复着管委会黑箱作业的话术。

许晏面不改色,提着工具箱从他身边经过,语气平淡地丢下一句,【地下室抽水马达卡住了,我去修一下,不然污水会倒灌到一楼。】林建豪瞥了一眼那个油腻的工具箱,眼底闪过一丝狐疑,却没有多加阻拦,只是冷哼一声便转身离开,显然对这种脏活没有兴趣。

中庭的临时医护站是用几块帆布与塑胶布在骑楼下搭起的,地上铺着纸箱,空气里混着呕吐物与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十几个病患或躺或坐在折叠椅上,脸色蜡黄,不时传出压抑的咳嗽与呻吟。

苏芷涵正跪在一个发烧的男孩身边,用额温枪替他测量体温,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口罩下的呼吸有些急促。

看见许晏提着工具箱走来,她立刻会意,起身将最外侧的布帘用力拉上,形成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

许晏将工具箱放在地上打开,露出里头整齐排列的药盒与酒精瓶,低声说道,【芷涵,这是三份,一份是抗生素与止泻药,一份是退烧与感冒药,还有一瓶五百毫升的酒精,你先应急,剩下的我晚上再想办法。记得把外包装拆掉,用你原本的药袋分装,别让人看出是新的。】苏芷涵看着那些崭新的药品,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多问,只是用力点头,双手因为激动而轻轻颤抖,【够了,这样至少能让孩子们的烧退下来,我会小心处理,谢谢你,许晏,还有婉卿。】

就在苏芷涵将药品迅速分装并开始为病患发药时,管委会办公室那台许久没有响起的手摇无线电忽然传来断断续续的杂音,秦婉卿立刻冲过去用力摇动手把,喇叭里传出陈志远那把熟悉却带着疲惫与风声的嗓音。

【云顶水岸,云顶水岸,这里是搜救队陈志远,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秦婉卿抓起对讲机,手指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陈队长,我是秦婉卿,我们在,请说。】

【婉卿,总算联络上你们了。】陈志远的声音混着强烈的风切声与雨声,背景还能听见车辆引擎的低鸣,【我们据点这两天接到通报,永夜暴雨导致全市下水道倒灌,许多集合住宅都爆发群聚感染,上级最后一批防疫物资刚透过直升机空投,但地面已经无法运送,我现在开着搜救车在你们社区外围的堤防上,物资包里有两百个医疗口罩跟两大桶漂白水,我没办法进去,只能想办法用绳索垂降到你们顶楼,你们派人到顶楼接应,千万要接住,那是中央最后的库存了。】

秦婉卿与同时赶到的苏芷涵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光亮。

苏芷涵立刻说道,【漂白水跟口罩太重要了,有了漂白水我就能调配消毒水,全面清理中庭的污水跟医护站,口罩也能让病患跟家属隔离,减少飞沫传染。】陈志远在无线电那头叮嘱道,【顶楼风雨很大,绳子可能会晃,我会绑上红色防水袋,你们看到红色就用力拉,里头还有我手写的消毒比例说明,别弄错了。】

许晏闻讯立刻放下工具箱,与秦婉卿一同冲向顶楼,苏芷涵则留在医护站安抚病患并准备接收物资。

顶楼的风雨比楼下更加猛烈,冰霰像细针一样打在脸上,积水已经淹到脚踝,排水孔被落叶与垃圾堵住,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秦婉卿的米色大衣瞬间被雨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窈窕却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的曲线,长发被风吹得散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许晏脱下自己的防寒外套披在她肩上,又用身体替她挡住大部分的风,才与她一同拉住那条从高空垂下的粗绳。

远处堤防上,陈志远穿着橘色搜救制服与战术背心,黝黑的脸上满是雨水,短胡渣上结着细小的冰珠,他用力挥手示意,又对着无线电大喊,【拉,放手拉!】许晏与秦婉卿使出全身力气,将那个沉重的红色防水袋一点一点拉上顶楼,袋子因为装满液体而格外沉重,绳索在风里剧烈晃动,两人的手掌都被粗糙的绳子磨得发红。

终于,防水袋重重落在顶楼的积水里,溅起大片水花,秦婉卿迫不及待地拉开拉链,里头整齐叠放着两大包未拆封的医疗口罩与两桶密封的漂白水,还有一张用防水袋装着的手写纸条,上头是陈志远刚劲的字迹,详细写着漂白水稀释比例与环境消毒步骤。

【拿到了,陈队长,我们拿到了!】秦婉卿对着无线电大喊,声音因为激动与寒冷而带着颤抖,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不断滴落,却掩不住她眼底的喜悦。

陈志远在那头松了一口气,语气也柔和下来,【好,婉卿,你跟许晏还有苏护理师都要保重,这波感染很凶,记得让所有人戴口罩,环境一定要消毒。我这边还要赶去下一个据点,暂时不能停留,有事再用无线电找我。】说完,引擎声逐渐远去,雨幕中那辆橘色的搜救车慢慢消失在堤防的尽头。

许晏与秦婉卿合力将防水袋搬下楼,苏芷涵早已带着几位较为健康的住户在楼梯间等候,接过物资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却很快被她用手背抹去。

她立刻按照陈志远纸条上的指示,将漂白水以一比一百的比例稀释,装进原本用来浇花的喷雾器里,带着住户们开始全面消毒中庭、梯间与医护站的每一个角落,刺鼻的氯气味逐渐覆盖了原本的酸臭,口罩也被迅速分发到每一位病患与家属手中,咳嗽与呕吐的声音随着消毒的进行而慢慢减少。

入夜后,疫情终于出现转折,原本高烧不退的孩子们在抗生素与退烧药的作用下,体温开始缓缓下降,呕吐与腹泻的次数也明显减少,医护站里的哭声逐渐被平稳的呼吸声取代。

苏芷涵坐在纸箱边,替最后一位长辈量完血压,摘下口罩时,脸上被口罩压出的红痕深深陷进皮肤里,却露出久违的笑容。

秦婉卿端来一杯用许晏刚具现的温水冲泡的姜茶,轻轻放在她手里,【芷涵,今天真的谢谢你,如果没有你,这些人不知道会怎么样。】

苏芷涵捧着温热的姜茶,感受着热度从掌心一路传到心口,看着秦婉卿与许晏站在消毒过后相对干净的中庭里,两人肩并肩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可靠。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婉卿,许大哥,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难处,也有你们想保护的东西。今天的药跟酒精,还有之前的那些,我都不会问,也不会说。从今以后,让我跟你们一起守着这个秘密,好不好?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没有药而痛苦,我想跟你们一起,让这个社区活下去。】

秦婉卿与许晏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动容与信任。

许晏走过去,伸手轻轻拍了拍苏芷涵的肩膀,掌心的热度透过单薄的制服传递过去,【芷涵,从你为那个孩子保密的那一天起,我们就已经是一起的了。这个秘密,以后就交给我们三个人一起守。】秦婉卿也蹲下身,握住苏芷涵另一只手,三个人的手在昏暗却温暖的灯光下紧紧交叠,漂白水的气味与姜茶的热气交织在一起,成为这个寒冷末日里最安心的味道。

深夜的管理员室储藏间再度被淡蓝色的光幕笼罩,恒温的仓库里,秦婉卿靠在许晏的怀里,身上披着他的防寒外套,脸颊贴着他结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身体因为一整天的奔波与紧张而微微发软,却又因为疫情的控制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许晏的大手轻轻覆在她被雨水浸湿后有些冰凉的小腿上,缓缓摩挲,用体温替她驱散残留的寒意,指腹划过她细腻的肌肤,带来细微的酥麻。

秦婉卿抬起头,主动吻住他的唇,这个吻带着劫后余生的温柔与感激,舌尖轻轻探入他的口中,交换着彼此的气息与温度,两人的呼吸逐渐交缠,体温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升高,为这个瘟疫蔓延却又被温情守住的一天,划下一个安心的句点,而门外那颗监视器的红点,依旧在黑暗里无声闪烁,等待着下一个风暴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