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孙瘸子的交易

长途车站的候车室里空荡荡的,老张坐在木条凳上,屁股底下冰凉冰凉的,隔着一层棉裤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他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眼睛盯着墙上的发车时刻表,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下次还去不去?

去一趟两个小时,来回四个钟头,车票倒是没几个钱,可这折腾劲儿受不了。

老李现在退了休,天天在家守着,跟个门神似的。

安眠药也没了,上回那两片还是从王家顺那儿顺来的,化成粉末搁王德贵的暖壶里了。

打那以后,镇上卫生院就把安眠药管得死死的,你说破天都没用,没处方不卖。

再说这招用过一回了,孙月娥也知道提防了,下回再去了,说不定连门都不让进,直接拿扫帚把他往外轰。

他叹了口长气,把袖筒里的手抽出来,使劲搓了两把冻僵的脸。不去了。他跟自己说。孙月娥那个死样子,去了也是白搭。

他刚站起来拎起包,旁边有人喊了一声:“这不是张会计吗?”

老张扭头一看,候车室门口站了个瘦高个男人,左腿有点跛,走路一颠一颠的,手里拎着个灰扑扑的编织袋,正冲他咧嘴笑。

老张眯眼瞅了两秒才认出来——孙有财,孙瘸子,以前在推着小车卖针头线脑的,后来听说去了砖厂。

“嘿!孙瘸子!”老张两步迎上去,“你咋在这儿呢?”

“看我妹妹嘛。”孙瘸子把编织袋换了个手拎着,那只冻得通红的手揉了揉鼻子,“孙小敏,嫁到这个县了,就那个化肥厂隔壁那条街,你认得吧?”

“认得认得,那条街上有个卤肉摊子,味儿挺香那家。”

“对对对,就在那摊子后头。”孙瘸子嘿了一声,“吃了顿饭,刚出来,准备回家。你咋也在这儿?”

“我来看个亲戚。”老张含糊了一句,“正巧,一起回?”

“那敢情好,坐一路还能唠两句。”

两人买了同一班车的票,上了车并排坐下。

长途车上的椅子硬邦邦的,靠背直挺挺地硌着腰。

孙瘸子把编织袋往脚底下一塞,弯腰从里头掏出一个白塑料瓶,拧开盖子往老张面前一递。

“车上冷,喝两口暖和暖和。”

老张接过来灌了一口,六十度的散白,一股辣劲儿从嗓子眼直冲脑门,呛得他直眯眼。“嚯!这酒够劲儿!”

“砖厂边上那小卖部打的,五块钱一斤,便宜又实在。”孙瘸子自己也灌了一口,嘶了一声,拿袖子抹了把嘴。

酒劲儿一上来,话匣子就关不住了。从今年雪大聊到村里修路,从修路聊到砖厂的活儿越来越累,从累活儿又聊到了人。

“对了,”孙瘸子歪过头,“你认不认识你们村那个李大猛?”

老张眼皮一跳,“李大猛?我小舅子啊。”

孙瘸子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起来,拿酒瓶子碰了碰老张的胳膊。“李大猛是我哥们,那咱们还算亲戚呢!”

“可不是嘛。”老张接过酒瓶子又抿了一口,心想这话可不能再往下聊了。

可酒劲儿往脑门上窜,舌头就不听使唤了,自己就把话头扯了出去,“大猛前阵子刚结婚,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孙瘸子脸上那个笑收了收,换了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往老张那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一半,“娶的那个张月秋,村西头那个寡妇,带个丫头叫妞妞的。”

老张点了点头。

孙瘸子端着酒瓶子没喝,嘴角那个笑又浮了上来。“你知道张月秋是什么人吧?”

老张心里咯噔一下。

五年前那些风言风语这会儿忽然全想起来了——隔壁村卖针头线脑的孙瘸子跟张月秋不清不楚的,帮她修过屋顶,扶过枣树,有一回下雨天有人看见他从她家院子里出来,衣裳湿了半边,裤腿上的泥点子甩了一路。

那时候他还跟在王德贵屁股后头当会计,听见这些闲话也没当回事,笑笑就过去了。

现在忽然全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连当时的语气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说的是……”老张没把话说完。

孙瘸子灌了口酒,咧了咧嘴:“我那时候跟她搞过。五年前了。”

老张夹紧了腿,“你细说说。”

孙瘸子借着酒劲儿就把事儿抖搂了个干净。

他说那阵子张月秋三天两头往隔壁村跑,找他修这修那,修完了不走,在炕上坐着,一坐坐到天黑。

怎么主动、怎么浪、拿嘴给他弄,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她当时穿的那件碎花褂子什么颜色都记得。

后来她搭上了王德贵,就翻脸不认人了,有一回他在巷子里堵她,她拿扫帚指着他的鼻子,连门都不让进。

“翻脸比翻书还快。”孙瘸子拿牙咬开一颗花生,嚼得嘎嘣响,“女人嘛,用得着你了叫哥,用不着了连狗都不如。”

老张听得喉结一上一下地滚,裤裆里那根东西不争气地硬了。

他脑子里闪过张月秋骑在他身上颠得头发都散了的模样,白花花的脊背,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可那画面还没停留两秒,李大猛那把明晃晃的砍刀就闯进来了,咣当一声拍在石桌上,刀刃嵌进石缝里嗡嗡地颤。

他下意识地夹紧了腿,声音都压扁了:“我小舅子那把刀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是让他知道了,你这辈子……”他没说下去,用手比了个往下切的动作。

孙瘸子瞅了他一眼,笑得眼角皱纹都叠在了一起。“怕啥?我都干完了,不是还坐这儿好好喝酒呢?”

“你啥时候干的?”

“前天。初五。”孙瘸子眯着眼又灌了一口,“她跟我去的我家,她知道我有把柄,不敢声张。我跟她说,要么你顺了我,要么我把五年前的事抖给李大猛听,你自己选。她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最后还是让我进去了。”

他顿了顿,拿胳膊肘捅了捅老张,“爽。真他妈爽,干死了男人的女人和干有男人的女人,那感觉太不一样了,比五年前还爽。”

老张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

他想了想起张月秋那白净的脸皮子,那对奶子,还有上回在村委会旧沙发上她骑上来那个劲儿……裤裆里的东西硬得发疼。

“那……”他低声问,“我要是也想上,你还有办法不?”

孙瘸子把酒瓶子往他手里一塞,凑到他耳朵边,酒气喷在他耳垂上:“你给我两百块。我让你上张月秋,她还不敢告诉大猛。”

老张攥着酒瓶子,手指头在瓶颈上搓来搓去。两百块,顶他在村委会当会计一个多月的工资了。这钱掏出去,心口窝子得疼好几天。

可他转念又想——只要开一次头,捏住了她的把柄,后头再去就不用花钱了。一次性的本钱,能换长久的买卖。这账他算得清。

他咬着牙想了一会儿,把酒瓶子举起来灌了一大口,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放下瓶子,他看着孙瘸子:“你有什么办法?”

孙瘸子咧嘴笑了,把脑袋凑过来,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车上的发动机声音都盖过了大半,老张把耳朵歪过去使劲听,听完以后闷头又灌了口酒。

“行。”他把酒瓶子往孙瘸子手里一塞,“二百就二百。啥时候?”

“等我信儿。”

车窗外面,白雪皑皑的田野在冬日的薄光里飞快地往后退,电杆一根一根闪过,像排着队往后跑的人。

老张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哈出一口白气,那白气扑在车窗玻璃上,凝成一片雾,把外头的雪地遮得模糊不清。

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不是愧疚,是痒。痒得他坐都坐不住。

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坐在村委会旧沙发上、手里攥着公章、等着张月秋来求他的代理村长。那滋味,比喝了半斤散白还舒坦。

车颠了一下,他伸手又摸向孙瘸子手里的酒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