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面事件之后,我以为他会收敛一点。
我错了。
他没有收敛——他只是换了一套策略。从【刚好经过】变成【刚好有事】。
【苗小姐,这份资料你帮我看一下,下午给我意见就好。】
【苗小姐,业务部那边说流程图需要调整,我跟你一起去听他们的需求。】
【苗小姐,楼下咖啡厅出了新菜单……我是说,你要不要顺便帮我带一杯上来?】
每一件事都有正当理由。每一件事都不超过【老板对下属的正常互动】那条线。但加起来——就太多了。
我不是笨蛋。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我只是还不确定——我想不想让它停下来。
那天是星期五。傍晚六点半,办公区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我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内线电话响了。
是纪延的分机。
【苗小姐,你……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下。】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不是紧急的那种不对劲——是一种……他在憋着什么的感觉。
【好,马上来。】
我放下包包,走过已经暗了大半的办公区,在那扇半开的玻璃门前停下,敲了两下。
【请进。】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电脑萤幕已经关了。桌上整整齐齐,没有打开的文件,没有待签的合约——只有一杯水,和他的手机。
他看起来不像在办公。
【纪总,找我有事?】
【呃……】
他张开嘴,又闭上。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站在我面前。
他比我高了将近一个头,但他此刻看起来——不像一个 CEO。
像一个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的人。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的声音比平常低了一点。没有那种会议室里的从容,也没有交代工作时的俐落。
【你说。】
【我……】
他停住了。
我看见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捏了一下西装裤的缝线。那是一个紧张的小动作——跟面试那天他一模一样。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说了:
【我喜欢你。】
办公室安静了大概三秒。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一种……这三个字落下来之后,整个空间都在等它们落地的那种安静。
我看着他。他没有避开我的视线。
他的眼神很认真。不是那种【试试看】的认真——是一种他真的想了很久、鼓起所有勇气、才把这三个字说出口的那种认真。
【……我知道。】
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
他的表情瞬间裂了一条缝。
【你知道?】
【我猜到了。】
【……那你——】
他又停住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我没听过的东西。不是紧张——是害怕。
【你愿意考虑一下吗?】
他说【考虑】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不敢听到的问题。
我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我在犹豫要不要拒绝——而是因为我发现,我很想看他此刻的表情。
这个在会议室里一句【我决定了】就拍板录取我的男人。
这个每天早上放一杯 Americano 在我桌上、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人。
这个记得住我吃面不加葱的 CEO。
他现在站在我面前,问我愿不愿意考虑一下——语气像在交一份他根本没有把握的毕业论文。
我忽然觉得他很可爱。
不是那种【老板好可爱】的社交辞令——是真的,从心底觉得这个人很可爱。
但我没有让他知道。
【你让我考虑一下。】
我说。
他的肩膀明显紧了一下,又松开。
【……好。】
他说完这一个字,又补了一句:【我等。】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洗完澡,坐在床边吹头发。
手机萤幕亮了。是纪延的讯息——我们交换过联络方式,但从来没有在下班时间传过讯息。
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种【到家了吗】或【刚刚我没吓到你吧】之类的试探。而是一条连结。
是一篇关于供应链管理的文章。
底下附了一句话:
【刚好看到。跟你手上的专案有关。晚安。】
我盯着那则讯息看了很久,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个人。告白完之后,传了一篇供应链管理的文章给我。
他不知道告白之后该说什么——所以他选择说一个他擅长的东西,来掩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事实。
那一整个星期,他都在等我回答。
这件事没有人知道——在公司里,他依然是那个沉稳从容的纪总,开会、签约、交代工作,一切如常。
但我注意到了一些别人不会注意到的小事:
他走过我座位的时候,脚步比以前慢了一点。像是在等我叫住他。
他跟我说话的时候,视线会多停在我脸上零点几秒——然后移开。
他的 Americano 依然每天出现在我桌上,但便条纸上的字从【楼下咖啡厅不错】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一个用黑笔画的、歪歪的、不太熟练的笑脸。
第七天。又是一个星期五。
下午四点,我主动敲了他的门。
【纪总,有空吗?】
他抬头看见是我,整个人明显僵了零点一秒——然后迅速恢复正常。
【有。你说。】
我走进办公室,在他对面坐下。
【关于你上星期跟我说的那件事……】
他的呼吸几乎是停住的。
我故意停了两秒。看着他微微绷紧的下腭线,和他放在桌上不自觉握紧的右手。
然后我说:
【我想好了。】
【……你的答案是?】
他的声音比我记忆中任何一次会议都还要紧。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告白传供应链管理文章给我。】
他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所以——好。】
他没有立刻反应。
这句话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到达他的大脑。大概过了一秒半,他的表情从紧绷,到茫然,到忽然亮起来——像一盏灯从里面被打开。
【……好?】
【嗯。好。】
他没有跳起来欢呼。没有说太多话。他只是靠回椅背,深深地、慢慢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憋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气,终于在这一刻吐完。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老板的礼貌微笑——是一种单纯的、开心的、像个刚被告白成功的高中生的那种笑。
【谢谢你。】
他说。
我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
这个决定,我应该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