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兰德回到精灵大营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挣扎着沉入海面。
暮色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将整座营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昏暗中。
珊蒂斯站在大祭司的营帐外,一直在张望。
她看到泰兰德走来,微微侧了侧身,冲帐帘的方向使了一个眼色。
泰兰德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她当然明白养女那个眼神的意思——有人在里面等她。
而且,是一个她不太想见的人。
大祭司深吸一口气,不紧不慢地推开帐帘,走了进去。
营帐里只有一块小小的水晶放在矮桌上,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帐中的方寸之地。
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阴影里,
头上的鹿角在墙上投下扭曲的暗影,像一丛枯死的树枝。
泰兰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轮廓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走过去,在矮桌对面坐下。
“你怎么来了?”她的语气生硬得像在审问一个陌生人,“我们之间已经完了。”
玛法里奥的身体隐没在昏黄的光线里,看不清面目。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知道,我不是为了挽回我们的关系而来的。”
“哦?”泰兰德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我不知道。难道是因为战争胜利了,你又跑出来显示存在感了?我以为你会一直躲在翡翠梦境不出来了,现在仗打完了倒是来得挺快。”
“你——”玛法里奥被噎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恼怒,“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顿了顿,似乎在调整自己的情绪。
片刻后,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的平静:“我听说,你们要处决那些战俘?”
泰兰德没有立刻回答。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着,
目光越过玛法里奥的肩头,落在帐壁上某处不存在的点上。
“那样太残暴了。”玛法里奥的声音提高了些,在安静的营帐里显得格外响亮,“我们将背负永世的骂名。我是来阻止你做蠢事的。”
大祭司不紧不慢地放下水杯,目光终于落在前夫的脸上。
油灯的光线太暗,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是正义感?是道德优越感?还是别的什么?
她发现他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不少。
看来战后的这段时间,他的情绪一直很高。
“哦。”她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你!”
玛法里奥被前妻这种完全不当回事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劝诫的话,从自然的平衡到生命的尊严,从艾露恩的教诲到精灵的荣誉,每一句都经过精心打磨,每一个道理都无懈可击。
可泰兰德那一声轻飘飘的“哦”,就像一盆冷水,把他所有的准备都浇灭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压住怒火,换了个话题:
“你刚才去哪里了?我在这里等了一个白天。”
泰兰德无所谓地摇摇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也没去哪里。就是去了一趟塞拉摩。最近粮食供应断了,我去问问情况。”
“粮食?”
玛法里奥的眉头微微皱起,鹿角在墙上投下的影子也跟着动了动。
粮食。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精灵大营最敏感的神经。
按理说,德鲁伊是种地的一把好手——有他们的自然法术催化,精灵从来就不该缺粮食。
但该死的战争把一切都搅乱了。
精灵动员了大部分人力上前线打仗,后方种地的人自然就少了。
德鲁伊们也被征调了大半,有的去前线施法,有的去救治伤员,还有的被派去侦察敌情。
真正留在田里的人,十不存一。
粮食不够吃,只能从塞拉摩进口。可塞拉摩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现在种还来得及吗?”玛法里奥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
“我那里还有一部分人,可以派出来种地。”
泰兰德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嘲讽的弧度又冒了出来。
“来不及了。”她摊开双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仗刚打完,供应本来就紧张。现在又多了几千张吃饭的嘴——”
她苦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沙哑:
“而且那些兽人食量惊人,一个顶我们五个精灵。算下来,相当于凭空多出了几万个精灵要吃饭。大德鲁伊,你有没有办法变出几万人的粮食来?”
“这——”
玛法里奥被问住了。
战争中精灵损失了大量人口,德鲁伊当然也不例外。
他的手下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那些人手连维持现有的德鲁伊教义传承都吃力,更别说大规模种地了。
“那现在怎么办?”他的声音里带着焦虑,“难道就因为没吃的,要把所有战俘都杀光吗?这违背了自然教义!”
泰兰德听着他那种义正辞严的语气,心里突然觉得很好笑。
“不杀就不杀呗。”她无所谓地耸耸肩,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轻松,“反正粮食不够,大家一起饿死。多公平。”
“你——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玛法里奥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恳求,但更多的是一种理直气壮的指责,
“凭你和塞拉摩的关系,多从那边买点粮食不就行了?”
泰兰德看着前夫那张在昏暗中若隐若现的脸,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一万多年了,他还是这个样子——遇到问题就指望着别人去解决,自己只负责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指点点。
以前她觉得这叫“高瞻远瞩”,现在她觉得这叫“站着说话不腰疼”。
“买不了了。”她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我刚从那边回来,吉安娜说,塞拉摩郊外最近遭受了鱼人的骚扰,大量农田被破坏,今年的收成肯定受影响。她已经收紧了粮食出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只能靠存粮了。”
这是德伦的计划。她跟吉安娜也对好了口风。
那些关于鱼人骚扰、农田破坏的话,全是今天下午现编出来的。
当然这并不是编造的,塞拉摩位于海边,总有些不长眼的鱼人,时不时骚扰一下。
然后很快被卫队消灭,成为经验包。
只是鱼人这种生物嘛,杀之不尽。
后来想过让娜迦来管管。
但最后觉得这种不要钱的实战对象,
可以让卫队新人长长见识。
所以放之任之了。
但玛法里奥又不会专门跑去塞拉摩求证——
就算他去了,吉安娜也会配合她把这场戏演完。
可以让大德鲁伊见识一下什么叫与鱼人的实战演练。
玛法里奥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盘算什么。然后他试探着问:
“我们的存粮……还能吃多久?”
泰兰德心里冷笑一声。她太了解这个前夫了——他问这话,八成是打着集中德鲁伊力量多种粮食的主意,
好抢在她这个军事统帅之前解决战俘问题,在政治博弈中占据主动。
反正现在她总领全军,粮食也全抓在她手里,不怕玛法里奥耍什么花招。
“光是我们自己吃的话,应该还有一个多月的存量。这段时间还能再想想办法。”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然后叹了口气,“但加上那些兽人战俘……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她故意没有说具体数字,而是用一种模棱两可的语气把问题抛了回去。
然后,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玛法里奥的表情。
果然,大德鲁伊的脸色很难看。
“如果现在全力催种粮食……”他沉吟着说,似乎在自言自语,“也许还来得及?能不能克服一下?”
“克服?”
泰兰德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像冬天从海面上刮过来的风。
“克服什么?难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们精灵吃不饱,省下粮食来让那些可恶的兽人吃饱?”
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玛法里奥,一字一句地说:
“谁可怜那些战俘,谁就可以饿肚子去支持那些兽人。反正我是不会让自己的战士们饿肚子,来保证兽人吃饱的。”
这一记将军,直接把玛法里奥将得死死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根本没法反驳。
让精灵战士饿着肚子打仗,把粮食省给敌人吃——这话说出去,别说士兵们不答应,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他总不能说“那就让兽人饿死吧”吧?那不等于默认了泰兰德的做法?
狠狠地打了自己的脸。
还有那些追随他,赞同他理念的手下们。
他们会怎么看待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话:“我们暗夜精灵,绝不能屠杀手无寸铁的战俘。这是自然的意志。”
“不杀,不杀。”泰兰德摆摆手,语气敷衍得像在哄小孩,“有本事,你想办法解决粮食问题。我等着。”
玛法里奥知道今天是不可能从泰兰德嘴里得到任何承诺了。
他“哼”了一声,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营帐里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我会想办法的。”他说,然后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的时候,带起一阵冷风,吹得屋内的帷幕布条都似乎晃了几晃。
珊蒂斯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玛法里奥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转过头来问泰兰德:“母亲,大德鲁伊他——”
“他是来抢功的。”
泰兰德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养女的话。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但眼底却燃烧着一团压抑了太久的火。
“战争胜利了,他又想用道德来收拢人心,利用兽人战俘的问题排挤我。要不然,他为什么本来睡得好好的,突然又跑出来为那些兽人战俘摇旗呐喊?你以为他真在乎那些兽人的死活?”
珊蒂斯沉默了片刻。她虽然名义上是泰兰德的养女,但从小跟着大祭司长大,对于精灵内部这些弯弯绕绕的政治博弈,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那母亲,我们怎么办?”她问,声音里带着一股寒意,“姐妹们都想折磨死那些可恶的兽人。”
珊蒂斯是带惯了兵的人,身上自然有一股肃杀之气。
对于兽人战俘的问题,她和手下那些在前线流过血、看着战友倒下的哨兵们一样,
态度简单直接——处理掉。
不能明目张胆地杀,那就秘密地分批解决。
反正战争结束了,死几个战俘,谁会真的去查?
正常的精灵们,特别是参与了这场战争的精灵们,对兽人没有任何好感。
那些绿皮肤的野兽烧了他们的森林,杀了他们的亲人,摧毁了他们的家园。
现在说一句“投降”就想活着回去?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泰兰德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德伦的话在她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你安排看守战俘营的姐妹们,给兽人的口粮按我们的数量分配,但是——扣下一半。”
“扣一半?”珊蒂斯大吃一惊,眼睛瞪得溜圆。
给兽人的口粮本来就不多,按精灵的标准分配已经算是苛刻了。
现在再扣一半,那基本上等于什么都没给。
一个成年兽人,一天吃那么点东西,别说打仗了,连站都站不稳。
她犹豫了一下,担心地问:“那样必然会被大德鲁伊的人发现,他们又会以此为理由挑出事端来。”
“哼。”泰兰德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就是要让他来找我理论。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一个精灵,天天为兽人的安危奔走,到底是什么立场。”
珊蒂斯愣了愣,随即明白了泰兰德的用意。
这不是简单的扣粮问题,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棋局。
玛法里奥要来理论,那就来理论好了。
正好让全军上下都看看,他们的最高指挥官在操心粮食问题、在想办法维持军队的运转,
而那位大德鲁伊在干什么?在为敌人争取口粮。
“我明白了,母亲。”珊蒂斯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你去把这件事安排好。”泰兰德吩咐道,然后顿了顿,“再把艾萨拉叫过来。”
“好的,母亲。”
珊蒂斯转身出去了。
帐帘掀开的一瞬间,外面巡逻哨兵的火把光亮透了进来,在泰兰德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夜深了。
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模糊不清的动物悲鸣声,和哨兵换岗时低沉的对话。
一个身影悄悄地溜进了泰兰德的营帐。
艾萨拉穿着一件宽松的暗色长袍,小腹已经明显隆起,走路的姿势却依然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骄傲与优雅。
她的身后跟着珊蒂斯,后者自觉地守在帐帘外面,给两位精灵领袖留下私密的空间。
“怎么,我的泰兰德,”艾萨拉在矮桌旁坐下,习惯性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脸上漾着一种说不清是满足还是得意的笑容,
“大半夜的把我叫过来,是有什么大计划?”
泰兰德的目光在艾萨拉的肚子上停留了一瞬,眼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这个烧包女王——她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你这样子,”大祭司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孩子的父亲知道吗?他刚从巨龙群岛回到塞拉摩。”
“嘿嘿。”艾萨拉发出一声得意的轻笑,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小孩子偷到了糖似的狡黠,
“不想让他知道。反正我只需要一个有他血脉的继承人,他的身份多麻烦,那条黑龙可不好对付。”
泰兰德的眼角又抽了一下。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一万多年了,一万多年的婚姻,她从来没有怀上过一个孩子。
当初她和玛法里奥刚在一起的时候,也曾经期待过、幻想过,想象着一个小小的生命在他们之间诞生。
可一万多年过去了,两人聚少别多。什么都没有,前不久干脆为了战争的理念,正式分道扬镳。
现在只有珊蒂斯这个养女,在她身边长大,叫她“母亲”。
她很快把这些杂念压了下去,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正事上:
“今天我从塞拉摩回来,见到他了。现在和兽人的战争已经结束,但麻烦的是战俘的处理问题。”
艾萨拉的手停在小腹上,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我打算做好准备。”泰兰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特别是法师团的作用,会在后面的平叛作战中发挥重要作用。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不能上战场?”
艾萨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不屑的弧度:“对付那些野兽,不成问题。你什么时候见过一个精灵女王被几个绿皮兽人难倒过?”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你是不是已经制定好了后续的计划?”
泰兰德的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兽人必须死。”
“好极了!”艾萨拉双手一拍,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期待。
兽人对各族精灵犯下了数不清的战争罪行,她现在作为所有精灵名义上的女王,立场自然是“兽人必须死”。
“母亲。”珊蒂斯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该让他们付出代价了。”
是啊,该让他们付出代价了。
泰兰德想起了那些被烧毁的森林,那些倒塌的神殿,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姐妹们。
她想起了灰谷前线那些日夜不息的厮杀,想起了伤兵营里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战士,想起了那些被兽人掳走、再也没有消息的同胞。
“是啊。”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释然的东西,“女神都没有反对我们的复仇。”
她想起了艾露恩的沉默。
在她向女神请示如何处理兽人战俘时,她的建议并没有得到否定。
艾露恩罕见地没有降下神谕。
也许,这就是女神的回答。
泰兰德把德伦的计划大致说了一遍。
艾萨拉听完,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就知道,那个小子内心其实是很讨厌兽人的。不过——我喜欢这种阴谋的样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表面上温文尔雅,背地里心狠手辣。这种人,最适合干大事了。”
珊蒂斯也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烁着复仇的光芒:
“干吧,母亲。这是复仇的时刻!”
泰兰德看着面前这两个女人——一个是曾经的敌人、如今的高等精灵女王,一个是她一手带大的养女、精灵部队的指挥官。
她们来自不同的背景,有着不同的过往,但此刻,她们的目光里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大祭司站起身来,走到帐帘前,掀开一角。
外面的天空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冷冷地洒在营地上。远处,战俘营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低沉的咆哮,像是被困住的野兽在黑暗中挣扎。
“兽人必须死。”她轻声说,像是在对星星起誓。
星光没有回答她,就像女神从来没有回答过她一样。
但这一次,她不需要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