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继续。】
姜无瑕的声音仍旧平稳,至少听起来如此。
账房总管楞了一下,连忙低下头,把册中剩余事项飞快说完。
他原本还准备详细解释北边两处商路为何多耗了一成七分灵石,可见家主眉宇间似有一丝不耐,哪里还敢继续展开,只挑最要紧的结果说了两句,便捧着账册退回右列。
下一名品鉴师硬着头皮上前。
【启禀家主,关于许丹师方才提出的驻颜丹分级之法,属下以为可在常品、上品与珍品之外,再配合姜家统一封蜡与批次灵印。如此一来,各处分号若出现药效争议,也能追查至具体丹坊与炉次……】
他说得小心翼翼。
王椅上的姜无瑕也仍旧望着他,神情冷静,姿态端正,似乎正在逐字判断这套办法是否可行。
可实际上,品鉴师后面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阵纹。
不是幻术。
更不是法衣破损以后产生的错觉。
那种异常仍然存在。
墨蛟王椅由深海沉香木制成,椅身阵纹能够隔绝神识、削弱声音。
平日里,这种设计可以避免高坐之人受到外界杂念影响,也能防止旁人窥探王椅附近的细微动静。
如今,它却反过来挡住了姜无瑕自己的探查。
她当然可以强行放大神识,撕开椅中阵纹,甚至一掌将整张王椅震成齑粉。
可后果呢?
近二十名艳颜居核心人员就在面前,姜业与潘掌柜分立左右,两名护卫更守在门边。
她若此刻突然掀翻王椅,封锁全厅,无异于亲口告诉所有人——姜家家主在自己的座位上给**了?
无论最后能否将对方挫骨扬灰,今日之事都可能成为姜家百年洗不掉的笑话。
更重要的是,那究竟是什么人?能在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的情况下,越过椅板、阵纹、护体灵力与天灵锁元衣……
修为至少不会低于她。
甚至可能更高。
可这世间哪一位有名有姓的强者,会用如此荒唐、如此下作的方式向她出手?
姜无瑕想不出来。
越想不出来,心中的警惕便越重。
就在这时,座下那道异常忽然有了新的变化。
它在动。
上,下。
动作极其缓慢,却稳健沉重得令人心悸,宛如一根在暗流中不徐不疾摇动的船橹,一下,又一下,不急不躁,毫无停滞。
她眉心不受控制地轻轻一蹙。
正在报告的品鉴师声音戛然而止,额角瞬间冒出冷汗。
他方才还觉得自己的办法十分稳妥,现在被家主这么一看,脑中顿时把整套规程从头到尾翻了三遍。
是封蜡不妥?
还是批次灵印容易被人仿制?又或者自己擅自在许丹师提出的三级制度上添加手续,犯了越权的大忌?
【家、家主……】
品鉴师咽了一下口水,躬身道:【属下所定规程若有疏漏,还请家主明示。属下必立即更改,绝不耽误各处分号换制。】
姜无瑕没有回答。
她根本没有听清他刚才报告了什么。
沉默只持续了两个呼吸,品鉴师后背却已经湿了一层。
姜业向前半步,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品鉴师如蒙大赦,连忙低头退回队列。
姜业又将目光投向采买管事。
【继续。】
采买管事心里暗暗叫苦,只能拿着准备好的灵材清单走出来。
家主今日似乎没有发怒,可不知为何,那份安静反而比直接斥责更令人心里发毛。
【启禀家主,青露花现有存量足够支撑三个月试炼。若新方确认采用,槐安镇以北的两处灵田恐怕无法长期供应。属下已经与白水谷商议长期契约,只是对方开价比往年高出两成……】
姜无瑕面无表情地听着,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指却已经缓缓并拢。
一缕比发丝更细的灵力自她指尖凝出,无声沿着王椅内部向下游走。
不能惊动任何人。
不能破坏王椅。
更不能让未知之物察觉她已经锁定它。
灵力贴着阵纹穿过椅座,精准抵达异常所在的位置。
姜无瑕眼中寒意一闪。
那缕足以洞穿金丹修士神魂的力量骤然刺下!
然而,没有爆裂,没有惨叫,也没有任何东西被击退。
灵力抵达那处边界的瞬间,竟像撞进了一道不存在于天地法则中的断层。
前方明明没有护盾,没有术法,没有高阶灵器的气息,它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下一刻,那缕灵力无声溃散。
姜无瑕的瞳孔微微一缩。
果然是强者,而且比她预想得更加诡异。
王椅下面,贺山缘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挡下了一名化神二层修士的定点杀招。
灵力无用…………
她牙关微紧,尾椎到小腹的力猛地收拢——以化神修士能精确到寸的身体控制,去夹、去绞、去把那根不该存在的东西逼停。
他只觉得上方突然传来一股极强的压迫感,把他【老弟】紧紧的夹住。
贺山缘被这么一夹,眼前发白,一声【哦】差点冲出喉咙。
贺山缘死死咬住牙关,才把声音重新吞回肚里。
这反应落进他那套完全错误的理解中,却迅速变成了另一回事。
【靠……这么会?这么主动?】
【遇到高手了?】
这怎么了?还暗中跟他较起劲来。
贺山缘那点莫名其妙的胜负心顿时被激了起来。
【哼,老子才不会认输……】
腰一沈,胯一抬,他直接把这一下顶得比方才更狠、更实。
姜无瑕身上那一寸,被这一顶又顶深了半分。
于是,一场本该立即结束的危险事故,在双方完全相反的理解中进一步失去了控制。
采买管事还在战战兢兢地报告白水谷的开价。
姜无瑕依旧端坐王椅,脊背挺直,右手搭在墨蛟扶手上,远远望去与方才没有半分区别。
只有她自己知道,眼前那张灵材清单已经逐渐变得模糊。
【……若家主认为两成太高,属下还可派人前往南边的青河坊。只是路程多出八百里,运送途中需要姜家车队护送……】
声音忽远忽近。
青露花。
白水谷。
两成。
姜家车队。
这些她平日只需听上一遍便能记得清清楚楚的东西,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雾,从耳边滑过去便再也抓不住。
恍惚之间,一些已经尘封两百年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浮了起来。
她从小便是姜家天才。
长辈告诉她最多的一句话,从来不是【你喜欢什么】,而是——
【无瑕,你背负着姜家的未来。】
修炼不能落后。
血脉必须延续。
家族不能在她手中衰败。
两百多年前,姜家为她招来赘婿。
那段关系谈不上厌恶,也谈不上多少情意,更像家族为延续血脉安排的一项责任。
何时见面,何时同房,何时闭关,所有事情都有最合适的时间。
后来,那人练功走火入魔,身死道消。
再后来,她坐上家主之位。
修炼、族务、产业、长老争议、外敌、血脉传承……一件接着一件,填满了她往后两百年的每一天。
她没有觉得缺少什么,或者说,她从未允许自己觉得缺少什么。
姜家家主不需要寂寞。
化神修士更不需要软弱。
…………………
她本以为,自己早就将这种本能彻底遗忘。
但此刻这一种,跟当年那种机械式完成任务,完全不是一回事,而且好……大……那种充实感,感觉比她记忆中强了不知多少倍。
满厅近二十双眼睛,此刻都落在她身上,姜无瑕心底忽然浮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与近乎陌生的东西【解脱】——【自由】。
像一根绷了五百年的弦,忽然被一根手指轻轻一拨。
不是接受。
她依旧想把椅下之人找出来,抽出神魂,再让他为今日之事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可是,在那股羞怒与杀意的最深处,竟还混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舍。
不是舍不得那个身份不明的人,而是舍不得这片刻之间,忽然从肩上消失的五百年重量。
她不再需要判断家族利益,不再需要维持境界,不再需要回答任何人应该怎样做。
甚至暂时不必是【姜无瑕】。
她只在那一瞬间,成了一个被迫从无尽责任里跌出来、终于感觉到自己仍然活着的人。
原来这些年被她一并斩去的东西还存在着。
姜无瑕裙摆之下,那密汁已经开始往外涌了。
贺山缘感觉到此情形,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看吧,老子的硬实力岂是你能拿捏的?
椅底下的贺山缘心头一喜,只当上方的女人在配合他。既然对方夹的那么紧,自然要投桃报李、礼尚往来。
他调动起前世沉淀在骨子里的那些老道技巧,将那根东西缓缓向外抽出半截,随即死死压住最前端那处敏感娇嫩的软肉,前端不疾不徐地盘旋画圈,一下又一下,反复碾磨!
此刻若是有人敢大着胆子抬头细看,定会发现姜无瑕那张冷艳的面庞上,已然泛起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姜无瑕在心底发出痛苦而欢愉的哀鸣:
好想不顾一切地尖叫出来。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体验。
深邃的酸胀、痛楚与直冲天灵盖的麻痒死死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带着沉重下坠感的狂暴快感,席卷全身。
紧接着,一股强烈到无法自持的酸涩尿意轰然炸开!
全方位的失控感已然逼至临界点。
快要……忍不住了!
哪怕她拼尽五百年的化神修为去死死维持那副【专注听取汇报】的面具,也绝不可能再撑过哪怕三息时间!
姜无瑕猛地抬起素手,极其轻微地一摆。
采买管事的话音戛然而止,大厅再次落针可闻。
姜无瑕微微垂眸看向台下的姜业,语调极力保持着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微颤与欣慰:
【业儿。】
姜业立即躬身:【孩儿在。】
【为母方才忽有所悟,境界似有松动,或有破境之兆。】
姜业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怪不得母上今日表面看来并无异样,却总有几分难以言明的反常。
母上三百岁踏入化神二层,至今两百年未再破境。
方才又亲手磨灭一道化神三层残魂,或许正是那场交锋,让她触碰到了迟迟未曾松动的境界壁垒!
这对姜家而言,何止是喜事。
简直是天大的祥兆!
台下众人也齐齐一震。
化神二层再进一步意味着什么,他们根本不敢细想。
艳颜居才刚刚归入姜家,便亲眼见证姜家家主出现破境之机,这简直是一份足以让他们往后吹嘘数十年的天大祥兆。
姜无瑕仍以不急不缓的语气说道:
【今日议事暂且到此。诸位便先行移步,余下事务有劳业儿代为母核验,再将结果整理成册。】
她目光扫过台下众人,语气端庄而不失礼数:
【诸位今日所报之事,本座皆已知晓。辛苦诸位。待本座出关,再作最终定夺。】
近二十名核心人员同时躬身。
【恭贺家主得悟大道!】
【我等告退!】
姜业压下喜色,恭敬问道:【母上,可需孩儿留在门外护法?】
【不必。】
姜无瑕回答得快了一点,随即又将语气放缓。
【顿悟最忌旁人气机干扰。你带所有人退出三层,没有本座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此厅。】
【孩儿明白。】
他向两名护卫使了个眼色,亲自带着潘掌柜及一众核心人员有序退出会客厅。
轰隆——!
随着两扇厚重的雕花大门彻底严丝合缝地闭拢,姜无瑕脸上最后那一层属于【姜家之主】的面具,终于彻底崩碎瓦解!
她颤抖着抬起右手。
指尖残存的一丝灵力化作一道幽光甩出。
一道隔绝内外的顶级禁音术,如同一层无形的薄膜,瞬间贴着整座会客厅的内壁沈沉落定!
不是护山大阵,亦非对敌禁制,仅仅只是一道将殿内所有靡靡之音彻底封死的屏障。
——足够了。
姜无瑕绝望而狂乱地闭上了双眼。
面纱之下,她再也无法压抑那积攒了数百年的本能,猛然张开檀口:
【啊——!!】
那一声啼鸣,凄婉、娇媚、放荡而尖锐,是她五百年人生中,从未发出过的声音!
【啊……啊……哈啊——!!】
【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