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五人

却说牛研从谢婉华闺房迈出,脸上犹带几分满足。他四下张望,径往前院而去。

行至前院,但见两道人影迎面走来,正是江远修与燕曦灵。

牛研迎上前,咧嘴笑道:“江兄,如何了?”

江远修扬起手中一卷轴,沙哑道:“已拿到手。”

燕曦灵目光落在那卷轴之上,卷轴乃是一幅山水画。她心忖:不想龙隐教教主,也在追逐江湖上流传的藏宝图。

原来江湖近来盛传,一幅名家所绘山水画中,暗藏巨额财富的线索,且极有可能来自顾恺之的遗作。

江远修手中所持,正是从谢召宗处夺来之物,正是顾恺之其中一幅真迹。

燕曦灵心忖:谢召宗招来杀身之祸,除却他性子太直,屡屡顶撞皇上之外,怕也与家中藏着这幅山水画大有关连。

牛研又问道:“那谢召宗呢?你杀了?”

江远修摇头,道:“教主赏识他,要我保他性命。我已派了几位手足,护送他夫妇远走。”

燕曦灵闻言,不由回想起江远修先前所言。

“当今像谢召宗这般敢在皇帝面前大胆直言的人,寥寥无几。”

“将谢府血洗,也保证了无人知晓谢召宗的下落。”

这些话,是抵达建康之前,江远修对她说的。

江远修转眼看向牛研,道:“你方才又去了何处?我还道你被杀了。”

牛研双臂抱胸,一脸淫邪,笑道:“我啊,遇上了谢家千金小姐,与她共度了良宵。”

他又眯着眼道:“她起初百般不愿,我便请她上了床榻,好生疼爱了一番。”

燕曦灵秋波中杀机骤现,冷声道:“说得真好听,你污了人家清白。”

牛研满不在乎,嘿嘿一笑:“是又如何?”

燕曦灵忍不住心头怒火,剑光如电,刷地朝牛研当胸刺去。她平生最恨男人欺凌女子。

牛研反应不慢,身子往后一仰,避开这夺命一剑,剑锋擦着衣襟掠过。

燕曦灵不依不饶,足尖一点,剑势再起,连施三招,上刺咽喉,中取心窝,下削双腿。

牛研边退边躲,口中吐出污秽之言:“她那身子骨,啧啧,真不愧是谢家闺秀,又香又软,真叫老子舍不得放手!”

燕曦灵闻言,怒意更盛,左手子剑亦已出鞘,她已动真格,剑招间直取牛研要害。

江远修见燕曦灵子母双剑已然出鞘,道:“龙隐教正是用人之际,你可莫要杀了牛研。”

牛研不敢托大,急忙抽剑在手,反攻燕曦灵而去。若此时还不拔剑,只怕真如江远修所言,要被燕曦灵一剑结果了性命。

转眼十余招过去,两人剑影交错,金铁交鸣之声不绝,谁也奈何不了谁。

牛研边打边嬉皮笑脸道:“燕姑娘,你当真要杀了我?我若死了,谁来陪你说话解闷?”

燕曦灵手中子母双剑剑势如风,却一时也拿不下牛研。她冷冷道:“你今日便得死。”言毕,杀招陡出。

两道剑影疾如闪电,直取牛研双臂。若牛研破解不得这一招,当场定要双手齐断。

江远修身形一闪,已然加入战局,手持寻龙宝刀。只见他手中寻龙划过数道寒芒,硬生生接下燕曦灵那记杀招。

“够了!”江远修立于牛研身前,挡住俏脸满是怒气的燕曦灵,沙哑声音低沉有力。

江远修道:“你两个要拼命,也得等教主交代的事办妥之后。那时你们谁杀了谁,我都不会多问。”

牛研眼中淫光一闪,不怀好意地盯着燕曦灵,嘿嘿笑道:“燕姑娘,要是你肯与我春宵一度,我便再不必四处寻别的姑娘泄火了。”他那双贼眼,在燕曦灵窈窕身段上打量着,从胸前高耸直看到腰肢纤细,又落到臀部曲线。

燕曦灵杀意更盛,只是江远修横身挡在中间,手中寻龙宝刀不收,似在无声警告。

燕曦灵冷哼一声,不再言语,扭身便走。牛研却仍盯着她背影那浑圆翘臀。

江远修这才收起寻龙至鞘中,沙哑声音对牛研道:“你再对燕曦灵不敬,下次我保不了你。”

牛研耸肩道:“江兄教训的是,小弟知错了。”

三人身影没入建康夜色。

是夜,青莲峰上,月色如霜。

穆天干生前居室,灯火犹亮。室内一人独立,正是飞云堡堡主孟空。

孟空立于屋正中,面前座着一面大铜镜。

门扉轻响,一人推门而入,道:“孟堡主。”

来者乃飞云堡统领王元湖。

王元湖与孟空已在青莲峰盘桓多日,一则助新任掌门阎易打理青莲派,二则追查杀害穆天干的凶手踪迹。

孟空指着屋中那面巨大铜镜,道:“王统领,你在寻常人家居室之中,可曾见过这般大的铜镜?”

王元湖摇摇头道:“不曾见过。”

孟空目光落在镜面之上,镜中映出二人身影。他续道:

“穆前辈何故在此置下大铜镜?此物分量也不轻。”

王元湖上前两步,打量那铜镜,道:“属下也想不出,这大铜镜的用处。”

孟空亦摇摇头,这些日子在青莲峰上,他思来想去,仍旧想不明白穆天干究竟因何而亡。

孟空与王元湖退出穆天干居室,顺手灭了屋中灯火。门扉合上,室内重归黑暗,只余铜镜映着幽幽月光。

次日,王元湖一如往常,与两位青莲派弟子一同,往山下城镇采购日用之物。

诸事办妥,正欲回转青莲峰,忽听得前方一阵打斗之声,夹杂着叫喊。

市井百姓惊慌四散,王元湖快步赶上前去。

只见一人正抓住一名百姓,拳脚如雨,揍得那人鼻青脸肿。

施暴那人厉声喝问:“认不认识王元湖?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那被打的人连连摆手,哭道:“小的不知!小的真不知啊!”

王元湖见状,朗声一喝:“住手!”

这一声蕴含真气,震得周遭空气嗡嗡作响,旁观众人登时噤声。那行凶之人闻言,松开手中无辜百姓。被打的那人如蒙大赦,踉跄逃开。

王元湖大步朝那喝问“王元湖在哪”之人走去,定睛一看,只觉此人面目眼熟。

他再一细想,不由忆起前番上青莲峰途中,曾遇五个诡异之人,此人正是其中之一。

那人见王元湖走近,冷冷一笑,道:“王元湖,你来了。”

话音未落,他身旁又闪出三人,四人并肩而立。

王元湖目光一扫,立时认出,这四人正是当日五人中的四个。

最右那人腰间别着弩箭,正是那日曾对他暗施冷箭的家伙。

王元湖暗自留神,心知当日还有个富商打扮之人,此刻却不见踪影。

他转头对身旁两位青莲派弟子道:“两位兄台,你们先回青莲峰去。王某在此会会他们。”

两弟子对视一眼,见王元湖神色从容,又知留在此处也帮不上忙,便拱手应诺,携着采购之物匆匆离去。

王元湖回身,朝眼前四人拱手,朗声道:“几位江湖上的朋友,寻王某有何贵干?”

王元湖正欲再问,忽闻旁边阁楼上传来一声清厚之音:“王大侠,我们又见面了。”

王元湖心下暗道:此人不简单。他抬头往楼上一望,只见一富商打扮之人,端坐桌前,手执酒盏,悠然自得,缓缓饮下一口,复又斟满。

楼上那人道:“我这四个兄弟,久慕王大侠高名,特来请教武艺一二,看他们可有资格在江湖上行走。”

王元湖朝楼上拱手道:“王某愿与诸位切磋武功,何来‘请教’二字。”

他又转眼看向眼前四人,正色道:“诸位若欲寻王某,大可直上青莲峰,何必在此闹市伤人?”

那腰别弩箭之人上前一步,直勾勾盯着王元湖,冷笑道:“何必上青莲峰?眼下不就找到你了?”

王元湖对他拱手,沉声道:“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楼上那富商模样之人悠悠道:“他姓蒲,单名一个‘尽’字。他不善言辞,王大侠莫怪。”

只见其中一大汉,虎背熊腰,神情无惧一切,大声道:“我是罗大才。”他粗指一伸,指着身旁两人道:“这是我二弟罗二,那是我三弟罗三。我们兄弟听闻王元湖你武艺高强,早就想来请教请教了。”

王元湖闻言,目光落在那罗二身上。罗二正是方才在街头殴打居民的凶汉,此刻见王元湖看向自己,罗二特意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王元湖道:“好说。王某自当奉陪。只是此处人多眼杂,施展不开手脚,不如另寻一地,如何?”

他此言一出,乃是不愿伤及镇上无辜百姓。

楼上那富商打扮之人闻言,放下手中酒盏,朗声笑道:“那就依王大侠所言。”

王元湖大手一挥,手臂舒展,遥指镇外,道:“请!”

那富商模样之人哈哈一笑,身形陡然一跃,从阁楼上飘然落下。他身躯高大,谁知落地却无声。王元湖暗忖:此人好生了得,绝非寻常之辈。

王元湖缓步向前,蒲尽立在当先,眼神阴冷,始终紧盯着王元湖。王元湖上回已尝过蒲尽暗算滋味,心知此人歹毒,便时时提防。

那富商打扮之人似已瞧出端倪,笑道:“王大侠不必多虑,没我号令,我这几个兄弟绝不会动手。”

王元湖闻言,拱手道:“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那人哈哈一笑,拱手回礼道:“瞧我糊涂了,小弟赵从冥。”

王元湖暗忖:此人武功高深,我却从未听闻“赵从冥”三字,莫非是假名?

赵从冥仿佛猜透他心思,又道:“小弟长年随家族在西域行商,极少在中土走动,王大侠自然不曾听过小弟名号。”

几人行至镇外,四下草木萧疏,尘沙随风起 。

罗大才早已不耐,粗声道:“你还想走到几时?此处已够宽敞!”

王元湖闻言,停下脚步,道:“既如此,便在此处罢。”

这一路之上,他暗自观察这五人,知他们来意不善,仍从容不迫。

赵从冥负手而立,笑道:“王大侠莫怪我兄弟五人心急。我们久闻王大侠在江湖上威名,今日又得见,当然心痒难耐。好容易得此良机,怎能轻易错过?”

王元湖道:“好说。只要诸位行事磊落,王某自当奉陪到底。”说话间,他有意朝蒲尽瞥了一眼。

赵从冥立时会意,哈哈一笑。

这边罗大才抱拳,声音如雷:“王元湖,我先来向你请教!”言罢,他双臂一震,从背后抽出两柄短刀。

王元湖拱手,道:“请。”他左拳右掌,摆出迎敌之势,却未亮兵器。

罗大才见他空手,大喝一声,双刀齐出,朝王元湖劈头斩去。

罗大才使刀,招式无甚巧妙之处,大开大合,全凭一股蛮劲。

刀风直逼人面,王元湖沉着应对,左闪右避,连过十招,已将罗大才刀路瞧得一清二楚。

罗大才又是一刀当头劈下,王元湖左拳忽地扬起,拳风先至,只听“砰”的一声,正中刀柄。

那刀顿时停在半空,罗大才手臂一麻,险些拿捏不住。

他另一口短刀顺势横扫而来,王元湖腰身微侧,轻松避过,反手一掌拍出,正中罗大才胸膛。

“嘭”的一声闷响,王元湖稳立原地,罗大才被震退三尺有余,高下立判。

罗大才低头瞧了瞧胸口,又抬头瞪着王元湖,喉中发出一声怒吼,双刀再起,朝王元湖又是起势狂劈。

这一回却不同,罗二也已欺身而上,一左一右,与罗大才成包夹之势。

罗二手臂粗壮,指节运劲,啪啪作响。

王元湖凝神细看,只见罗二那双手掌布满老茧,筋络分明,分明是练了多年外家硬功。

罗二双掌一错,十指箕张。他身形欺近,右掌双指并拢,直取王元湖胸口膻中穴,手指带起阵阵劲气。

王元湖见状,左拳化掌,轻轻一带,借力打力,将罗二右掌指劲卸开半分。

罗大才双刀呼啸而上,与罗二配合默契,兄弟二人一左一右,刀风夹杂指劲,逼得王元湖连连后退。

这罗氏兄弟应是搭档多年,此刻配合得天衣无缝。王元湖连出数招飞云掌,也只挡下二人攻势,一时占不得上风。

王元湖丹田蓄气,真气运转经脉,双掌忽地推出,正是飞云堡的飞云掌法。

他连环两掌,先将罗大才双刀招势劈得一滞,继而欺身近前,双掌蕴含猛劲,直朝罗二胸膛与面门攻去。

霎时间,王元湖与罗二攻守交错,已过十余招。

罗二面对王元湖强猛掌势,面不改色,招式陡转,指风忽地朝王元湖双目、会阴等阴险要害疾刺而去。

罗二变招又快又毒,王元湖虽早有防备,双掌拦下指劲之际,却不免露出些许破绽。

罗大才瞅准机会,怒喝一声,双刀齐出,朝着王元湖破绽狠劈而下。

王元湖心知不妙,足下步法一转,避开罗大才双刀,又虚晃一掌,诱得罗二欺身攻上。

王元湖暗道:好机会!于是他手上掌法连环,拆解罗二金刚指之余,继而右拳迅如雷霆,直中罗二左肩。

这一拳上了足足七成功力,罗二闷哼一声,身子被击飞,飞出三丈有余,才重重落地,左臂低垂。罗二一时运不起劲力。

在旁观战的赵从冥见状,拍掌笑道:“精彩!”

罗大才见罗二被王元湖一拳击退,登时收了双刀,归入背后。他朝王元湖抱拳一拱,不发一言,转身快步走到罗二身旁,低头查看他左臂伤势。

王元湖拱手道:“承让。”

罗三这时缓缓上前,双手抱拳,沉声道:“让我来领教领教王大侠的功夫。”

王元湖道:“请。”

他打量罗三,只见此人比罗大才、罗二年轻几岁,却气息沉稳,眼中暗藏精光,显非庸手。

罗三挽起袖子,双臂露出,尽是旧日刀疤剑痕,肌肉紧绷,青筋毕现,一看便是将外家硬功练到炉火纯青。

那边罗二抡了几下左臂,骨节啪喇作响,已无大碍。

罗三双拳紧握,脚步错开,一前一后。下一刻,他已疾步欺到王元湖眼前,拳头直取王元湖面门。

王元湖心中一惊:好快!

罗三拳影已至,形如疾风。王元湖双掌一收,挡下第一拳。谁知罗三第二拳,已牢牢击中王元湖胸膛。

王元湖内力护体,虽硬生生中了罗三一拳,也只退后一步。

罗大才与罗二立在一旁,并无围攻之意,显然对罗三武功极有信心。

罗三一拳得手,乘胜追击,一拳快过一拳,劲力沉雄。王元湖掌势一变,化掌为拳,使出飞云拳法迎战。

飞云拳法虽只寥寥数招,王元湖习武多年,招式如融入自己血肉一般,此时对上罗三,正以不变应万变。

两人招式来往,劲气四溢,三十余招倏忽而过。忽地“嘭”的一声巨响,罗三与王元湖同时收势,各退数步。

王元湖双臂交叉护胸,臂上赫然留下罗三拳印。

罗三却口角渗出血丝,他收回架势,稳住下盘,运功调息。

罗三败了。

罗三抹去嘴角鲜血,拱手道:“王大侠拳法卓越,与王大侠交手,令小弟得益匪浅,实在佩服。”他言语诚恳,由衷而发。

王元湖抱拳道:“罗兄弟年纪尚轻,今日我不过侥幸险胜。敢说不出五年,罗兄弟必能胜我一筹。”

罗大才闻言,大声道:“那是当然!我三弟天赋过人,迟早要在武林中闯出响当当的名头!”

赵从冥缓步上前,哈哈一笑,道:“王大侠果然武功高强,我等今日大饱眼福,深感佩服。”

王元湖谦然道:“蒙诸位承让。”说罢,他大掌一伸,朝蒲尽望去,道:“蒲兄可是下一位要与在下比试的?”

赵从冥摆手笑道:“他与我,皆已见识过王大侠神威,便不献丑了。”

赵从冥续道:“小弟倒有一事,想告诉王大侠。”

王元湖道:“赵兄请讲。”

赵从冥目光一转,道:“王大侠身手如此了得,何不加入我兄弟五人?咱们一起闯荡江湖,成就一番大业,岂不快哉?”

王元湖闻言,摇头道:“多谢赵兄美意。王某身为飞云堡统领,肩负守护之责,怎能弃堡而去?恕难从命。”

赵从冥叹了口气,道:“王大侠莫怪小弟直言。近日江湖上有关孟堡主的流言,皆非好事。小弟只怕王大侠也会因此受累。故小弟在此劝一句,王大侠早日脱离飞云堡,方为上策。”

王元湖神色不变,道:“孟堡主于我有知遇之恩,此刻我更当全力相助。赵兄若无他事,恕王某告辞。”

赵从冥哈哈一笑,拱手道:“王大侠忠义可感,小弟佩服。今日得与王大侠切磋,已是大幸,便不多扰了。”

王元湖拱手道:“后会有期。若日后有事,诸位尽管来寻王某,切莫再为难旁人。”

赵从冥微笑点头。

王元湖转身大步离去,身影渐远。

待王元湖走得远了,赵从冥声音又在后响起,洪亮清晰:“王大侠,不妨再思量小弟之言,咱们还会再见面!”

王元湖脚步未停,径自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