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卡珊德拉×达芙涅5

距离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已经整整过去了一个月。

夜风穿过希俄斯岛幽深的密林,卷起祭坛上尚未燃尽的香草气息。

银白色的月光如冷冽的泉水,倾泻在阿尔忒弥斯巨大的神像上,狩猎女神高举弓箭,面容隐没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中,透着令人窒息的威严。

达芙涅赤着双足,长跪在粗糙的石板上。她双手交叠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额头深深埋在手背上。

“伟大的狩猎女神,万兽的统御者……”达芙涅的声音干涩沙哑,在空旷的神殿前回荡,透着深深的无力与哀求,“求您垂怜您的女儿,洗刷我灵魂上的污浊……”

无望的日夜拉扯着她,自我厌弃如同附骨之疽,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内心。

她无数次用冰凉的泉水冲刷身体,试图洗去卡珊德拉留在她皮肤上的温度与气息,那灼热的触感早已烙印在骨血里。

她违背了阿尔忒弥斯的教诲,背弃了部落首领的决斗传统,甚至在神明的眼皮底下,向那个本该被她杀死的宿敌敞开了怀抱。

月光愈发清冷,达芙涅闭上双眼,脑海中依然无法遏制地浮现出驯鹰人的身影。

那时的阳光刺眼,那个牵着马、背着一截断矛的斯巴达佣兵第一次闯入她的视线,卡珊德拉把巨大的卡吕冬野猪毛皮掷在地上,眉头微挑,眼底闪烁着狂妄而耀眼的自信。

达芙涅最初只当卡珊德拉是个为了德拉克马卖命的莽撞佣兵,直到试炼一步步推进,刻律涅牝鹿、涅墨亚狮子、厄里曼斯野猪,那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远古巨兽,纷纷倒在卡珊德拉的矛下,没了生息。

达芙涅仿佛能亲眼看见卡珊德拉在荒野中狩猎的模样,她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狼,紧实的肌肉在烈日下沁出汗水,握着长矛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每一次跃起、每一次刺击,都带着原始而野性的美感。

卡珊德拉带着满身血污与伤痕回到她面前,将那些象征着无上荣耀的战利品毫无保留地献上,只为了换取她一个笑容,一次靠近。

她们在篝火旁低语,在荒野的星空下拥吻。每一次触碰,都让达芙涅的心脏剧烈跳动。

为什么……

达芙涅猛地抓紧了地上的泥土,指甲深深嵌入石缝,鲜血顺着指尖渗出,她却浑然不察。

神圣的传统为何如此残忍?

为何通往阿尔忒弥斯之女首领的王座,偏偏要用爱人的鲜血来铺就?

卡珊德拉不愿杀她,宁愿背负着被视为敌人的驱逐离开;她自己同样无法将箭簇对准那具曾在她怀里炽热跳动的躯体。

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冷的石板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达芙涅在神像前蜷缩起身体,压抑了一个月的哭声终于在寂静的林间泄出。

泪水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在指缝间漫开,那些被强行压抑在心底的记忆如决堤的潮水,将达芙涅彻底淹没。

她想起卡珊德拉带着涅墨亚狮子的皮毛回到营地的那一天。雇佣兵的步伐从容,坚实的肩膀上扛着巨大的兽皮,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可当卡珊德拉走到她面前,卸下那沉重的战利品时,达芙涅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卡珊德拉的手臂上有着深可见骨的撕裂伤,鲜血染红了护腕,顺着指尖一滴滴砸在草地上。

达芙涅当时的心脏仿佛被紧紧攥住,她屏退了周围的姐妹,将卡珊德拉带入自己的营帐,用林间采摘的草药为她清理伤口。

那时的卡珊德拉安静得不可思议,深邃的眼眸始终追随着达芙涅的动作。

指尖触碰到那滚烫的肌肤,达芙涅感受到那具强悍身躯下跳动的脉搏,每一声都敲击在她的灵魂深处。

“你其实没必要这么拼命,这些野兽足以撕碎最强壮的斯巴达战士。”达芙涅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卡珊德拉却满不在乎地笑了,她伸出那只未受伤的手,轻轻握住达芙涅正涂抹草药的手指,声音低哑:“为了你,我愿意踏平整个希腊的荒野。”

那句话如同魔咒,彻底击穿了达芙涅引以为傲的信仰防线。

在随后的日子里,每一次卡珊德拉离开营地去追踪新的巨兽,达芙涅都会在夜里面对阿尔忒弥斯的神像祈祷,她向神明祈求猎手的荣光,祈求试炼的顺利,可她内心最深处知道,她真正在祈求的,是那个满身伤痕的驯鹰人能够平安归来。

随着试炼接近尾声,达芙涅心中的恐惧与日俱增,每一次战利品的堆叠,都预示着最终决战的逼近。

部落的教条如雷鸣般在耳边回响,现任首领必须在决斗中死去,新的首领才能在鲜血中诞生。

她和卡珊德拉,注定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那片神圣的林地。

希俄斯岛的决斗场上,周围站满了手持弓箭的阿尔忒弥斯之女,她们的眼神狂热,高呼着神明的名字。

达芙涅握着弓的手被冷汗浸透,她看着卡珊德拉一步步走入场中,阳光落在雇佣兵残破的披风上。

达芙涅拉开弓弦,箭尖直指卡珊德拉的心口,她的视线模糊,手指僵硬得几乎无法发力。

卡珊德拉没有拔出腰间的长矛,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穿透人群,毫无惧色地看着达芙涅,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温柔与哀伤,再无其他情绪。

“杀了我,达芙涅,完成你的试炼。”卡珊德拉张开双臂,将毫无防备的胸膛暴露在致命的箭矢下。

达芙涅的灵魂在那一刻被撕成了碎,。

她看着那个为她屠尽传说巨兽、为她一次次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女人,听见自己内心信仰崩塌的轰鸣,她松开了弓弦,箭矢偏离了方向,深深扎入卡珊德拉脚边的泥土里。

她下达了驱逐令,用尽了今生最狠厉的词汇,看着卡珊德拉的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她只当那就是终局,做好了抱着无尽懊悔在首领的位置上孤独终老的准备,直到一个月前那个暴雨之夜,卡珊德拉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带着满身的寒意与无尽的思念,将她辛辛苦苦筑起的伪装彻底粉碎。

达芙涅的哭声渐渐弱下去,最后连抽气都耗光了力气。

她整个人瘫伏在冰冷的石板上,夜风卷着祭坛的香草灰扫过她裸露的脚踝,银白色月光依旧斜斜搭在狩猎女神的弓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