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好像总有醒来的一天。
那一夜,王府的灯火才刚熄下不久,便有人急匆匆叩响了书房的门。
“王爷,城南传来消息。”
沈晏辞抬眸。
侍卫俯身,压低声音道:“苏府今夜遭了刺客。”
手中的笔停在半空。
“可有伤亡?”
“苏小姐受了惊,幸而并未受伤。”
沈晏辞沉默片刻,随即起身。
“备马。”
那两个字落下得极快,没有半分迟疑。
谢令仪站在廊下,隔着昏黄灯影看着他披上外袍。
她其实并不意外。
甚至在听见苏府遇刺的那一刻,便隐隐已经猜到了他的选择,只是当他从她身旁经过时,她仍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些许的…轻颤。
“王爷……今夜还回来吗?”
沈晏辞脚步微顿。
他回头看她一眼。
“苏府出了事,我需过去看看。”
“嗯。”
谢令仪垂下眼睫。
“妾身明白。”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伸出的手悬在了半空中,停了半晌,又克制收回。
“夜里凉,下回别穿得如此单薄,以免得了风寒。”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多言,只是顺手解下了身上的披风,轻轻覆盖在她身上。
披风尚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将夜风隔绝在外
“我去去就回。”
马蹄声渐渐远去。
谢令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告诉自己。
不过是去一趟苏府而已。
他答应了会回来。
那一夜,她没有立刻回房。
她站在廊下,望着院门的方向,直到夜风将灯影吹得摇晃,直到远处再也听不见半点马蹄声,才慢慢转身。
回到房中后,她仍没有熄灯。
她替自己倒了一盏茶,茶水从温热放到微凉;又将案上的书翻了几页,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每当院外传来一点声响,她便下意识抬头。
可一次又一次,门外都只有风声。
她告诉自己,他或许只是耽搁了。
或许事情很快便能处理妥当。
或许天亮之前,他便会回来。
于是那盏灯便一直亮着,像是替他留着一条回府的路。
可这一等,便是三个月。
第一个月,她还会问。
“王爷可有传信回来?”
下人回答没有,她便只是点点头,装作并不在意。
可到了夜里,她仍会让人将灯添得明亮些。
她总觉得,若他忽然回来,总不能让他看见一座漆黑的王府。
第二个月,她已经不再问了。
只是每日用膳时,仍会下意识吩咐膳房多备一副碗筷。
等菜端上桌,她才恍然想起——
那个人已经许久没有回来了。
于是又默默让人撤下。
那副多出来的碗筷,从最初摆在他惯常的位置,到后来只在她吩咐时短暂出现,最后连她自己也不再提起。
可夜里的灯,却始终没有熄。
她不再问他的消息,却仍会在睡前望一眼院门。
不再吩咐人备膳,却仍会在听见马蹄声时停下手中的事。
她像是在等一个人,又像是在等自己终于能够死心。
到了第三个月,她甚至已经习惯了王府里没有沈晏辞的日子。
清晨醒来,不必等他的请安。
用膳时,不必猜他今日会不会回府。
夜里听见马蹄声,也不再像最初那般,心口蓦地一紧,忍不住抬头往窗外看。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可她心里明白,那并不是习惯。
只是一次次失望之后,终于学会了不再期待。
直到那日,春桃端来茶点时无意间提起。
“王妃,听说苏府那边最近又添置了不少人手,想来王爷应当还要再留些时日。”
谢令仪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是吗?”
“奴婢也是听旁人说的……你说王爷这也真是,好不容易你们了相处和睦了许多,又因为那个苏小姐………”春桃先是愤愤的跺凉跺脚,一副为你打不平的样子,随后又一脸担心的看着你—总觉得,王妃好像越来越瘦了。
她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语气平静得没有半分异样。
可那一整日,她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手中的针线停了又落,书页翻了又合,连窗外梅枝被风吹落花瓣,她也只是怔怔看着,许久没有回神。
原来他还要留些时日。
原来三个月都不算久。
原来她以为自己已经等到了尽头,却只是等来了另一个更漫长的开始。
夜里,她翻来覆去,许久都睡不着。
那盏灯仍在案边亮着,灯芯燃得太久,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望着那点昏黄的光,忽然想起成婚那日,他对她说过的话。
——这场婚事,不过是各取所需。
原来如此。
他去了三个月,竟真的可以做到不闻不问。
而她呢?
明明一开始也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可为什么如今胸口会有一处地方,空落落的?
谢令仪坐起身,望着窗外的月色。
她忽然很想知道。
他现在在做什么?
有没有好好用膳?
夜里可还是习惯看书到很晚?
又或者……
他是不是根本没有想起过她?
想到最后,她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笑自己可笑。
明明早就知道答案。
却还是忍不住问。
她低头看向那盏灯。
这三个月来,她总以为自己留着的是一盏灯。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自己留着的其实是一点不肯承认的盼望。
她不敢承认自己在等他,便说那只是王妃应有的体面。
她不敢承认自己失望,便说那只是夜里怕黑。
她不敢承认自己在意,便一遍遍提醒自己,这场婚事本就没有真心。
可如今,连这些借口都显得苍白。
她等过了第一个月,等过了第二个月,也等过了整整一个季节。
等到连自己都快忘了,最初那句“他总会回来”,究竟是安慰,还是自欺。
谢令仪重新躺回榻上,将被褥往上拉了些。
“谢令仪。”
她低声唤自己的名字,像是在提醒自己。
“别等了。”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她的眼眶却莫名有些发热。
她闭了闭眼,过了许久,才重新坐起身。
那盏灯仍在她面前燃着。
她伸出手,指尖停在灯罩旁,迟迟没有落下。
只要她不动手,这盏灯便还能继续亮着。
只要灯还亮着,她便可以假装自己仍在等一个归人。
可她忽然厌倦了。
厌倦了每一次听见马蹄声时的惊醒,厌倦了每一次失望后还要替他找理由,更厌倦了自己明明已经被留在原地,却还要替那个不曾回头的人守着一点可笑的光。
她终于伸手,将灯罩取下。
火光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像她最后一点尚未熄灭的期待。
她看了很久,才抬起指尖,轻轻一拂。
灯火晃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会后悔。
可下一刻,火苗便在她眼前无声熄灭。
屋内骤然暗了下来。
谢令仪坐在黑暗里,没有立刻躺下,也没有唤人重新掌灯。
她只是安静地望着那盏已经冷下去的灯,像是在看一段终于被她亲手斩断的念想。
原来不再等待,并不是不难过。
而是即使难过,也决定不再回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吩咐人留灯。
她侧过身,背对着窗户,眼角的泪水顺着脸颊轻轻滑落。
而此时她看不到的地方,男人正策马疾驰于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