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槐花债

谢无忧捡来的男人足足昏睡了七日。

七天来,这男人身上的伤势肉眼可见的好转。

四天便开始结痂,到了第七天时,绷带下已经长出了淡粉色的新肉。

比起寻常人,这愈合速度堪称邪乎。

可他的眼皮子却像上了锁,始终不见一点苏醒的迹象。

谢无忧每天早晚给他换药、喂水、灌米汤……渐渐的,几乎成了她的例行习惯。

第八天早上,地宝像往常一样在床头负责看护。它用冰凉的肚皮贴在男人的额头上替他降温,趴在床沿大快朵颐谢无忧给它买来的臭豆腐。

这倒是它唯一不太抱怨的差事——毕竟臭豆腐实在好吃,而男人的额头自带温度。

“嗝——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啊!”餍足的地宝在男人额头上惬意地翻了个身,拍了拍肚皮。

谢无忧端着药碗坐在床沿,一边低头在一本小册子上写写画画,一边喂药——这事她现在闭着眼也能做了。

“姑奶奶,你写什么呢?”日头暖洋洋地从窗户照进来,照得蛤蟆肚皮闪闪发亮。

谢无忧将册子朝它倾斜了一点。

地宝眨巴着两只绿豆眼睛,费力地辨认着那一行行墨色符号,半晌,笃定地点头,“我知道了,是今天的菜谱!我要吃炒腊肉、小笼包还有——哎呦!”

“你整天除了吃能不能想点别的?”谢无忧颇有节奏地捏着它软绵绵的蛤蟆肚,捏得它直吐舌头,“看好了,这是账本!上面记的是,药钱、床位费、亲自伺候费外加利滚利、驴打滚的利息!”

“驴打滚?”地宝只听进了这三个字。

“……真是没救了。”谢无忧忍笑松了手,“不过别说,你这肚皮手感还挺好。”

“砰!”

窗户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震得窗扇咔咔响。

谢无忧手一抖,半勺药汁洒在床单上。

她皱眉起身走到窗前,手刚搭上窗沿,又是一声闷响,比上一次更加猛烈。

忽然,整扇窗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外面撞开,狂风裹着尘土和碎叶一股脑灌进来,吹得桌上药瓶叮当乱滚,床单被掀得猎猎作响。

地宝惨叫一声,四只爪子死死抠住男人的头皮才没被吹走。

而谢无忧的目光越过纷飞的杂物,最终落在了自家院落上空——一团蠕动的黑气正盘踞在天井上方,像一锅沸腾的浓墨,丝丝缕缕地向四周蔓延。

风就是从那里吹来的,裹挟着黑气里的凉意和一股若有若无的槐花甜香。

一片薄薄的白花从窗外飘入,轻飘飘落在她手背上。

钱府。

那棵老槐。

谢无忧心头一跳,猛地关上窗。

窗棂扣死的瞬间,她听见外面那团黑气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像是不甘心地又撞了一下,随即渐渐散了。

“怎么回事?世界末日了吗?”地宝从男人头发上滑下来,吐着舌头直喘气。

谢无忧将那片槐花攥进手心,神色沉了下来。

“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是个收钱跑腿的,你要报复尽管去找钱老头,坑我干嘛?”她低声抱怨了一句,随即从墙上取下铜钱剑,“我要去镇上办点事,老规矩,你看家。”

“又是我?”地宝腮帮子一瘪,“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我,我都快累成蛤蟆干了——”

“累成了吗?”谢无忧揪了揪它圆滚滚的肚皮,“少废话。办好了,三斤臭豆腐。”

地宝眼睛亮了。

“办不好,”她冷笑一声,“我就告诉我娘,上次把她腌了三年的老腊肉偷吃掉的到底是谁。”

“砰!”门关上了。

地宝浑身打了个寒颤,骂骂咧咧地去衔被子给床上的人盖:“知道了知道了!婆婆妈妈——”话没说完,它忽然顿住了。

刚才从男人手指上爬过时,肚皮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地宝转过头,正看见男人右手无名指轻轻颤了一下。

缠在腕上的那根红绳,此刻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泽,像沉在水底的玉石被日光照了一瞬,又悄无声息地暗了下去。

地宝使劲眨了眨绿豆眼,凑近看了又看。

红绳毫无动静,但那根手指确实还在微微抖动,像在昏迷中挣扎着要抓住什么。

“……要醒了?”地宝喃喃道,随即兴奋地蹦了起来,“姑奶奶!姑奶奶!他手动了——!”

可窗外除了呜呜的风声,哪里还有人应它?

李屠夫肉铺位于青柳镇西街菜市口,门脸不大,但招牌顶大,迎客的档口上还画了只肥头大耳的猪,笑盈盈地举着把杀猪刀。

“李大哥!”谢无忧掀门帘进来时,铺子里案板剁得咚咚响,李屠夫正挥着两把杀猪刀砍排骨,砍得满头大汗。

“呦!这不是大名鼎鼎的谢大真人吗?”李屠夫将刀往案板上一钉,嗓音洪亮地像是在迎财神,“来的正好,新鲜的排骨带两斤?”

排骨就不必了。谢无忧摆摆手,一张银票“啪”地拍在他胸口,神色臭屁得不可一世,“有上好的冰糖肘子给我留十来个,晚些我来取。”

李屠夫低头一瞅,“一百两”三个大字差点把他眼珠子瞪出来:“哎哟!这么大的票子我这辈子还没摸过呢!”他翻来覆去对着光看了八遍,忽然想起什么,面色一垮,“不过这么大的银票,小店找不开啊。”

“那不如我还是收——”

“别别别!”李屠夫一把按住银票,急得脸都红了。

“不用找了。”谢无忧笑道,“这一百两都是你的。之前说好的,事成之后必有重谢嘛。”

“真给我的?”

“真的真的。”

“整整一百两?”

“整整一百两。”

李屠夫忙不迭将银票往怀里揣,眉飞色舞的样子就差出门放鞭炮了:“多谢真人!今后半年,不不,今后半辈子你的猪肉都不用去别家买了,我李屠夫全包了!”

“你要包谁一辈子猪肉?”

一道阴恻恻的女声从李屠夫身后传来。男人浑身一僵,转头看去,自家媳妇正叉着腰倚在门框上,嘴边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那个——”李屠夫的脸瞬间比猪肝还难看。

“拿来吧。”他老婆伸出手,五指张开,稳如泰山。

李屠夫挣扎了不到一息,便蔫头耷脑地掏出还没捂热乎的银票,交出去时手都在抖。

“杀猪不在行,吹牛倒是一把好手。”女人面不改色将银票塞进袖子,顺手在李屠夫耳朵上拧了一圈。

“唉哟!轻点儿轻点儿!真人,你别光站着看啊,帮忙解释两句!”李屠夫疼得龇牙咧嘴。

“这……贵府的家务事,贫道实在不方便插手啊。”谢无忧摸了摸鼻子,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听到没有?人家才懒得理你呢,还不赶快干活去!”女人把人往档口方向一搡,转而对谢无忧笑道,“真人破费了,不如留下吃顿饭再走?”

“不了不了,我还有事。”谢无忧赶紧摆手,“对了嫂子,还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你说。”

“之前您提过的,东边饿死的老张头,坟在哪儿?”

李屠夫老婆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沉默片刻,朝城门方向努了努嘴:“出城往东走三里,有个乱葬岗,最边上那一座。街坊们凑钱给他做了个坟茔。好端端的,你去那儿做什么?”

“没什么,”谢无忧含糊道,“就是觉得他可怜,想去看看。”

女人打量了她一眼,没再深问,转身去了里屋,提了个篮子出来递给她:“那老头也是可怜,只剩个孙子孤苦伶仃的,隔三差五去烧纸。今年我们店生意不好,你不嫌的话,把这些糙饭一同带去祭拜祭拜,也算我这个做街坊的一点心意。”

谢无忧接过篮子,眼眶有些发烫:“老张头泉下有知,一定会高兴的。”

正待告辞,铺子外忽然飘来一股呛鼻的桂花头油味,紧接着响起了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这不是谢真人吗?大早上逛肉铺,这是发了横财了?”

人未到,味先至。王捕头大摇大摆掀开帘子晃进来,一头刘海亮得能反光,毫不怀疑,苍蝇落上去只怕都要打滑。

“王捕头?”谢无忧捏着鼻子后退半步,“您这是掉进头油缸里了?也不怕招蜜蜂。”

“什么掉头油缸?什么招蜜蜂?本捕头天生丽质,这是体香!懂不懂?”王捕头撩了撩刘海,甩出一片香喷喷的细碎光点。

“说完了?在下忙着呢,告辞。”谢无忧敷衍地拱了拱手,抬腿要走。

“慢着——!我让你走了吗?”王捕头猛地扣住她手腕,眼神不怀好意,“我看你是根本没把我这个捕头放在眼里吧!你可知,我王某人祖上出过三品大员!想我太爷爷那辈,家里光轿子就有八抬——”

“三品?”李屠夫老婆嗑瓜子的动作一停,慢悠悠走过来,“官爷恕罪,愚妇见识短,不知您说的是哪个三品?姓王的?”

“废话!我太爷不姓王还姓张不成?”王捕头更来气了,“吏部侍郎!这官职想你听都没听过——”

“张长峡?”女人噗地吐出瓜子壳,笑得眉眼弯弯,“官爷别见怪,我娘家祖宗恰好在宗庙里当差,小时候常去玩来着。巧了么这不是,我记得吏部侍郎还真是姓张,不姓王。难不成,您有两个太爷爷?”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李屠夫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我、我记错了。是户部侍郎!”王捕头结结巴巴给自己找补。

“刘元编?”

“不对不对,是工部……”

“徐少栾?”

“刑……”

“蔡国灶?”

王捕头的脸从黑变红,从红变黑,五色变幻煞是好看。

他指着李屠夫老婆,嘴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最后猛地一甩袖子,狠狠瞪了谢无忧一眼:“哼!本想饶你一次,这回你真惹毛爷爷我了!死道士咱们走着瞧,我手里可有好些个把柄呢,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大步流星走了,留下一路呛鼻的桂花味。

等人走远,谢无忧才敛了笑,朝李屠夫老婆拱了拱手:“多谢嫂子解围。”

“嗐,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鼻孔朝天的架势。”

“只怕往后他少不了要来你店里添乱了。”

“怕什么?我还正愁没地方找乐子呢!”

谢无忧笑了笑,“不过……您祖上当真在宗庙里当差?怎么没听您提过?”

女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那都是我信口胡诌的,你怎么还当真了?不过说起来,四舍五入我家没准还真算管过宗庙。”

“那是……”谢无忧被她绕得晕头转向。

“我太奶奶在里头扫地的!不也算是宗庙里的‘官’么?”

谢无忧愣了一下,旋即也跟着笑出声来,提着篮子再次辞别二人后,便马不停蹄往城东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