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后,上海的早晨凉下来。
陈屿出门前,总看见沈疏影坐在窗边梳头。
低马尾的黑发垂到腰际,木梳从头皮一路顺到发梢,一梳到底,顺顺溜溜。
那天早上,沈疏影梳到一半,手停了。对着镜子,侧过头,凑近看了一会儿,把梳子放下,又拿起来,再放下。
陈屿正在门口穿鞋,抬头看见“怎么了。”
“没什么。”沈疏影把梳子又拿起来,顺了两下。
嘴上说没什么,人却还坐在镜子前,没动。
陈屿走过去,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
镜子里,她鬓角那一片黑发里,压着一根白的。
细细的,亮亮的。
沈疏影盯着那根白发,眉心先起一道浅痕,随即睫毛垂下来,把目光盖住。
她没拔,也没说。
镜子里,那张脸对着她,鬓角那一片黑发底下,藏着那一根白。
她伸手,把头发拢过去,盖住,又放下。
盖住了,她也知道它在。
陈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做这些,心里紧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把她拢头发的那只手轻轻拿开,拨开那几根黑发,指尖捻住那根白发,轻轻一拔,举到她面前“就一根,看把你愁的。”
“你不懂。”她盯着他指尖那根白发。
“一根白头发,我懂不懂的。”陈屿把白发在指间捻了个圈。
“今天一根,明天两根,后天就一片了。”沈疏影伸手,想把那根白发接过来。
“那我也拔。拔一根,长一根,我给你拔到一百岁。”陈屿没松手。
沈疏影气笑“贫嘴。”把他手里的白发接过来,捻了捻,放在窗台上。过了好一会儿“你别拔了,拔一根,它边上能窜出好几根。”
陈屿没接话。心里却记下了。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坐在窗边,对着镜子,把鬓角那一片头发拢过来,盖住那个位置,又放下。
走到楼下,陈屿掏出手机,查了一个早晨。什么成分保湿,什么成分抗皱,什么时节吃什么,记了满满一页。
周末,陈屿跑了一趟商场。专柜的导购大姐看他年轻,笑问“给女朋友买啊,多大岁数?”
“比我还小几岁。”陈屿面不改色。
导购大姐信了,推荐得更起劲。
这个精华,那个面霜,这个抗皱,那个提亮,说得天花乱坠。
陈屿一样样听,不懂的还问,问得导购大姐都乐了“小伙子,你比姑娘家还上心。”
“她的事,得上心。”陈屿把导购说的要点,一条条记进手机。
“你女朋友好福气。”导购大姐把装满袋子的购物袋递过来。
陈屿笑了笑,没接话。
趁等结账的空档,他又把导购说的要点补全:干皮用什么,换季用什么,早晚分开,眼周要轻。
记完了,提着满手袋子走出商场,袋子里的瓶瓶罐罐互相碰撞,叮当响。
又拐进药房,问坐堂的老大夫。老大夫抬眼看他“给谁买。”
“家里人,五十出头。”陈屿在凳子上坐正。
“这个岁数,重在养血,气血足了,气色自然好。”老大夫捋了捋白须。
陈屿往前探了探身“那吃什么。”
老大夫写了一张单子,银耳,红枣,桂圆,山药,枸杞。陈屿拿着那张单子,看了两遍,折好,收进口袋。
回家的路上,他在路边的杂货铺又停下来,买了一本软皮笔记本。
晚上,他把导购说的、老大夫写的,一条条誊进去,写了满满三页。
写完了,合上本子,压在书桌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张白纸,描着“复旦大学”四个字,边角卷了。
他把本子放进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那张纸,顿了顿,没碰它。
回到家,沈疏影正在阳台浇花,听见门响,探头“回来了。”
“嗯。”陈屿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
“买的什么。”她放下水壶,走过来。
“日用品。”陈屿侧过身。
沈疏影看见他手里那一堆袋子,接过去一个,打开,里面是个小瓶子,瓶身上印着英文。她又打开一个,又是个小瓶子。第三个,是盒面膜。
沈疏影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了一桌子“这就是日用品?”
“日用品。”陈屿把袋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沈疏影拎起一个小瓶子,对着光看了看,瓶身上印着英文,一个也认不得。“你管这个叫日用品。”
“抹脸的东西,不是日用品是什么。”陈屿伸手要把瓶子拿回来。
“多少钱。”她躲了一下。
“不贵。”
“多少。”沈疏影把瓶子翻过来,去找价签。
陈屿伸手把瓶子拿回来,盖好“你管它多少,反正是用在你脸上的。”
沈疏影瞪他。瞪了半晌,把那些瓶子一样样摆到桌上“我一把年纪了,涂这些做什么。”
“五十三不叫一把年纪,叫风华正茂。”陈屿也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油嘴滑舌。”
“那你坐下,试试。”
“不试。”
“试一下,不好用就退。”陈屿拆开一瓶面霜,拧开盖子,指腹蘸了一点,朝她扬了扬。
沈疏影看他一眼,到底还是坐下了。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光。陈屿走到她面前“闭眼。”
“干什么。”
“涂面霜。你闭上眼,省得瞪我。”
沈疏影气笑,到底还是闭上眼。
陈屿看着她闭着眼的样子,睫毛安静地垂着,窗外的光打在她侧脸上,把那几根浅细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他指腹落下去,轻轻揉开。
指腹从额头开始,顺着眉骨往两边推,推到太阳穴,轻轻打圈。沈疏影闭着眼,睫毛颤了一下,没睁。
陈屿涂得很慢。
从额头到脸颊,指腹贴着皮肤,绕着圈地揉。
她的皮肤不算嫩了,却细,指腹推过去,能感觉到底下那层薄薄的软。
他揉得很轻。
沈疏影的呼吸停了一下。耳根先红,红得很慢,慢慢漫上来,漫到脖颈。她没睁眼,睫毛却颤得厉害。
陈屿的手指滑到她的脸颊,顺着颧骨往下,揉开那一小块面霜,又往下,到下巴,顺着下颌线,滑到脖颈。
指腹贴着颈侧的皮肤,慢慢地,从喉间那一片,推到锁骨。
沈疏影的呼吸乱了。她睁开眼,瞪他“脖子也要涂?”
“要涂。脖子比脸老得快。”陈屿的指腹往下滑了半寸。
“你少来。”
“真的。书上说的。”陈屿一本正经。
沈疏影瞪他。瞪到一半,他指腹滑到锁骨窝,停住,指尖顺着V领的边缘,轻轻压了一下。沈疏影的呼吸又乱了,她抓住他的手“陈屿。”
“嗯。”他低头,看着她。
“够了。”
“没够。下巴这儿还没揉匀。”手抽回去,又蘸了点面霜,指腹落在她下巴,托着她下巴尖,轻轻揉。
沈疏影被迫仰起一点头,露出整截脖颈。
喉间那根筋绷着,随着呼吸起伏。
陈屿低头,亲了她的唇一下。沈疏影浑身一僵“你。”
“这里也得保养。”陈屿的鼻尖蹭着她的。
沈疏影气笑“你这是保养还是占便宜。”
“两样一起。”陈屿又亲了一下。
“歪理。”嘴上这么说,却没躲。
他再亲下来的时候,她由着他。
陈屿的手托着她后颈,指腹揉着她颈后那一小块软肉,吻从她的唇,到下巴,到喉间,到锁骨窝。
她仰着脖颈,由着他往下,喉间漏出一声细碎的喘息。
她半闭着眼,睫毛颤着。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耳后那一小片绒毛照得亮亮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村里对着镜子擦雪花膏,擦完就把镜子扣过去,不想看镜子里那张越来越旧的脸。
那时候她以为,往后的日子就是那样了:一张脸旧下去,一双手粗下去,一个人过下去。
如今有人捧着她的脸,指腹慢慢地,把霜揉进她眼尾那几条细纹里。她心里那根弦,轻轻响了一下。
他没说她漂亮,也没说她年轻。他只是涂得慢,涂得仔细。
桌上那盒面霜,不知道谁碰了一下,咕噜一声滚到地上,盖子开了,膏体蹭了一地。
陈屿弯腰,把她手指上蹭到的那一点,送到嘴边,舔了。
又低头,顺着她脖颈上他刚才揉过的那片,慢慢地舔。
沈疏影颤了一下“你干什么。”
“面霜浪费了,舔干净。”陈屿的舌尖又顺着她的锁骨滑了一下。
“你。”她没说完。
他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搂着,吻一路往下,从脖颈到锁骨,到V领边缘。
她仰着头,被他抵在窗边,后背贴着玻璃,凉了一下,又被他拢进怀里,暖回来。
后来那盒面霜到底也没捡起来。
沈疏影被他抱着,转了个身,背对着他,手撑在窗台上。
面霜膏体凉凉地蹭在她腿上,他顺着那一片凉,慢慢地舔,舔得她腿根打颤,又热回来。
沈疏影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层薄纱“陈屿,白天呢。”
“白天怎么了。”陈屿的手没停。
“窗帘没拉。”
“楼下看不见。”陈屿把她裙摆撩起来。
“你。”话没说完,她撑在窗台上,咬着唇,楼下是梧桐树,是来来往往的人声,是秋天早晨的市声。
她不敢出声,细细碎碎的。
他掐着她的腰,慢慢地顶,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她咬着唇,指节在窗台上攥得发白。
事后,她靠在窗边缓气,低头看见腿上那片面霜,红的白的蹭成一团,气笑“这面霜,是白买了。”
“不白买。你这不是用了。”陈屿伸手,替她把裙摆放下来。
沈疏影瞪他,瞪到一半,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她把那盒滚到角落的面霜捡起来,盖好,放回桌上“下回不许在窗边。”
“下回换个地儿。”陈屿接过面霜盒,放回桌上。
“你。”她把裙摆放下来,理了理“那瓶面霜,往后我自己涂。”
“你自己涂得匀吗。”陈屿歪着头看她。
“涂得匀。”沈疏影把瓶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那还买它做什么。”陈屿又凑近。
“你管我。”转身走了两步,又站住,回头“那瓶先留着,用完再说。”
陈屿看着她耳根红着走进厨房,弯腰捡起地上那几片膏体蹭的印子,搓了搓,心里那块地方,软得发烫。
从那天起,陈屿开始炖汤。
银耳羹,红枣桂圆,山药排骨,阿胶蛋。
每天换着花样,放学回来,先钻进厨房,把汤炖上,再去做别的。
灶上咕嘟咕嘟地响,满屋子都是甜的香气。
她坐在客厅里,闻着那味儿,嘴上不说,择菜的手却慢下来。
头一回炖银耳羹,银耳没泡开,炖出来一锅水。沈疏影喝了一口“今天这个不行。”
“明天重炖。”陈屿把碗接过来。
“你一个学生,天天泡在厨房里炖汤,像什么话。”她把勺子搁下。
“像什么话。”陈屿学她说话。
“像媳妇的话。”沈疏影白了他一眼。
“那我是你媳妇。”陈屿把那碗水端起来,自己喝了。
沈疏影气笑“没个正形。”
“你管我正形不正形,汤得喝。”陈屿把碗放下。
第二天,他泡了一宿,炖了俩钟头,银耳出胶了,羹稠稠的,端到她面前。沈疏影喝了一口,没说话。陈屿在对面坐下“行不行。”
“还行。”她捧着碗。
“还行是行。”陈屿凑过来看碗底。
“我说还行就是还行。”沈疏影把碗往自己这边护了护。
“那明天还炖。”陈屿把空碗接过去。
“天天喝,胖死算了。”碗却总是见底。有一回陈屿看着她把最后一勺喝干净“还说不喝。”
“你炖都炖了,倒了浪费。”她把碗放下,碗底干干净净。
“是怕浪费,还是爱喝。”陈屿的胳膊肘撑在桌上。
“怕浪费。”沈疏影偏过头。
“那明天炖个小的,倒了好不浪费。”陈屿故意把“倒”字咬重。
沈疏影瞪他。瞪了半晌“小的不经喝。”
陈屿笑“那还是大的。”
沈疏影别过脸,没接话。
碗里的羹喝得干干净净。
后来陈屿摸清了她的口味:银耳羹要浓的,桂圆要去核,山药要炖到筷子一夹就断。
她嘴上不夸,碗底从来不剩。
有天傍晚,陈屿放学回来,看见灶台上炖着一锅东西。
揭开盖子,是红枣桂圆羹,火候正好,稠稠的。
沈疏影在客厅择菜,头也不抬“我放的料,你炖的火。”
“你放的料,我炖的火,这是合伙的羹。”陈屿拿勺子搅了搅。
“什么合伙的羹,我是看你天天炖,怕你累着。”她把择好的菜码进筐里。
“那你下回自己炖。”陈屿盛了一碗。
“我炖的不如你炖的。”沈疏影放下手里的菜。
“那还是我炖。”陈屿把那碗羹端到她面前。
沈疏影没接话,低头择菜,耳根却红着。
那锅羹,两个人一人一碗,喝完了。
陈屿洗碗的时候,看见碗底干干净净,心里那根弦,轻轻响了一下。
她嘴上不说,碗底从来不剩,这比什么话都实在。
有一天,陈屿炖的山药排骨火候差了,山药还硬着。沈疏影喝了一口,放下碗“今天这个不行。”
“明天重炖。”陈屿看着那碗汤。
“你知道为什么不行吗。”她抬眼看他。
“山药没炖烂。”陈屿低头。
“知道还端上来。”沈疏影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想让你尝尝我的手艺。”陈屿又推回去。
“你这手艺,不行。”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那我多练。”陈屿看着她。
沈疏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陈屿,我是不是被你惯坏了。”
“惯坏了好。”陈屿的眉眼弯起来。
“惯坏了就跑不掉了。”她说着,低头搅汤。
“惯坏了就跑不掉了。”陈屿看着她,一字不差地接了回去。
沈疏影愣住。
她说的那句,他原样接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低头把那碗汤端起来,又喝了。
汤凉了,山药还是硬的,她慢慢喝完了。
入秋以后,沈疏影手脚凉。陈屿买了泡脚桶,每晚雷打不动,烧一壶水,兑成温的,端到沙发跟前。
头一回,沈疏影看着那桶水“我自己来。”
“你坐着。”陈屿把桶放稳。
蹲下来,脱了她的拖鞋,把她两只脚并着,放进水里。沈疏影缩了一下“烫。”
“泡开就好了。”陈屿把她的脚按进水里,又抬起来,晾一晾,再放回去。
水很热。
她的脚泡在水里,慢慢地泛红。
陈屿蹲在沙发前,指腹揉着她的脚底。
常年做活磨出的茧,在脚掌那一小片,硬硬的。
他揉着那块茧,慢慢地揉,从脚心到脚趾,一根接一根。
沈疏影低头看他“你揉它做什么。茧又不碍事。”
“揉开了,走路不硌。”陈屿的指腹又揉了一圈。
“硌了半辈子了。”她低下头。
“往后不硌了。”陈屿抬头看她。
没接话。她靠在沙发里,看着他蹲在地上,捧着她的脚,指腹慢慢地揉。灯光打在他头顶,他的头发丝亮亮的。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潮。
他揉着揉着,低下头,在她脚背上亲了一下。她缩了一下“脏。”
“不脏。”陈屿又亲了一下。
顺着脚背,到脚踝,到小腿。
她的小腿在热水里泡得发红,他顺着那一片红,一路亲上去,到膝弯。
她颤了一下“陈屿。”
“嗯。”他的唇没离开。
没停。
吻从膝弯,到大腿内侧。
她穿着睡裙,他撩起裙摆,吻落在大腿内侧那一片软肉上。
睡裙下摆堆在腰间,露出两条丰腴的腿,丝袜早就褪到脚踝,堆成一圈。
她仰在沙发扶手上,眼镜歪了,黑发垂下来,遮住半张红透的脸。
她喘着,饱满的嘴唇微微张开,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唇缝“你这是泡脚还是什么。”
“泡脚,也是别的。”陈屿的吻又往上挪了挪。
她气笑“泡脚泡到这儿来了。”
“泡到这儿,正好。”指腹顺着大腿内侧往上,触到那片湿热。她颤了一下,腿夹紧,又慢慢松开“这儿也泡一泡。”
“胡说。”腿却分开些。
他的指腹贴上阴唇,湿的,滑的,顺着缝隙滑进去。
她仰在沙发上,咬着唇,腿根打着颤。
水在脚边渐渐凉了,谁也没去管。
陈屿把她抱起来,放在沙发上,自己跪下去,把她的腿架在肩上。
她仰躺着,看着他低下头,舌尖舔过那颗肿胀的阴蒂。
她浑身一激,脚趾蜷得紧紧的,足弓绷起来,在沙发垫上蹭着。
她抓着沙发垫子,指节发白,饱满的嘴唇张着,漏出细细的呻吟“陈屿,你舔得我腿根都在打颤。”
她仰起头道“陈屿,你轻点。”
“好。”舌尖却时轻时重,整片含住,吮吸。她的腰绷起来,又塌下去,腿缠上他的脖子,脚踝勾着他的背,把他往自己这边带。
她半闭着眼,忽然想,这辈子头一回有人捧着她的脚,揉她脚底的茧。
头一回有人把热水端到跟前,蹲下来,问她烫不烫。
头一回有人这样对她。
她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有过。
从前那半辈子,脚底硌着茧走路,没人问过她一句。
如今这人跪在她腿间,慢慢地亲她。她心里那根弦,颤得厉害,腿缠得更紧,把他往自己这边带。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躺在沙发上,黑发散着,胸口起伏,眼镜歪在一边。
他握住自己的阴茎,抵在她腿间,蹭过湿透的阴唇。
她喘着“你进来。”
“好。”腰一挺,整根顶进去。
她闷哼一声,指甲嵌进沙发垫子里。
他托着她的腰,慢慢地顶,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
她仰着头,喉咙里漏出压不住的呻吟,又咬住,碎成细细的呜咽。
她头一回主动把腿缠上他的腰。脚踝勾着他,脚跟连连磕着他的尾椎,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他俯身吻她“疏影,你今儿怎么这么急。”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你管我。”
“我管。”他掐着她的腰,又深了一些。
她搂紧他,腿缠得更紧,脚跟磕着他的腰窝,自己迎着他动。沙发吱呀吱呀地响。她喘着“泡脚水,凉了。”
“凉了再烧。”陈屿的呼吸贴着她的耳廓。
“那你还泡不泡。”她搂着他的脖子。
“泡完了,再泡一遍。”他托着她的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她气笑,又被他顶得碎了一下。两人在沙发上做完了,那桶水早就凉透了。她趴在沙发扶手上缓气“这泡脚,是白泡了。”
“不白泡。脚泡热了,别处也热了。”陈屿把散落的丝袜从她脚踝上褪下来。
沈疏影瞪他。瞪到一半,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她把脚又放进那桶凉水里,缩了一下“凉了。”
“我去烧水。”陈屿站起来,又回头看她一眼“下回泡脚,你在屋里泡。”
“为什么。”她歪着头。
“沙发这儿,施展不开。”陈屿靠在门框上。
沈疏影气笑,把拖鞋扔过去。
他接住,笑着去烧水了。
她坐在沙发上,把那桶凉水端起来,倒掉,重新接了热水,一个人把脚泡了。
泡着泡着,想起他刚才那句,耳根又红了。
从那天起,每晚睡前,陈屿给沈疏影梳头。低马尾散开,黑发铺在肩上,他站在她身后,木梳从头皮一路顺到发梢,梳一下,顿一下。
她坐在镜子前,他站在她身后。镜子里,他看见她,她也看见他。他梳得很慢,从头皮到发梢,梳了一遍又一遍。她闭着眼,呼吸慢慢的。
有一回,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那个女人,低马尾散了,黑发垂在肩上,眼尾有几条浅浅的纹路。
她放下镜子“陈屿,我会老的。”
陈屿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梳“我也会。”
“你会老,我也会老,可是。”她看着镜子里他。
“可是什么。”他顺着她的目光看。
“可是你老了,还是你。我老了,就不是我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眼尾。
“你老了,还是你。”陈屿放下梳子,替她把鬓角的发拢了拢。
“你不懂。你才多大。”沈疏影低下头。
“我懂不懂的,反正咱俩一块儿老。”陈屿又拿起梳子。
沈疏影没再说话。
镜子里,她看着他,眼尾的细纹堆起来,堆成几条弯弯的褶子。
她把目光移开,看着镜子里自己鬓角那个位置,那根白发被她拔了,边上的几根,她又看见两根。
陈屿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见了。他放下梳子,伸手,捻住一根,轻轻拔了,又捻住另一根,拔了,放到她手心里“两根。”
沈疏影看着掌心里那两根白发“一根变两根了。”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从前在村里,她梳头看见白发,都是直接拔了扔掉,扔了就忘了。
那半辈子,她没工夫愁自己老了没有,愁的是柴米油盐,是明天吃什么。
如今有人天天给她炖汤,有人蹲在地上给她泡脚,有人站在她身后给她梳头。
她忽然有空愁了,愁自己会老,会不好看,会配不上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她把那两根白发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镜子里,她看见自己耳根红着,红得厉害。
“变多少根,我都给你拔。”陈屿把梳子搁下。
“你拔不完的。”她看着掌心的白发。
“拔不完,就梳。梳着梳着,就白了。”他拿起梳子,又顺了一下。
“白了,就不好看了。”沈疏影把镜子拿起来,凑近看了看,又放下。
“谁说的。”
“书上说的。”
“哪本书。”陈屿凑过来,看镜子里她。
“都这么说。”她把镜子扣过去。
陈屿把梳子搁在镜台上“那本书不好。我这儿有本好的,书上说,人这一辈子,白头发是攒出来的日子,一根是一年。”
沈疏影看着他“你少编。”
“真编的。编得还行吧。”陈屿把梳子又拿起来。
沈疏影气笑。
把那两根白发收起来,放进一个旧信封里,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口袋里,还躺着一张照片,一份合同,一张纸条。
都是她贴身的东西。
她按了按那个位置。
陈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做这些,没说话。他把梳子拿起来,又替她把头发梳顺“睡吧。”
“嗯。”她站起来,往床边走。
关了灯,两个人躺下。过了很久,沈疏影开了口“陈屿。”
“嗯。”陈屿在黑暗里侧过身。
“那两根白发,你别跟人说。”她面朝他。
“跟谁说。”他也在黑暗里翻身。
“跟谁也不说。”她抓住他的手。
“不说。”陈屿伸手,在黑暗里找到她的手。
“我就是,怕。”她握住他的手。
“怕什么。”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
“怕往后,你嫌我。”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蜷了蜷。
陈屿把她搂过来,下巴抵在她发顶“我不嫌你。”
“你现在不嫌,往后呢。”她往他怀里靠了靠。
“往后也不嫌。”他的手臂收紧了些。
“你怎么知道往后。”她抬起头。
“我知道。”陈屿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沈疏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往他怀里又钻了钻“那我信你。”
陈屿搂紧她“嗯。”
屋里静下来。
窗外是上海的夜声,远远的。
她在他怀里,很快睡着了。
陈屿睁着眼,看着黑暗里她的轮廓,忽然想,他得把她养得好好的,往后每一根白头发,他都替她记着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