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老胡的阻拦

长英去柳沟大队部办落户手续那天,日头毒得很,晒得村道上的土都裂了缝。

大队部在村口代销店隔壁,门敞着,柳富贵正翘着腿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烟,桌上搁着搪瓷缸子和一沓皱巴巴的文件。

“富贵叔。”长英迈过门槛,把结婚证和迁移证往桌上一搁。

柳富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哟,长英回来了。啥事?”

“落户。我跟德贵领了证,户口迁回柳沟。”

柳富贵拿起结婚证看了看,又拿起迁移证看了看,眉头皱成一团。“你这个情况,有点复杂。”

“有啥复杂的?我爹妈的房子在柳沟,我男人德贵跟我一块儿回来,结婚证迁移证都有,手续齐全。你给办就是了。”

柳富贵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手指头在办公桌上敲了好几下。

“长英,不是叔为难你。你那个新女婿德贵——是梁家沟老胡的前女婿,对不对?”

“前女婿怎么了?离了婚就不是他家人了。”

“话是这么说。可你跟德贵的事一传出去,老胡那边就托人带话来了。”柳富贵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又搁下了,“他说德贵是他闺女的,怎么也算他的亲戚。你这头一改嫁,以后逢年过节走亲戚,他跟他现女婿崔大庆怎么抬头?村与村之间的关系也得顾着点,对吧。”

“他带什么话了。”长英的声音冷下来。

“他说了——你们要是搬到别的公社去,他管不着。可想在柳沟落户,得先过了他这一关。你也别急,这事也不是不能办,就是他那边需要一点时间消化消化。要不你们先在柳沟住着,手续的事缓一缓再说?”

“缓一缓?缓到什么时候?等我头发白了?”长英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搪瓷缸子盖跳起来咣当当转了好几圈,“他管天管地还管别人改不改嫁了?德贵跟他闺女早离了,井水不犯河水,他有什么资格卡我的户口?我柳长英寡妇改嫁,嫁的是陈德贵,不是他胡德才的女婿!叔,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手续我补,证明我开,流程我走,谁也别想把我关在柳沟外头。他要是不服气,让他自己来找我。你给我透个底,这事是卡在公社还是卡在县里。”

柳富贵点了根烟,吸了两口:“老胡以前在梁家沟当过治保主任,跟公社管户籍的老赵沾着亲。”

“明白了。谢了叔。”长英拿起桌上的结婚证和迁移证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回到家,德贵正蹲在门槛上拿砂纸磨那把旧锄头,看她脸色不对,站起来问她咋了。

“老胡在背后使绊子。说你跟桂花离了婚,我再改嫁给你,他脸上挂不住。他跟公社管户籍的沾亲,咱落户的事卡在他手里了。”

德贵把砂纸往门槛上一搁:“他凭啥?我跟桂花早离了,他管得着我跟你的事?”

“他就管了。你还想跟他讲理去?”

“我明天回梁家沟找他去。”

“你找他干啥?跟他说什么?说你跟我是真心实意的?他那人不讲这个。”长英把水瓢往缸里一扔,“你别去,你去了他更来劲。现在不是跟他硬碰硬的时候,他手里捏着咱落户的命脉,硬来吃亏的是咱。”

德贵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抱着脑袋:“那我咋办?啥都帮不上你。”

“谁说帮不上。你磨你的锄头。”长英靠在门框上,把结婚证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忽然把证往桌上一拍,“我想起来了——大庆。”

“谁?”

“崔大庆,桂花现在的男人,老胡的新女婿。我弟弟长青在苗家沟修水渠,大庆就是他顶头上司。老胡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个新女婿——大庆那人正派,要是知道老胡还在背后干这种事,不用咱开口,他自己就得臊得慌。”

德贵抬起头,嘴唇动了两下:“那你去苗家沟?”

“去。明天一早就去。找我弟弟,找大庆,把这事摊开了说。老胡不是怕在女婿面前丢人吗?我偏让他丢一回。”长英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灶台上,“他那个人你还不清楚?你越怕他他越来劲,你硬起来了他反倒怂了。以前我在石碾子村老老实实做我的寡妇,跟他井水不犯河水。现在他卡我落户,那就别怪我不给他留体面。”

第二天一早,长英挎着个包袱就去了苗家沟。

大庆正蹲在磨坊门口啃窝头,满仓在旁边修磨杠,大凤在灶房里贴饼子。

长英进了院子,大凤先看见她,拿着锅铲就出来了:“长英?你这大老远跑过来,咋不提前捎个信?”

“嫂子,我找崔技术员有点事。”长英拿袖子擦了一把汗,往磨坊那边看了一眼。

大庆站起来,把窝头搁在磨盘上,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长英姐,你找我?”

“找你。喜事,也有麻烦事。”长英把包袱搁在磨盘上,先从里头掏出个红纸包递过去,“我跟德贵领证了,这是喜糖。”

大庆接过喜糖,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真的?那可太好了!德贵大哥是个实在人,长英姐你俩正般配。”他把喜糖搁在磨盘上,忽然想起什么,又拿起来看了看,“德贵——是不是桂花以前那个德贵?”

“就是他。”长英也不绕弯子,“我俩把石碾子村和梁家沟的房子都处理了,搬回柳沟我爹妈留下的祖宅。可落户的时候卡住了。”

“卡在哪儿?”

“柳沟大队说,有人跟他们打过招呼,说德贵是梁家沟胡主任的前女婿,我这头一改嫁,他脸上挂不住,不让咱在柳沟落户。”长英看着大庆的眼睛,“大庆,我今天来不是告状的。我跟德贵证都领了,谁也拆不散。可他卡着户口,我们不能分粮不能算工分,日子没法过。你如今是老胡的新女婿,你说句公道话比谁都管用。”

大庆脸上的笑收了。他把窝头搁在磨盘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姐,这事包在我身上。今天晚上我就去梁家沟。”

当天晚上,大庆骑着那辆链条刚修好的自行车去了梁家沟。

老胡正蹲在院门口抽烟,看见大庆骑车过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大庆?这么晚了跑来干啥,桂花呢?”

“桂花在翠兰家呢。爸,我有点事跟您说。”大庆把自行车支在墙根下,走到老胡跟前。

老胡看他脸色正经,不像平时来送红糖拉家常的样子,心里头犯了嘀咕,把他让进堂屋。

刘慧英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看见大庆进来,把针线筐往旁边挪了挪:“大庆来了?吃了没?灶上还有糊糊。”

“妈,我吃过了。我来找爸说点事。”大庆在炕沿上坐下,接过刘慧英递来的水碗搁在桌上,“爸,柳长英和德贵领证了,您知道不。”

老胡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谁跟你说的。”

“柳长英今天去苗家沟找我,亲口跟我说的。她还带了喜糖。”大庆从兜里掏出那个红纸包搁在桌上,“他俩把石碾子村和梁家沟的房子都处理了,搬回柳沟祖宅。可落户的时候,柳沟大队说您跟公社管户籍的老赵打过招呼,把人家卡住了。爸,这事是真的不。”

“是真的又怎么样。”老胡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他是我闺女的前夫,现在跟个寡妇搞在一起,还要搬到柳沟去——跟我一个县!以后逢年过节走亲戚,我怎么抬头?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桂花跟德贵早离了。”大庆的声音很平静,“德贵现在跟长英姐结了婚,人家是合法夫妻,结婚证都领了。您卡着人家不给办户口,人家怎么分粮?怎么算工分?怎么过日子?”

“我管他怎么过日子!他娶谁不好,非得娶那个柳长英?那女人守了十一年寡,名声在外头早臭了!他德贵跟了她,不光他丢人,连我也跟着丢人!”

“爸。”大庆站起来,看着老胡的眼睛,“德贵跟桂花的事,过去了。桂花现在跟我过日子,她肚里的孩子管我叫爹。我从来没有嫌弃过桂花,也没有嫌弃过德贵。德贵是个老实人,他对桂花好过,对您也孝顺过。他跟桂花没缘分,散了,现在找了长英姐重新过日子,这是好事。您要是真觉得桂花受了委屈,那我这个当女婿的替桂花说一句——她不委屈。她现在有我爱着,有孩子等着,德贵也有了长英姐,这比什么都强。”

“你说得轻巧!”老胡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顿,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等德贵跟柳长英搬到柳沟,过年你们去柳沟走亲戚遇到脸上多难看,见到面叫啥?”

“该叫什么叫什么。”大庆没退,“桂花不是那号斤斤计较的人。上回德贵砸东厢房,桂花回去还帮他收拾,跟他说以后好好过。德贵跟长英姐领证那天,桂花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长英姐是个好人,德贵有她我就放心了’。爸,桂花都想开了的事,您有什么想不开的。”

刘慧英把针线筐搁在旁边,抬起头来。

她没有看老胡,也没有看大庆,只是把手里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老胡,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你还不如你闺女。桂花肚里怀着大庆的孩子,她都能大大方方地放下德贵,你一个当爹的倒放不下了?柳长英我见过,那姑娘在石碾子村守了十一年,规规矩矩的,哪像你说的那样。”

老胡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手指头在腰间皮带上抠了两下,又放下来。

刘慧英又开口了,:“你这一辈子就是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你。以前在意村里人怎么看桂花,后来在意公社怎么看大庆,现在又在意一个跟你八竿子打不着的德贵。你累不累。”

老胡把脸埋在手心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刘慧英端起搪瓷缸子给老胡重新倒了杯水搁在他面前,缸子底磕在桌面上轻轻响了一声。

老胡的肩膀垮下来了,声音哑哑的:“行吧,我不管了。明天我去找老赵,把招呼撤了。你们满意了?”

“谢谢爸。”大庆站起来,“爸,我说句不该说的话——长英姐和德贵搬到柳沟以后,您要是碰见他们了,打个招呼就行了。人家没恨您,您也别恨人家。”

老胡挥了挥手:“行了别说了。回去跟桂花讲,我明天就去公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