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肖惟和程予今各自睡在一张床上。
程予今睡意全无。她背对着肖惟,睁大眼睛,望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晚发生的一切。
临睡前她查询了政府公开信息,徐部长的职位,是中央组织部部长。
而根据查到的勉强接近徐部长权势的肖姓官员的信息推测,肖书记应该是林兆市市委书记。
还有政治献金……这不是她事先想好的,而是在肖惟证实她是棋子,又赤裸裸地警告她,彻底碾碎她所有幻想的那一刻,被逼到绝境的灵光一现。
她想起了被绑架后徐澈问的那些问题,以及他和李宜勋交谈时的只言片语。
她当时听的云里雾里,以为是李家复杂的商业黑幕,或者是高端洗钱方式。
直到今晚,亲耳听到肖惟冷冰冰地阐述上层博弈的规则时,她才猛然将那些碎片拼凑起来。
徐澈确实是个疯子,可如果他真的完全不可控,徐家只怕早就把他放逐到海外,防止他惹事了,李宜勋也不会把他留在身边。
徐澈冒险绑架她,可能是她在无意间出现在敏感时间点的偷拍行为,牵动了徐澈敏感的神经,让徐澈认为她在调查大秘密,把她当成了需要清除的威胁。
结合李、徐两家的联盟背景,以及换届,答案呼之欲出……那就是商界人士向政客输送巨大利益。
那是彻底越界的行为,是能顷刻间让大厦倾覆的致命把柄。
她没有隐瞒而是选择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是在确认从肖惟这里获取不到信息,也无法利用她的资源之后,是在所有路都被堵死之后,做出的最后一搏。
她知道这样会让自己卷入更深的漩涡,结局注定惨淡。可是,还有什么能比像现在这样被困在肖惟身边当性奴更惨的么?
即使最终正义也无法伸张,但只要能够掀起风浪,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过无声无息地烂在肖惟身边。
肖家的手下开始调查了,结果会怎样?
徐李两家有没有留下过痕迹?
肖家能挖到多少?
徐家将如何反扑?
自己这个揭露一切的证人,又会面临什么?
无数问题在她的脑中纠缠,却没有答案。
“你醒着。”肖惟突然开口,语气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程予今没回话,也没转过身,而是就这么沉默着。
“在想什么呢?在盘算你的胜算?”肖惟问。
程予今干巴巴地回道:“没有。”
肖惟话锋一转:“你说的那件事,如果真能从中挖出东西,你猜最先倒霉的会是谁?”
程予今没有立刻回答,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名字。徐部长?李家老爷子?还是他们手下那些白手套?
“徐部长。”她最终选了一个最直接的目标,“毕竟钱最后是流向他那里的。”
“天真。”肖惟轻嗤一声,“最先被抛出来顶罪的,永远是那些不懂规矩、操作不当的中间人,或者某个看似无关紧要、却恰好掌握了关键转账记录的海外账户管理人。真正的大鱼,闻到风声的第一时间就会断尾求生,甚至……让那个尾巴永远闭嘴。”
程予今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明白肖惟的意思……灭口。
“所以,”肖惟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提供的这个线索,与其说是一把能直插心脏的利刃,不如说是一根点燃汽油的火柴。它可能烧掉一些碍眼的杂草后,顺利烧到该烧的对象身上。也可能……引爆一颗我们都没预料到的雷,造成大规模的爆炸和破坏。你觉得,哪一种可能性更大?”
程予今沉默了。
她发现自己之前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她原本以为只要找到证据,并把证据交到合适的人手里,就能将恶人绳之以法。
但在肖惟的刚刚的话里,这更有可能引发剧烈的政治动荡,促成内部清洗和权力重构。
而正义,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副产品,甚至可能被利用。
“我不知道。”她老实地承认,声音里透着至极的疲惫,“我只是……没有路可走了,不赌一把,我会碎掉。”
肖惟没有再接话。
程予今这时候突然问了一句:“徐部长和你爸爸,怎么会斗得这么凶?一个中央部长与一个地方书记,权力轨道不同,直接交锋应该很少。”
肖惟衡量了几秒,还是开口向程予今解释道:“徐部长是林兆市前市委书记,在任期间留下了自己的派系和政治遗产。我爸自然要清理他的旧势力。更深层的矛盾在于,徐部长当年那套发展模式已经行不通了,留下的烂摊子却要我爸来收拾,他还想让我爸继续喂饱他那些老臣子。这怎么可能?他在组织部的位置上,可没少给我们的人事安排使绊子。”
“但最根本的原因……”她冷笑一声,“是我爸支持的那位,和徐部长支持的那位,生来就是死对头。这下你明白了?”
程予今的声音带着几分恍惚:“大致明白了,但有种不真实感,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接触到你们这样的阶级。”
“更没想过一个封疆大吏的女儿,居然就像黑帮混子一样,把一个证人弄到身边囚禁侵犯,而她的父亲竟然还默许这一切。”程予今最后刺了肖惟一下。
肖惟没有动怒,只是淡淡说道:“政客行事,结果至上,道德是过程中最不重要的一项。而且,若不是我庇护你,凭你那份独自作死的执拗劲儿,恐怕早就被徐李两家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折磨到精神崩溃了。”
“哦,对了,”她想起了什么,“看过美剧权力的游戏吗?没看过建议去看看。里面的部分政治斗争放到现在依然适用。政治就是这样,权力的游戏的玩家的本质,从古至今都不会改变。”
“不……”程予今低声否定。
“嗯?”肖惟挑眉。
“你是错的。你只是将政治中最黑暗的一面合理化、普遍化,从而为自己的罪行开脱。只是因为你拥有强大的力量,才让人们一度以为,你是对的。”程予今的声音虽低却透着认真。
死一般的寂静在房间中蔓延。
就在程予今以为肖惟不会再回应时,突然听到一声轻笑。
“程予今,你真是我见过最可爱的理想主义者。”肖惟的语气里没有怒意,只有意味不明的笑意。
“如果你三年、五年、十年后,还能保持初心,那我佩服你。现在睡觉吧,一切事情明天再想。”
说完这句话,肖惟侧身拉了拉被子,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