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系泊

一阵剧痛将苏清砚拉回现实。

痛感从右肋传来,又深又钝。

像有根木刺扎进骨头里。

每吸一口气,那痛便随着肋骨起伏,一阵阵往心口顶。

她咬住下唇,硬是把到嘴边的呻吟咽了回去。

怀里的人还在。

她低下头。

段明霜的脑袋靠在她颈窝里,半张脸被散乱的长发盖住。

只露出一点尖尖的下巴和一抹惨白的唇。

素白里衣已经湿透了,薄薄地贴在身上。

像一层透明的蝉翼,颈处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苏清砚移开目光。

天已经亮了。

但海面上仍旧灰蒙蒙的。

雨小了许多,风也弱了。

浪不再像昨夜那样癫狂,一下一下地推着她们前进。

像只疲惫的野兽。

海天之间,飘着一层浅淡的水雾。

像一块浸了水的纱蒙在天地之间。

段明霜在后半夜醒过来一次。

苏清砚记得。

那时她正托着段明霜,在黑暗里踩水。

海浪不时打来,把两人一次次压进水中。

她的手臂已经酸得没有知觉,只凭一股不肯松开的念头死死拽着段明霜。

忽然,怀里的人动了动。

“咳……咳咳……”

段明霜猛烈地咳起来。

她呛了水。

苏清砚心头一紧,连忙将她翻过来,让她的脸朝上,用一只手拍她的背。

“吐出来。”

段明霜伏在她肩上,咳得天昏地暗,连眼泪都咳了出来。

好一会儿,那咳嗽才慢慢止住。

她喘着气,声音又哑又小。

“这……这是哪里……”

“海里。”

“我们……”

“落海了。”

段明霜像是这才清醒过来,身子猛地一僵。

“阿芷……阿芷呢?”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苏清砚才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只有你?”

“只有我。”

段明霜的身体在发抖。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苏清砚揽住她,轻声说。

“别想那么多,先活下去。”

段明霜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清砚发现她的下巴抵在自己肩上,一抽一抽地颤抖着。

那是人极度压抑哭声时的样子。

苏清砚没有拆穿。

将那条已经快没力气的手臂,又收紧了半分。

那一夜,她们就是这样过来的。

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苏清砚仰躺着漂浮,段明霜半趴在她身上。

两人像两片被浪卷在一起的叶子,在海面上浮浮沉沉。

苏清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

也许是天快亮的时候,也许更早。

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水里泡着,左臂抱着段明霜,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

两条腿早就没了知觉。

后来连意识都变得黏稠,像被海水泡涨了的棉花,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再醒来时,她的右臂搭在一根木头上。

那是一根断裂的桅杆。

主桅上的一截残木。

不知从哪艘船上折下来的。

有小半人长,上面还缠着几圈断掉的帆索。

木头浸饱了海水,表面滑润,浮力却还在。

若不是这截残木,她现在已经在海底了。

她将段明霜往怀里带了带,又仔细去看那根木头。

断口参差不齐,像被巨力硬生生折断的。

几根木刺竖在断口处,又尖又利,像野兽的獠牙。

苏清砚注意到自己右臂上有一道极长的口子。

从肘弯一直划到手腕,被海水泡过的伤口已经泛白,只渗出极淡的血丝。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动了动手指,确认骨头没事,便不再管了。

“苏……清砚……”

怀里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苏清砚低头。

段明霜已经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海水在她睫毛上结了一层极细的盐霜,像冬日清晨窗棂上凝的霜花。

她的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只有两颊还残留着一点不正常的潮红。

“我们在哪儿?”

苏清砚转头看了一圈。

茫茫大海上,什么也没有。

海雾未散,远处什么也看不清。

“不知道。”

“船呢?”

“沉了。”

“其他人呢?”

苏清砚摇头。

段明霜沉默了。

半晌,她慢慢抬起手,想要抓住那根木头。

可她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刚碰到木头,便滑开了。

苏清砚握住她的手。

“别急。”

段明霜被那手一碰,像突然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

“我、我自己来。”

苏清砚没松手。

“别乱动。”

她将段明霜的手按在木头上,又引导她抓住上面缠着的一圈帆索。

“抓住这里。”

“嗯……”

“两只手。”

段明霜听话地把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

她的手生得白而软,指节纤细,掌心没有一处硬茧。

这样的手在金陵用来捧茶盏、执纨扇、拈绣花针再合适不过。

但如今却要抓着一根粗砺的海漂木,被盐水浸得发皱。

苏清砚看着她。

“疼吗?”

段明霜怔了怔。

“不疼。”

她的声音很轻,却仍带着几分倔强。

苏清砚没再问。

她将那根木头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段明霜能趴得更舒服些。

又从自己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外衣上扯下一段布条。

把段明霜的手腕和木头上的一段帆索松松地系在一起。

段明霜低头看着她的动作。

“你在做什么?”

“怕你松手。”

“我不会。”

“你刚才就松了。”

段明霜顿时气弱。

“那是……没力气了。”

苏清砚没再说话。

她打了一个活结,又试了试松紧。

不能太紧,否则血脉不通。

也不能太松,否则浪一打就脱开。

她常年与绳索打交道,三下两下便打好了。

段明霜看着那个结,又看看苏清砚。

“那你呢?”

“我不需要。”

“你不许不用。”

段明霜忽然提高了声音。

可她的嗓子是哑的,再大声也大不到哪里去,反而像在撒娇。

苏清砚看她一眼。

“我抓着木头。”

“那浪打来了呢?”

“也有你。”

段明霜愣住了。

苏清砚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抓着木头,你抓着我。”

她顿了顿。

“我们都不会丢。”

段明霜的眼眶忽然一热。

她慌忙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

那根残木随着浪轻轻起伏。

两个人便这样漂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

苏清砚的腿在水里摆着。

很慢,很轻,维持着不让两人沉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肚子早就空了。

喉咙里干得发疼。

右肋的伤一抽一抽地疼,像有个小锤子在往骨头里钉。

可这些,她都没有说。

段明霜隔着湿发看她。

苏清砚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也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静的,像深冬的湖面,结着一层厚厚的冰。

“苏清砚。”

“嗯。”

“你……是不是很累?”

“不累。”

“你脸色很差。”

“海风吹的。”

段明霜没再说话。

她又不傻。

苏清砚托了她一整夜。

这么冷的海水,这么大的浪。

她虽有时骄纵,却不是糊涂人。

她动了动被绑住的那只手,用指尖碰了碰苏清砚搭在木头上的手指。

那只手冷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苏清砚。”

“嗯。”

“等上岸了,我还你。”

苏清砚看向她。

“还我什么?”

“还你这个人情。”

段明霜吸了吸鼻子。

“本小姐不欠别人的。”

苏清砚沉默了一瞬。

“那我等着。”

段明霜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先是愣住,随后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倒也不是完全无趣。”

苏清砚那一直抿着的唇角,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海面上的雾终于开始散了。

日头从云层后露出一点苍白的轮廓,像被人用手指在灰布上抹出的一块光斑。

四周还是海。

除了海,还是海。

没有船影,没有鸟鸣,没有一点点人的痕迹。

她们像被抛到了天地的边缘。

可段明霜忽然觉得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看向苏清砚。

苏清砚正望着远处。

侧脸被微弱的天光照亮。

轮廓清瘦,脸颊沾满盐霜,却有种说不出的沉静。

“苏清砚。”

“嗯。”

“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苏清砚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着海面,很久才说。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海流在往东走。”

段明霜怔住。

“往东又怎样?”

“往东,就有岛。”

她低头看了一眼段明霜。

“很多海图都标过。”

段明霜不知道她说的海图是什么。

也不知道这片海的东边究竟有没有岛。

可她愿意信。

因为苏清砚说不会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平静。

平静得让人安心。

又过了许久。

日头越升越高。

烈日将她们身上的湿衣烘得半干,海风又一遍遍吹得人发昏。

喉咙干得冒火,嘴唇裂开一道道细口子,连呼吸都带着热气。

苏清砚偶尔用那只空着的手掬一捧海水,又默默松开。

不能喝。

段明霜趴在木头上,半闭着眼。

“苏清砚。”

“嗯。”

“我渴。”

“我知道。”

“你有没有听人说过,海水不能喝?”

“嗯。”

“那怎么办?”

苏清砚没说话。

段明霜没等到回答,微微睁开眼。

苏清砚正抬着头,看向天空。

天边聚起了几团云。

淡薄的似要散去,但却给了她一丝希望。

“会下雨的。”

“什么时候?”

“也许夜里。”

段明霜舔了舔干裂的唇。

她从未觉得水这样珍贵。

从前在金陵,每日清晨丫鬟都会端来一盏温温的燕窝汤。

还有各色花茶、蜜水、酸梅汤。

她想喝便喝,不想喝便倒掉。

如今想来,那些她倒掉的水,每一滴都像是罪过。

“等上了岸,我要喝好多好多水。”

段明霜喃喃。

苏清砚看她一眼。

“嗯。”

“我要喝清凉甘甜的井水,还要吃冰镇的酸梅。”

苏清砚没有接话。

这时候说这些,只会更渴。

段明霜也意识到了,慢慢住了口。

她转过头,望向苏清砚。

“你不会烦我吧?”

苏清砚看她。

“不烦。”

“我话多。”

“知道。”

“……”

段明霜把脸埋进胳膊里。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苏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太会说话。”

段明霜哼了一声。

“这倒是句实话。”

海面上,一朵云慢慢飘过来,遮住了日头。

天地间凉了一瞬。

苏清砚抬头看了看那云,又看了看段明霜苍白的脸。

“段明霜。”

段明霜抬起头。

“怎么了?”

“别睡。”

“我没睡。”

“你刚才闭眼了。”

“闭眼不等于睡觉。”

苏清砚看着她。

“和我说话。”

段明霜愣了。

这个整日寡言少语的冰块,竟然主动让她说话。

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耳朵进了水。

“你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为什么让我说话?”

“怕你睡过去。”

苏清砚顿了顿。

“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段明霜心口一紧。

“你……你怕我死?”

苏清砚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让段明霜突然有些慌。

“苏清砚,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看起来要死了?”

“别胡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海流。”

段明霜盯着她。

可苏清砚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段明霜抿了抿唇。

“你每次都在想海流。”

苏清砚没反驳。

“因为海流能带我们上岸。”

段明霜看着她。

“那你有没有想别的?”

“什么?”

“比如……你自己。”

苏清砚顿了顿。

“我没什么好想的。”

段明霜忽然有些生气。

“你怎么总不把自己当回事?”

苏清砚没说话。

段明霜还想再说,可喉咙干得发不出大声。

她用力拍了一下木头。

“我告诉你,苏清砚。”

“本小姐现在和你绑在一根木头上,要是你敢死,我也活不了。”

“所以你的命,现在也由我管。”

苏清砚看着她。

“好。”

她的语气很轻,却透着一种极淡的温柔。

段明霜不知道为什么,脸忽然有些热。

她别开眼。

“你笑起来倒挺好看的。”

苏清砚愣住。

“我没笑。”

“你眼睛笑了。”

苏清砚偏过头。

海风吹来,拂过她发红的脸颊。

那点红藏在苍白与盐霜之下,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桃花。

浅淡的粉,转瞬即逝。

段明霜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这海上的风也没有那么冷了。

傍晚时,海上又起了浪。

不过比昨夜温柔许多。

浪头一下一下推着,将两人往某个方向送去。

天边烧起一层红。

风暴过后最后的余晖。

海面上霞光万道,像谁把一匹绣了金线的红绸铺在了海上。

段明霜靠着木头,半睁着眼。

“真好看。”

她轻声说。

苏清砚抬头看了一眼。

“嗯。”

“金陵的晚霞不是这个颜色。”

“这里的海更旷。”

“你以前见过?”

“见过很多。”

段明霜偏过头。

“那以后,也带我看。”

苏清砚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段明霜才听见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极轻极低。

“好。”

段明霜的心尖轻轻一颤。

她转过头。

苏清砚望着天边的云霞,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的右臂,一直稳稳地搭在木头上。

那只手,与段明霜的手,只隔了不到一寸。

海水轻轻漫过指缝。

像一条无形的线,把两个人连在了一起。

夜幕再次降临。

海上黑极了。

可这一夜,段明霜没有再害怕。

每一次浪打过来,她都能感觉到木头另一端传来的、那一道极轻却极稳的力度。

那是苏清砚。

她一直都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