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在壶里滚起来的时候,李月琴听见楼上的门开了。
声音隔着楼板传下来,闷闷的,先是一下,再是拖鞋擦过地面的窸窣。
她抬头望了一眼楼梯,那截木扶梯从饭厅旁边斜上去,拐个弯,隐进二楼的半截墙后头。
她知道那是何静醒了。
这栋房子是建国买的,上下两层。
楼下是他们老两口的:主卧在东南角,饭厅挨着厨房,客厅摆在中间,宽宽敞敞。
楼上给儿子儿媳住,一间卧室,带个小客厅。
平日各过各的,饭点才下来。
房子隔音不算差,可楼板薄,谁起了床、谁在走动,底下的人心里都有数。
李月琴把火关小,壶嘴的热气扑在脸上。她拿抹布擦了擦台面,把昨晚就备好的小菜一样样往桌上端。
建国已经坐在饭桌前看手机,听见动静,头也没抬,说:“今天厂里有台车要大修,我晚点回来。”
“嗯。”李月琴应了一声,把粥盛上。
“那车变速箱有毛病,油门踩下去发闷。”建国把手机扣在桌上,嗓门不小,“不早点弄,客户得跳脚。”
李月琴没接话,只把筷子摆齐。
跟了他二十五年,她早习惯了这种开头。
他不说“今天忙”,要说“厂里有台车”,把日子过成一台发动机,油门、刹车、扭矩,一样样都得拧紧。
楼上的脚步声近了。嘉宇先下来,穿着件皱巴巴的短袖,眼睛还盯在手机屏幕上,一路走到饭桌边坐下。
陈建国问:“昨晚又加班?”
嘉宇没抬头:“项目上线,这边逻辑还没理清楚。”
李月琴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趁热吃。”
嘉宇“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她这个儿子,问三句回半句,话少,像电脑开机慢,得等它自己缓过来。
何静是最后一个下来的。
她穿着条浅色裙子,脚上趿着拖鞋,步子轻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
她冲李月琴笑了一下:“妈,早。”
“早。”李月琴说,“坐下吃。”
四个人围坐。
粥的热气、油条、几碟小菜,还有那一壶咖啡。
咖啡是李月琴这些年养下的习惯,早上不喝一杯,一天都提不起神。
建国嫌苦,不碰;嘉宇也不喝;只有何静偶尔尝一口。
李月琴给自己倒了一杯。
深褐色的液体在杯里晃了晃,她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苦味在舌尖散开,她没急着咽,让那点热气顺下去。
杯沿上留下一圈淡淡的印子,她没留意。
“妈,给我也尝尝。”何静伸手过来。
李月琴顺手把杯子递过去。何静接过去,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凉的。
何静没换杯子,就着她刚抿过的那一圈,把杯口凑到唇边。
李月琴看着她。年轻的儿媳微微仰起下巴,嘴唇落上去,贴住那圈湿的杯沿。
那一口下去,没什么声响。何静皱着眉,像是被苦味蛰了一下,又把杯子还回来:“还是这么苦。”
李月琴接过杯子。就在那一瞬间,她觉出不对。
说不上哪里不对,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轻轻抽了一下,又像脚底踩空了一瞬。
她以为是起猛了,扶了扶桌沿。
可等她再抬起眼,对面坐着的那个“自己”,正用她的眼睛看过来。
李月琴僵住了。
对面的人穿着她早上那件枣红色的家居服,头发盘成她惯常的样子,脸上是她看了半辈子的、属于自己的那张脸。
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是何静的。
那神情太年轻了。惊讶、慌乱,还有一点没藏住的惊恐。
李月琴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皙,指节纤细,手背光洁,没有一条青筋。
这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收银台里点过二十几年钞票的手,指节要粗一些,手背的纹路也深。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尖响。
何静,或者说占据着她身体的那个人,也站了起来。两人隔着饭桌对望,都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陈建国抬头,皱着眉,“一个个的,大清早的。”
李月琴张了张嘴,嗓子发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对面那张嘴里出来,哑的:“没、没事。”
那声音是她自己的。从何静的身体里发出来,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传进她耳朵里。
她浑身发凉。
“我……我上楼拿个东西。”何静的声音,从李月琴自己的身体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不属于她的、年轻人的慌。
两人几乎同时往饭厅外走。一个往楼上,一个往主卧。走到楼梯口,李月琴刹住脚,回头看了一眼。何静也正回头看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下,李月琴看懂了。她们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又都不敢信。
陈建国和嘉宇还坐在饭桌前。
嘉宇低头扒粥,陈建国重新拿起手机。
两人都把方才那点动静当成女人的小别扭,谁也没往深里想,更没发觉,饭厅里那一阵短暂的静,已经把这家的底给抽掉了。
李月琴冲进主卧,反手关上门。她站在穿衣镜前。
镜子里,是一张二十二岁的脸。
皮肤紧致,眉眼清亮,嘴唇是年轻的、丰润的。
她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那片温热,光滑得不像话。
她顺着脸往下,摸到自己的脖颈、肩膀,又飞快地把手收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这就是何静。她活在了儿媳的身体里。
李月琴腿一软,靠住镜边的墙,慢慢滑坐到地板上。她想起自己的手,想起丈夫,想起楼上那个现在正用着她的身体、不知所措的姑娘。
隔壁,或者说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压抑的抽气。
她听不见何静在干什么,但能猜到。那个姑娘,此刻正对着一面镜子,看自己变成四十五岁。
李月琴扶着墙站起来。她得做点什么。她不能就这么躲在主卧里,等着一家人发现。
她拉开门,轻手轻脚地走回饭厅。
饭桌已经空了,建国去了客厅,人陷在沙发里看手机,嘉宇回了楼上,楼板上有他翻东西的细碎动静。
桌上那杯咖啡还摆着,深褐色的液体已经凉了,杯沿上那圈唇印,和后来何静贴上去的,叠在一起,看不大清。
李月琴盯着那杯子,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端起杯子,递给正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的何静。
“再试一次。”她压低声音,“刚才……是不是这杯咖啡。”
何静脸色发白,接过杯子,嘴唇重新贴上去,抿了一口。
没变化。
李月琴不死心,抓起何静的手,用力握住,十指扣在一起,像要借着那点体温,把什么东西拉回来。
没变化。
“倒杯水。”李月琴说,声音在抖,“你一口,我一口。”
何静点点头,去厨房倒了一杯凉水。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喝完了半杯,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滴在衣服上。
没变化。
何静抬手抹了抹唇,又用指腹用力擦了几下,像要把留在上面的那点咖啡味擦掉。擦得嘴唇发红,也没用。
李月琴看着她的动作,咽了一下,低低地问了一句:“怎么还不行。”
没人回答。
饭厅里安静下来。
楼上陈嘉宇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话声隔着楼板传下来,含糊不清。
陈建国在客厅那头按着遥控器,电视开了,一个男人在报新闻。
李月琴和何静站在饭厅里,隔着那半杯水,都别开了眼。
半晌,何静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今天……怎么办。”
李月琴没说话。
她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快八点了。
建国要去厂里,嘉宇要上班。
她们两个,得在几十分钟内,各自装成对方,走出这扇门,去过对方的这一天。
“先去上班。”李月琴说。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这是她这一辈子第一次,用儿媳的嗓子说话。
她转身往楼上走。这具身子轻,踩在木踏板上没什么声响。她走得慢,一级一级数着脚下的台阶。
走到拐角,她回头。何静还站在饭厅里,顶着她那副四十五岁的身子,没动。
“回房换衣服。”李月琴说,“该出门了。”
何静点点头,慢慢往主卧挪。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
李月琴上了楼,推开儿媳房的门。衣柜开着,何静的衣裳一件件挂着。她伸手去够,指尖停在衣料上,不知该先碰哪一件。
楼下,主卧里传来拉开衣柜的响动,很轻。
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各自翻着对方的衣裳,准备扮成另一个人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