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旧梦重碎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日期,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周末。不用赶去便利店,一下子空出来的大把时间,反倒让她一阵茫然无措。

她打开冰箱,里面几乎空空如也,是该出去买点东西,顺便去看看妈妈。简单洗漱完毕,她拎上包出了门。

水果店里面,她挑了一些散装鲜果,又选了两盒包装精致的。走到医院大门口,她心里默算了一下距离上次探望,居然已经将近两个月。

前台做完登记,她轻轻推开病房门。

许兰因坐在阳台边,呆呆望着窗外。

比起半年前,她的神色平静很多。

长期药物的作用让她整日昏沉嗜睡,神态迟缓,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几乎一动不动。

姜凛把水果轻轻放在床头柜,慢慢走到她身旁。

许兰因缓缓抬起头看向她,眼神空洞涣散,好像已经认不出眼前的人,只是条件一般扯出一个淡淡的、没有焦点的笑意,一言不发。

心底一阵发酸。姜凛拆开一盒草莓,用果签扎起一颗递到她唇边:“妈,我好久没过来了,买了你爱吃的。”

“很甜。”

记忆猛地往回倒到四年前。

客厅遍地都是摔碎的碗碟,许兰因领口撕裂,睡衣凌乱,长发散乱,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刀,在空中胡乱挥舞,喉咙里溢出野兽濒死一般尖锐的嚎叫。

楼道门口围满被彻夜吵闹惊扰的邻居。

警察赶到,几个成年人站在狼藉的客厅中央。

邻居张叔身上还套着睡衣,站在开着记录仪的警察身侧,长长叹了一口气:“警官,我们也不想为难谁,可天天这样砸东西吵闹,大家实在没办法……苦的是这个孩子。”

姜凛蜷缩在沙发角落,赤着双脚,脚趾死死抠住冰冷地砖。四周大人低声议论,满是同情又无能为力的叹息。

“都别围在门口了,让空气流通一下。”门外传进来一道利落而沉稳的脚步声。

执勤皮鞋踩过满地碎瓷,咔嚓一声刺耳的脆响。一道身影挡住门口涌进来的光线,是一位女警官。

她先看向地上情绪间歇失控、不停发抖的许兰因。而后收回目光,往前几步,停在蜷缩在角落里的姜凛面前。

光线被遮挡住。

姜凛浑身微微发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女警官蹲下身,帽檐微微压低,下颌线条硬朗。

她伸手,拨开姜凛额头上被汗水濡湿的碎发。

“脚有没有被碎片划伤?”她放低声音问。

姜凛轻轻摇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落泪。

女警官与她平视,目光沉静笃定。

“她不是在发脾气,她是生病了。这就跟发高烧一样,这也不是你的错,好好治疗,一切都会好的。”

悬在睫毛上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姜凛声音哽咽:“……真的会好吗?”

“一定会。”女警官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把她揽进怀里。

警服面料硬挺,还带着深夜户外的凉意,可怀抱本身却是温热的,手掌一下一下,稳稳拍着姜凛单薄的后背。

后来,一直是这位警官默默帮衬着她。

她跑前跑后,办妥了许兰因的住院手续,替孤苦无依的姜凛对接好社区帮扶,替她摇摇欲坠的生活撑起了一小块安稳天地。

哪怕后来工作调动、调离了辖区,也从未彻底断了联系,时不时发来几句问候,悄悄惦记着她的近况。

如果没有这丝善意,姜凛的人生早在十二岁那年就彻底烂在泥里了。

回过神,姜凛缓步走出病房。视线无意间扫过走廊转角,一道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

那身影太过眼熟,曾出现在她家小区楼下,也曾悄然现身父亲的葬礼现场。

一次次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串联,结合这些年所有的蹊跷与变故,姜凛心底早已生出一层模糊又冰冷的猜测——这个女人,和她的父亲姜文斌,绝对有着不一般的纠葛。

姜凛攥紧掌心,快步上前,声音直白:“我见过你。你认识姜文斌,对不对?”

女人脚步骤然停住,缓缓转身,视线落在姜凛脸上。少女眉眼轮廓里藏着浅浅的故人影子,一眼便能对上渊源。

没有躲闪,没有掩饰,女人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平静笑意,轻飘飘碾碎了姜凛最后一丝侥幸:“何止是认识。”

轰然一瞬。

耳鸣声瞬间灌满双耳,世界仿佛骤然静音。

姜凛浑身一僵,双脚像是被钉在冰冷的走廊里,整个人彻底失神僵立在原地。

而女人不再停留,踩着精致高跟鞋,踏出清脆冷漠的声响,背影优雅又绝情,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