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今日归先生被召进府讲学去了。”
栖云刚踏进静书阁的天井,洗月便在她身后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她脚步一顿,抬头往讲堂里望——上首果然空着,只有那张黑漆的案几上摆着一方端砚,砚边搁着归文光常握的那支竹节笔。
“那今日的课……”栖云有些发愁。
“归先生留了话,请白先生代课。”洗月朝里间抬了抬下巴。
话音才落,里间的竹帘便被一只手撩了起来。
那手修长,手背覆着一层纯白的短毛,在光下泛着极淡的丝光,指尖收起的爪子只露出一点浅粉的圆弧。
接着,白纸从帘后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一袭月白长衫,交领右衽,腰间一条素色丝绦,白发只以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拢在脑后。
那一蓝一金的异瞳在晨光里格外清亮,看见栖云,便先弯了弯眼睛:“小姐来得早。归先生不在,今日由我来讲。可好?”
“先生肯讲,是学生的福气。”栖云忙福了福身,规规矩矩地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又偷偷抬眼去看白纸——她敢揉长风的虎掌,敢抓炎烈的尾巴,唯独在白纸面前,从不造次。
白纸走到案前,把长衫的下摆轻轻一提,坐在了归文光常坐的那张椅子上。
他坐姿端正,一条纯白的长尾从椅侧垂下来,尾尖极轻地勾着,像一弯新月。
洗月和归有亮也各自落座,归有亮照旧坐得离栖云最远,从进门起就没往这边看过一眼。
“归先生走的匆忙,只留了一句:讲《孟子》‘舍生取义’一节。”白纸开口,声音温润,不疾不徐,“这节若照老例逐字讲来,未免枯燥。我先讲个故事,小姐且听。”
栖云一下子来了精神,身子都不自觉地前倾了些:“先生请讲。”
白纸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
…………
“这便是了。”白纸的笑意深了些,白色的尾巴在椅侧极轻地摆了一下,“‘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义,并非要你抛却性命才叫义。它只是在你两难之时,要你扪心自问:何者,才是你不忍舍去的那一样。”
栖云只觉得胸口那块一直懵懵懂懂的地方,忽然被这故事轻轻一撞,亮堂了起来。
她忍不住道:“先生讲得真好。归先生讲时,我只觉得这‘义’字好重;听先生一讲,倒觉得它……就在身边。”
白纸没接这话,只拿起案上一本经书,翻到那一节。
他那几根覆着白毛的修长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缓缓滑过,收起的爪子轻轻按住页角,动作优雅得像在抚琴。
他低声念了一句原文,又抬头看栖云:“小姐既已明白了‘义’,我再问一句——若你日后有了一个独属于你的、你要护着的人,到那时,你的‘义’又是什么?”
栖云愣住了。
她没答上来。可那句话,却像一颗石子,扑通一声,落进了她心里那口原本平静的井里。
讲完了经义,白纸又讲算学。
这一节他讲得更妙。
他并不像归文光那样在纸上推演,而是从袖中摸出一把豆子、几根长短不一的竹签,一一排在案上:“小姐,今日我们不讲天元,只讲‘均输’——县里要往边关运粮,三县赋粟,远近不同,这粮该怎么均摊?”
栖云盯着那几根竹签,忽然就懂了。她忍不住凑近去看,又不好意思地缩回来:“先生,您这法子,倒像是把朝廷的漕运都摆到桌案上来了。”
“算学本就从这些来。”白纸把豆子一颗颗拨开,白色的指尖在深色的桌案上格外分明,“圣贤治世,算的是这些;我们读书,读的也是这些。”
栖云听得入神,不知不觉间,连洗月都停了手里的针线,安安静静地听着。
唯独归有亮,从头到尾只低头看着自己的书卷,偶尔在纸上划几笔,与这边的热闹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课讲到一半,天井外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栖云抬头,便见长风立在竹帘外,赤着上身,蜜色的皮肤上虎纹纵横,他往堂内看了一眼,见栖云正望着他,便极轻地“嗯”了一声,又退回廊下去了。
他是来守她的。
府里规矩,府内由洗月跟着,可长风总不放心,每日都要亲自来静书阁外头转上一圈。
栖云朝他笑了笑,没出声,只觉心口那点空落落的东西,又被这只沉默的虎填暖了一分。
“小姐。”白纸在案后轻声唤她,把她的魂叫了回来,“这题,你解得如何了?”
栖云脸一红,忙低头去看那排豆子,磕磕绊绊地报了个数。
白纸听罢,只轻轻摇了摇头,那对白色的猫耳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动了动:“差了一点。你再看这最后一根竹签——它短的,不是用来当‘一’的,是用来当‘半’的。”
栖云“啊”了一声,恍然大悟,抬头时,正撞见白纸那双蓝金异瞳里含着笑。
那笑温和而克制,像静书阁天井里那棵桂花树落下的影子,不灼人,却让人安心。
散学后,洗月先回栖云小筑去准备午膳。归有亮合上书卷,头也不回地走了,经过栖云身边时,只淡淡点了个头,连一句“小姐”都没叫。
栖云没在意——她早就习惯了。她收拾好书箱,却没急着走,而是蹭到白纸身边,欲言又止。
“小姐有话?”白纸正低头整理那几根竹签,听见动静,偏过头看她,白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
“先生……”栖云绞着丝绦,好半天才小声道,“我这几日,心里总不踏实。想要一样东西,又觉得……说出去,显得我贪心。”
白纸把竹签一根根收进袖中,动作不疾不徐:“小姐想要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我想要一个……只属于我的兽人。”栖云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风吹散,“随叫随到,不用去执勤,不用去守夜,时时刻刻陪着我的。长风有炎烈,炎烈有长风;琥珀有苍穹,苍穹有琥珀。他们都有彼此。我……”她抬起头,眼睛有点湿,“我什么都没有。”
白纸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过身来,正对着栖云,那双蓝金异瞳静静地看着她,里头没有一丝责备。
“小姐这不是贪心。”他轻声说,白色的尾巴极轻地、极轻地在她手腕边绕了半圈,又松开,像是一个安抚,“是人,都会想要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人。兽人也好,人类也罢,心里有牵挂,想有个人陪着自己,这没有错。”
栖云鼻子一酸,忙低下头。
“只是。”白纸的声音更柔了些,带着师长特有的关切,“在得到之前,小姐不妨先问自己一句——你想要的,究竟是‘一个兽人’,还是‘一个懂你、护你、无论何时都站在你这边的人’?”
栖云怔住了。
她忽然想起方才课上,白纸问她的那句话——若你日后有了一个要护着的人,你的“义”又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白纸微微一笑,抬起那覆着白毛的修长手指,极轻地替她拂去了落在肩头的一片桂花叶:“去吧。你哥哥那样疼你,你要的,他未必不放在心上。”
栖云猛地抬头看他:“先生……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白纸只是笑,那对纯白的猫耳在风里微微动了动,没有回答。
他把那本经书轻轻推到她手边,温声道:“回去再读读。读懂了,你心里那个结,也就松了。”
栖云捧着书,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白纸站在静书阁的门前,目送她的背影没入竹思园的竹径。
天井里的桂花树沙沙地响,他的白色长尾垂在身侧,尾尖极轻地一勾。
他什么都知道。
归文光被召进府讲学是真的,可这“代课”,原就是谢砚托了归文光安排的——那少年家主想借他的口,先给栖云心里埋一颗种子。
如今种子已经埋下,只等三日后生辰,那黑布蒙着的铁笼一掀,便会破土而出。
白纸垂下眼,蓝金异瞳在晨光里静静流转。他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小姐啊……你要的那个人,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