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六早上七点,我醒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白亮亮的。

我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杨洋还在睡,背对着我,被子搭在肩头,后颈在晨光里白净净的。

我轻手轻脚坐起来穿衣服,扣子扣到一半她翻了个身,眼没睁,声音含含煳煳的。

“几点了……”

“七点多了,你再睡会儿,等会儿叫你。”

她嗯了一声,把被子往脸上拉了拉,又缩回去了。

我开门出来的时候对面父母卧室的门开着。

我走到客厅饮水机旁准备倒杯水喝。

听见厨房水开的动静转过头来,原来妈已经在厨房了。

她穿了件浅紫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后颈的线条。

灶台上摆着两个保温壶,她正在往里灌热水。

“起来了?早饭在桌上,赶紧吃。你爸已经在装车了。”

“爸这么早?”

“他比你还兴奋,五点多就醒了,翻来覆去在床上烙饼,我被他折腾得也睡不着。你爸说他定的温泉别墅有点远。在郊外,早点出发路上不堵。”我妈说着拧紧保温壶的盖子,转过身来看我一眼,“洋子还没起床么,你去叫一下她,让她吃了饭咱们就走。”

“好的”于是我走到卧室开门。

准备叫醒她。

刚开门看到她正坐在床边揉眼睛,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的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侧肩膀。

“迷迷煳煳听妈说要出发了?”她问我。

“爸说定的温泉别墅挺远,在郊外。咱们吃完早饭就走。你收拾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看了几秒,拿了一件白色短袖和一条浅灰色休闲裤出来,叠好放在床尾,又拿了一件薄外套搭在上面。

她转身出去卫生间洗漱,水流声响了一会儿,她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扎好了,低马尾,碎发别在耳后。

她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侧过身看了看后背,转回来理了理领口。

我妈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白粥、酱菜、煎饺、水煮蛋。

杨洋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煎饺蘸了醋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眯了一下眼,像是被醋的味激了一下。

她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个,“妈,煎饺馅是你自己调的?比外面卖的好吃。”

“自己剁的肉,外面的肉馅都是机器绞的太细了,没有嚼劲。”我妈说着又往她碗里夹了一个,“多吃点,路上还要开几个小时。”

爸怎么不吃早饭,杨洋问。

妈抬头看了一眼杨洋说:“你爸早上很少吃饭”我们吃完早饭,出门看见我爸在院子里装车。

后备箱里放了一排矿泉水和一塑料袋零食,我妈把保温壶靠在车座边上,旁边还放了一个装了水果的保鲜盒。

他盖好后备箱盖子,弯腰看了一眼车胎气压,用手指按了按,然后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喊了一声:“差不多了。”

蕾和泉是自己开车来的。

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我们家门口,蕾从副驾下来,穿了一件宽松的米白色亚麻衬衫和牛仔短裤,头发披着,戴了一副墨镜,衬衫下摆扎进短裤里,腰线在衬衫的褶皱下面若隐若现。

她摘了墨镜,朝我们这边挥了挥手。

“李哥,嫂子,早啊。”

泉从驾驶座下来,穿了一件灰色T恤和深色短裤,脚踩一双人字拖。

朝我们点头算打了招唿。

“泉哥,你们吃早饭了吗?”杨洋问他。“路上吃了点面包。后备箱带了零食,饿了吃。”

蕾走过来挽住杨洋的胳膊,偏头打量了她一下。

“杨洋你穿白色真好看,显白。”杨洋被她说得耳朵尖红了一下,笑了一声没接话。

蕾自然地松开了她的胳膊,又朝我说:“李导,今天是你庆祝的日子,开心点。走吧走吧。”她说着已经转身往自己车那边走了。

我爸锁了院门,拉开驾驶座的门。“出发。”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出了巷子,上了高速。

车窗外的田野在晨光里铺展开来,稻苗绿油油的,远处的山嵴线在薄雾里轮廓柔和。

杨洋坐在我旁边,车窗摇下来一小半,风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眯着眼迎着风,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我妈坐在副驾,手里端着一杯茶,低头看手机上的导航。

“还有半小时就到了。”她说了一句,又低头看手机。

后排座椅上放着一袋零食和一盒切好的水果,塑料盒子裹着保鲜膜,里面的西瓜红艳艳的。

下了高速之后拐进山路,路面变窄了,两旁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跳动着斑驳的光影。

又开了十来分钟,我爸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石板路。

石板路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两旁是石头砌的矮墙,爬满了常青藤。

我爸把车停在木门前面,熄了火。

杨洋推开车门,山风裹着植物和泥土的气味灌进来。她下了车站稳了,仰头看着那扇木门。“到了?”她问我。

“到了。”

我下了车站在她旁边。

蕾和泉的车也停好了,蕾从后座跳下来,站在石板路上伸了个懒腰,举起双臂的时候亚麻衬衫的下摆被带起来一截,露出一段腰侧的皮肤。

“这地方真好,比照片上好看。”她说着转身朝门口走去,“快开门吧,我想进去看看。”

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芯转动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铁锁弹开了。

他推开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山间的安静里拖得很长。

门内的青石板路不长,两侧种着低矮的杜鹃花,花已经开了,粉紫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叶片上还挂着细小的露珠。

石板路尽头是一栋深褐色的木造建筑,两层,瓦檐下挂着一串铜制风铃,风一吹就发出叮叮当当的细碎声响。

房子后面能看到白色的水雾升腾起来,在树梢之间袅袅地飘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混着山里的草木味,在风里轻轻弥漫着。

杨洋站在我旁边,那串风铃的声音落进耳朵里,她偏头听了一会儿,眼角的弧度弯了弯。

她转头看了看房子后面的白色水雾,又看了看头顶那些交叠在一起的树叶和透下来的蓝得发白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地方真好。”她的声音轻快了一些。

蕾已经走在青石板路上了,帆布鞋踩在石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走到那串风铃下面抬头看了看,伸手碰了碰最下面那个铜铃铛的边沿,铃声清亮地响了一声又消失了。

“快进来啊,这个院子太舒服了。”她回头朝我们这边喊了一声,然后又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我爸走在前面推开了别墅的门。

里面是一个宽敞的玄关,实木地板擦得发亮,上面铺了一条深灰色的长毯。

玄关右侧摆着一个矮柜,柜面上放着一只陶罐,里面插着几支干花。

往里走是客厅,落地窗占了整面墙,窗外的山林一览无余,树木绿得一层一层的,远处能看见山谷里一条细细的溪流。

沙发是浅棕色的皮沙发,很大,上面搁着几个浅灰色的靠垫,茶几是原木的,桌面光滑,边缘留着木头本身的纹路。

客厅另一侧通向一个开放式的厨房和餐厅,餐桌是一张长条木桌,能坐八个人,桌上放着几个白瓷花瓶,花瓶里插着白色的雏菊,小小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着。

我妈走进客厅四处看了看,点了点头。

“你爸这次选的地方不错。”她走到落地窗前面站定,看着窗外。

“那个风铃声是真好听。”她说着转过身来朝杨洋招手,“洋子过来看看这个窗户,往外能看见溪流。”

杨洋走过去站在我妈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落地窗前面。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亮边。

我妈偏头跟杨洋说了句什么,杨洋笑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这时父亲已经把肉和食材拿了从车里拿了出来。

今天吃烧烤。

别墅里有电烤盘。

泉也把酒水拿了进来。

我看有清酒。

红酒。

杨洋看爸和泉进来了。

说“爸。我来帮你”妈和蕾也去帮忙了。

饭桌上。

父亲提起酒杯说:今天是庆祝小李首拍成功。

希望你往后努力学习拍摄技术。

能成为知名导演。

越走越远。

来干杯。

“干杯”,“干杯”

蕾也举起了杯子,她跟我们一样喝的是清酒。

“李导,祝你第一仗打得漂亮。以后有好戏记得叫我啊。”泉也举了杯,没有说话,只是碰了一下蕾的杯子,又朝我这边扬了扬杯沿。

杨洋低头抿了一口红酒,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耳朵在灯光下有一层淡淡的粉色,从耳根蔓延到耳廓边缘,在暖色的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光晕。

那顿饭吃得很慢。

蕾一边吃一边问我是怎么拍第三场的,我放下筷子讲了几句,说那场全靠你自己的状态好,蕾听了摆了摆手说“状态好也得有人会抓,你抓得准”。

泉在旁边低头扒饭,偶尔插一句嘴,“他说得没错,你停得确实准,我当时还多留了半秒余量,你恰好没卡掉。”我妈在旁边听着,嘴角一直弯着,她端着酒杯慢慢喝,像是要把这顿饭的时间拉长一点。

窗外的风铃偶尔响一两声,断断续续的。

吃完饭后。大家坐在沙发休息。母亲杨洋蕾在那聊着八卦。

我和父亲聊着家常。泉上完厕所走进了客厅。“院子后面那个温泉,是男汤女汤分开的?”他问我爸。

我爸摇了摇头。“不分开,就一个大池子,男女共泡。够大,十几个人下去都不挤。”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杨洋站在我妈旁边,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的耳廓从耳根处慢慢红了起来,那个颜色先是很浅的一层,然后一点一点加深,从耳垂往上蔓延到耳廓边缘,最后连后颈那一小片皮肤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的手指搭在身侧,指尖轻轻捏着衣摆的边角,捏了两下又松开,然后重新捏上。

蕾转过身来,看到了杨洋的耳朵,她笑了一下。

“咋了嫂子,害羞啦?没事儿,到时候穿泳衣,又不是光着身子泡。”她说着走到杨洋旁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水汽大得很,什么都看不清的。”

杨洋抬起头,看了蕾一眼,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耳朵的红还没有褪,但她的肩膀放松了一些。

“我没事,就是听到共泡的时候愣了一下。你们泡吧。我忘记带泳衣”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又抬起头来,目光从我脸上飞快地扫过去。

我妈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没事。刚才我逛别墅看到更衣室里有泳衣,新的,各种各样的都有,尺码也全。”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像是在说冰箱里有饮料。

“到时候直接去更衣室换就行。”

蕾听了,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那我就不用穿我那件旧的了,正好换个新的。”她说得很轻快,像是捡了个便宜。

杨洋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继续手指摆弄着衣摆。

妈伸手搭在杨洋肩膀上侧过头说:这的温泉听说评价可好了,是天然温泉。

来一次不容易。

放松一下。

杨洋点了下头,没有再说什么,但她肩膀的弧度比刚才自然了一些,没有那么紧绷了。

我妈在杨洋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拍了两下,不重。

“走吧陪妈泡泡。”

杨洋的耳朵还红着,但她没有再低下头。

她转过身,朝客厅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看那片山林的轮廓和那些慢慢升起来的白色水雾,又像是在平复自己心里的什么感觉。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在她颧骨的轮廓上勾出一道亮边。

她开口说::“好吧,妈”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一股温热的硫磺气息和山间夜晚的凉意。那种味道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我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山林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煳,远处山谷里有一层浅紫色的薄雾正在升起。

她转回身,声音里带着一种松弛下来的暖意。

“差不多了,走吧。更衣室在走廊尽头,左边那间。”

她说着朝走廊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杨洋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在确认她跟上了。

杨洋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然后她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她的脚步没有犹豫,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稳定清晰,先是脚跟,然后是前掌,鞋底在木面上留下一道干燥的摩擦声。

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垂着的手指轻轻擦过我的手臂外侧。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那股硫磺的温热水汽和山间夜晚的凉意,在她的白衬衫下摆轻轻晃动着。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的肩头和发梢镀了一层暖黄色的亮边。她走在过道里,白色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

那扇门是木质的,漆成深褐色,门缝里透出来暖黄色的灯光,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光晕,照亮了门口那一小片木头的纹理和几道浅浅的划痕。

她走到那扇门前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往门缝里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那道暖光在她推门的瞬间在她身上铺开,从她的肩膀开始,一路漫过她的后背、腰线、手臂,把她整个人融进那片暖黄色的光里。

那扇门在她身后合拢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走廊里轻轻响了一下,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