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为了庆祝我考上心仪的高中，我们家举办了一个小小的庆祝会。
说是庆祝会，其实也就是晚餐的菜色比平时丰盛了一些。
小羽也参加了，为我能升上高中而高兴。
所以，那个消息对我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让我措手不及。
“喂，翼。你知道小羽去哪儿了吗？”
深夜，妈妈来到我的房间，开口第一句就这样问。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困惑地歪着头。
“去哪儿……不是在房间里吗？”
“房间里没有。”
“那厕所呢……还有浴室，”
“那些地方也都找过了……都没有。”
“诶……？”
一股不祥的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我猛地一惊，冲出房间，跑向玄关。探头看了看鞋柜，小羽的鞋子一双都不见了。
很难想象她会赤着脚跑到寒冬的户外去。我冲向小羽的房间。
“小羽，喂，小羽？”
咚咚地敲着门，却没有回应。难道真像妈妈说的那样，她也不在房间里？
“我进来了。”
虽然觉得不太好，我还是踏入了小羽的私人空间。
打开灯，环顾四周。
“……不在吗。”
保险起见，我看了看衣柜里面，果然也不在。这个年纪了，总不至于玩捉迷藏吧。到底是怎么回事？焦躁让我的思绪无法集中。
“冷静点……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终于找到了线索。那是小羽书桌底下的一个盒子。是我圣诞节送她的那双鞋的鞋盒。
我心中一动，拿起盒子，发现它轻得异乎寻常。打开一看，果然里面空空如也。
糟了。小羽穿着那双鞋出去了。
“可恶！”
就在我慌忙要冲出房间时，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小羽”。
“小羽⁉”
接起电话，传入耳中的是呼呼作响的风声。还有，微弱的呼吸声。仔细倾听，听筒里传来了小羽的声音。
『哥哥』
小羽在呼唤我的名字。
一丝微弱的安心感，和被其压倒的焦躁感，让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我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
“喂，小羽！你现在在哪儿啊！”
『学校』
“学、学校？”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词让我大脑一片空白。十有八九是指我们上的那所中学。我更加混乱了。
“为什么在那儿……快点回来啊。”
『不回去了哦』
小羽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着，轻轻笑了笑。然后，她“呼”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
『好像马上就要下雪了呢』
“……你、你在说什么，”
『等你哦，哥哥』
说完这句话，通话就断了，之后无论我怎么重拨，都完全打不通了。看来她是把手机关机了。
我握着手机，茫然地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小羽刚才的话。
她说“不回去了”。
还说“在等你”。
我明白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小羽打算去死。
而且，她肯定希望我和她一起死。
所以，她才只把位置告诉了我。
“为什么啊……为什么……”
心中充满了无法排遣的苦涩。
今天，她为我庆祝考上高中的时候，我觉得并没有什么异常。
不，也许不对。
那只是表面上强装出来的，她的心或许早就决定了。
我回到房间，穿上外套，走向玄关。玄关那里站着忧心忡忡的妈妈和爸爸。
妈妈带着疑惑的表情问道。
“……翼？你要去哪儿？”
“去把小羽带回来。”
“诶？知道她在哪儿了？”
“不知道。”
我撒了谎。因为我觉得如果爸妈掺和进来，事情会变得复杂。而且最重要的是，小羽应该是希望我一个人去的。
“翼。妈妈我们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妈妈憔悴得几乎要崩溃了。我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对不起。原因等我回来再解释。”
或许，这可能是我和妈妈之间最后的对话了。这种不祥的想象掠过脑海，但我无暇顾及，冲出了家门。
在深铅灰色的天空下，我沿着上学的路全力奔跑。
呼出的气息化作白雾。
冷风从身边掠过。
每呼吸一次，肺就像要冻住一样，喘不过气来。
但是，不能停下脚步。
小羽在前面等着。
在寒冷的天空下，她一定正挨着冻，等着我。
所以必须跑。
我，想见到小羽，想到无法忍受。
到了学校，我绕着校舍周围找了一圈。哪里都没有小羽的身影。但是，她肯定在某个地方。在哪儿？有什么线索吗？
回想起刚才的电话。她肯定是在室外。而且，小羽接下来是打算寻死。那么——
“——是屋顶吧。”
正好发现了一扇没有上锁的窗户。
我悄悄打开窗户，从缝隙间滑了进去。
夜晚的校舍空无一人。
但是，肯定有值夜的老师在巡逻，所以绝对不能被发现。
我蹑手蹑脚地跑上楼梯，推开通往屋顶的门。
门吱呀作响地打开了。然后，我看到了小羽的身影。她倚在屋顶角落的栏杆上站着。她注意到了我，微微一笑。
“哥哥。你果然来了呢。”
“……嗯。”
我慢慢地走向她。然后，凝视着站在眼前的妹妹。
小羽穿着校服。那身很适合清纯的小羽的蓝白相间的水手服。风吹过，裙摆轻轻飘动。我仿佛看到了健康时的小羽的样子，胸口深处一阵灼热。
“能出门了啊。”
我问道，小羽腼腆地笑了笑。
“说不定是托了哥哥送的鞋的福呢。”
她脚上穿的，正是我送的那双白色鞋子。说实话，和校服搭配起来有点不协调，但果然如我所料，非常适合小羽。
“多亏了它，我才能走出家门。也涌起了去死的勇气。”
“我送你这个可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啦。”
小羽耸了耸肩。
“对不起哦，没能遵守约定。”
“约定？”
“约会。我们说好要去的。那个，好像不行了呢。”
小羽的表情空洞。我痛切地感受到，她已经放弃了一切。
小羽张开双臂，仰望着阴沉的天空。
“我已经累了。生病的事，宝宝的事。父母也好，朋友也好，学校也好。全部，都无所谓了。我只要能跟哥哥在一起，就足够幸福了。真的，为什么事情就不能顺利点呢。”
小羽烦躁地拍打着栏杆。那副样子，显得无比傲慢。
不过，小羽以前就有这样的地方。
说得好听是完美主义，其实不过是个不懂得变通的死脑筋。
她觉得世上一切事情都必须按自己的心意来才行。
真是个任性的丫头。
但是，这家伙偏偏就有将理想化为现实的能力。
学习和运动都远超常人，还拥有足以塑造出“人见人爱的陈小羽”这一形象的、得天独厚的外貌和亲和力。
然而，要一直维持这些并不容易。身心都在一点点磨损，终于有一天，小羽垮掉了。疲惫不堪了。这所有的一切，都源于小羽与生俱来的天性。
“反正一切都要完蛋的话，我想和哥哥一起死。”
小羽用求助般的眼神看着我。
“只要和哥哥在一起，我死了也没关系。”
那是某一天说过的话的重现。现在的我，已经能理解那句话的分量了。小羽一直将黑暗的愿望藏在心底，像死去一般活到了今天。
我向前迈了一步。
“就算我用武力阻止你，你打算怎么办？”
“真心想死的人，是没办法阻止的，哥哥。”
或许确实如此。就算装了安全门，每天跳轨的人依旧层出不穷。生命热线之类的，根本毫无意义。这就是现实。
“如果哥哥不和我一起死的话，我就一个人死。”
小羽用试探的眼神看着我。
那双深邃得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黑暗的眼睛。
即使原本并没有那么坚决，此刻也难以抗拒死亡的诱惑。
我又向前迈了一步。
“……明白了。一起死吧。”
我握住了小羽的手。她的手像冰一样冷。
“……可以吗？”
小羽用纯真的眼神仰望着我。我用力点了点头。
“因为我不想让小羽孤单一人。如果小羽死了，我活着也没有意义了。”
那是我的真心话。问我是否想死，倒也不是想死。但是，比起在没有小羽的世界里活下去的孤独感，就这样一起殉情反而要轻松几分。
“……这样啊。”
小羽的声音里渗透着浓浓的悲哀。
“对不起，哥哥。明明你才刚考上高中。”
“没关系，那种事。”
因为一切都是为了小羽。如果小羽死了，那就毫无意义了。
我们手牵着手，跨过了栏杆。然后并排站在屋顶的边缘。
似乎要哭出来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已经开始飘落细雪。
“……呜。”
我低头看向脚下，屏住了呼吸。
本以为这栋校舍只有四层，不算太高。
然而，眼下铺展开的，是深不见底、仿佛要将人吞噬的黑暗，地面看起来如此遥远。
从这里跳下去的话，肯定没救了吧。
“哥哥。”
小羽用力握紧了我的手。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吹过的寒风太冷？或许两者都有吧。
“我们，要死了呢……”
小羽像是挤出来一般说道。站到死亡的边缘，终于有了实感吧。身体的颤抖变得更加剧烈了。
“害怕吗？”
“害怕。”
小羽喘着粗气，仰头望向天空。
“爸爸，妈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小羽牙齿咯咯作响，不停地道歉。我回握住她的手。
“死的时候也是一起的。我绝对不会放手。”
“……嗯。”
终于平静下来了吗，小羽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视前方。
“……走吧，哥哥。”
“……嗯。”
于是，我们向前迈出了一步——
“——呜⁉”
小羽突然痛苦地呻吟起来。然后就这么蹲了下去。
“喂，小羽。怎么了？”
我问她，小羽抱着肚子，开始呻吟。
“疼。好疼。疼。肚子。好疼啊……呜”
“没事吧？”
我不由得探过头去看，吓了一跳。小羽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好疼！疼疼疼！为什么！肚子好疼……！”
看着大声哭喊的小羽，我确信了。
“喂，小羽。你其实，并不是真的想死吧？”
小羽肯定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皱着脸喊道：
“谁会想死啊！”
接着，她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靠在栏杆上，用力踩着脚。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要遭遇这种事！必须承受痛苦！我做错什么了吗？喂，我是那么坏的孩子吗！”
恸哭声回响在飘雪的夜空。那是足以撕裂我胸膛的、悲痛欲绝的呼喊。
“大家都很狡猾！狡猾！明明什么苦都没吃过！明明连辛苦的意义都不知道！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痛苦！别在那里说风凉话！都给我去死！死的怎么不是你们啊……！”
哇哇大哭的小羽，似乎连维持表面的余力都没有了。她嘶哑着嗓子，肆意宣泄着憎恨的样子，显得无比可怜。
我轻轻抚摸着这样的妹妹的头。
“喂，小羽……我啊，果然还是觉得……”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非常残酷。但是，我觉得必须说出来。我对着抬起泪眼望着我的妹妹，清晰地说了出来。
“我果然，还是希望小羽能活下去。”
“……诶？”
小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但很快那表情变成了愤怒。
“喂，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我这么痛苦！这么难受！已经觉得活着太麻烦了，受不了了！”
“我知道……虽然我没资格这么说。”
我没有抑郁症。
我想，我大概永远也无法真正理解小羽的心情，过去不行，将来也不行。
但是，对于“活着太麻烦”这种心情，我却能产生共鸣。
我觉得这世上麻烦事太多了。有时候真想抛开一切，轻松一点。最接近“想死”这种感情的，或许不是“痛苦”，而是“麻烦”。
抑郁症，大概就是这样的病。
并不是真的想死。
只是，觉得活着太麻烦了而已。
然而，正因为如此，问题才根深蒂固。
只要活着，这种病态就会永远纠缠不休。
小羽今后肯定还会继续痛苦吧。只要活着，就会一直被不安折磨着。
但是。即便如此！
“我希望小羽活下去。一直待在我身边！”
“过分。太过分了，哥哥。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那还用说，因为我喜欢你啊！”
我用力抓住小羽的肩膀，大声喊道。
猝不及防的小羽，眼睛一眨一眨的。
“诶。诶？喜、喜欢。喜欢？”
“嗯。我喜欢小羽！”
事到如今，我终于下定决心了。正是因为站到了死亡的边缘，才豁出去了。和死去相比，表白自己的心意根本没什么可怕的。
“一直一直喜欢着你。我想和小羽成为恋人！”
小羽的眼中充满了困惑。
“诶……骗人。骗人的吧……那种事”
“不是骗人！”
我抱紧了小羽。
“没能好好说出来，对不起。但是，我果然还是喜欢你。因为喜欢你，所以觉得就算一起死也可以！”
“哥、哥哥……”
小羽的声音在颤抖。
“我也喜欢你……！一直一直！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喜欢着哥哥”
“……这样啊。”
我们对视着，自然而然地吻在了一起。重叠的唇瓣传来温暖。感受到小羽的生命。我不想失去这个。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
我直视着小羽的眼睛，说道：
“小羽。为我生下这个孩子吧。”
“孩子……这个孩子？”
小羽怯生生地抚摸着肚子。
“我们是兄妹哦？真的可以吗？这种事能被允许吗？”
“允许不允许的，那种事根本无所谓。”
重要的是我们的心意。
生孩子的行为，本人的意愿是最应该被尊重的。
即使世人不允许，也没有任何人、任何地方有权利剥夺我们想生下自己孩子的愿望。
所以，我再一次问小羽。
“小羽讨厌吗？生下我的孩子。”
“……想生下来啊。”
小羽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紧紧抱住了我。
“是宝贵的哥哥的孩子啊。怎么可能不想生……”
“那就生下来吧。别再说要死了。”
不知不觉间，我也哭了。我们俩像小孩子一样流着泪，紧紧相拥。
“即使痛苦，即使难受……也要活下去，小羽。为了我，也为了即将出生的孩子。”
“……嗯。”
小羽用力擦了擦眼睛，最后眼睛红红地笑了。
“哥哥，最喜欢了。我爱你。”
“我也是。我爱你，小羽。”
然后我们又吻在了一起，牵着手，跨回了栏杆里面。瞬间，活着的实感涌了上来，几乎要瘫软在地。
“……啊。”
小羽惊讶地叫出声。
“怎么回事。肚子，已经不疼了。”
“是那孩子救了我们吧？”
“……啊哈哈。说不定呢。”
或许有点太童话了，但这世上不可思议的事情很多。之前给了我们那么多考验，偶尔神明也会心血来潮吧。
我们离开了学校。
并肩走在薄薄积雪的路上，我们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小时候的事。
学校的事。
虽然一半是在逃避现实，却非常开心。
我觉得这是无比珍贵的时光。
当然，一想到今后将要面对的苦难，脚步还是会变得沉重，但即便如此，我也发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小羽身边。
我爱小羽。
这份感情，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消失。
就这样，我们回来了。回到了我们共同出生、成长的家。
从窗户透出的灯光，是那么温暖，眼泪又不自觉地流了出来。活着真好。没有死掉真好。我这么想。
“好紧张啊……”
小羽的身体在颤抖。我把带来的外套给她披上了，所以不是寒冷的原因。此刻，小羽比谁都更不安。
我用力握紧了妹妹的手。
“小羽，有我在呢。”
“……嗯。”
小羽也回握了我的手。
“嘿嘿。”
小羽软软地笑了。她抱住我的手臂，用头蹭着我的肩膀。我们自然而然地吻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坚定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打开玄关的门，饱含万千感慨地说道：
『我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