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黄昏时分忽然落下的。
至冬很少下雨。
雪才是这里的常态,细密、沉默、经年累月地覆盖一切。
可这一天,天空像是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冷雨夹杂着细小的冰碴,砸在剧院的玻璃穹顶上,发出连绵不断的、沉闷的声响。
沃雅妮莎站在自己休息室的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窗棱往下淌,忽然觉得手指尖开始发麻。
旧疾总是来得毫无预兆。
水妖的身体本就与水亲近,却也因此对湿冷格外敏感。
小时候族人们还会用特殊的草药帮她压下去,可那些草药早就随着水妖们的离开而一并消失了。
她只能靠自己。
平时她会提前喝很烫的茶,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会尽量避免在这种天气里久留。
可今天的雨来得太突然,而她在联排结束后又多留了一会儿——只是想确认奥黛塔有没有好好吃东西。
现在,代价来了。
低烧像潮水一样缓慢上涨。
先是后颈发烫,接着是太阳穴突突地跳,再然后是膝盖发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沃雅妮莎撑着墙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却忽然不知道该回自己的房间,还是该去别的地方。
她最终还是走了。
脚步虚浮,走廊的灯光在眼前晃成模糊的光斑。
奥黛塔的休息室在走廊尽头,门总是关得很严。
沃雅妮莎抬手敲门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门开得很慢。奥黛塔站在门内,身上还穿着白天的练习服,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看见她的瞬间,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怎么……”
话没有说完。
沃雅妮莎已经往前一步,几乎是把自己塞进了门缝里。
她的额头不小心撞上奥黛塔的肩膀,灼热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去。奥黛塔的身体明显僵住。
“我有点不舒服。”沃雅妮莎听见自己的声音,软得不像话,“雨太大了。我……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奥黛塔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扶住沃雅妮莎的手臂,力道比平时重一点,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真的站不稳。
休息室里很暖,壁炉里的火烧得正好,可沃雅妮莎还是觉得冷,冷意从骨髓里往外渗。
“我送你回自己房间。”
奥黛塔说,语气依旧平稳,“你需要躺着。”
“不要。”
沃雅妮莎下意识地抓住她的袖口,手指收得很紧,“我不要一个人。奥黛塔,我……头好晕。”
奥黛塔低头,看着那只紧抓着自己袖口的手。
沃雅妮莎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脸颊却烧得发红,连呼吸都带着明显的热意。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没有再坚持把人送走。
只是侧过身,让沃雅妮莎彻底进门,然后把门关上。
“坐下。”她说。
沃雅妮莎被引导着坐到壁炉旁的长椅上。
奥黛塔转身去倒水,动作很快,却没有一点慌乱。
她把温水递过来的时候,沃雅妮莎又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走。”
她迷迷糊糊地说,“就在这里。好不好?”
奥黛塔的手腕在她掌心里顿了一下。
她没有抽回去,只是用另一只手把水杯稳稳地放到她唇边。“先喝水。”
水是温的,恰好不烫。
沃雅妮莎小口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奥黛塔。
对方的表情依旧淡,可眉心那道极浅的纹路出卖了她——她在担心。
这个认知让沃雅妮莎心里某处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把空杯子放下,整个人往奥黛塔身边靠过去,额头抵着对方的肩膀,像一只找到热源的小动物。
“好烫。”奥黛塔低声说。
“嗯……所以需要你。”
沃雅妮莎的声音闷在她肩上,“你的手是凉的。我喜欢。”
奥黛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掌心轻轻按上沃雅妮莎的额头,力道很轻,却停留了很久。
壁炉的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雨声持续不断地从窗外传来,像某种遥远的、不停歇的鼓点。
夜渐渐深了。
沃雅妮莎的意识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她有时清醒,有时又沉进一种温暖的昏沉里。
每一次稍微恢复一点意识,她都会下意识地去找奥黛塔的手。
对方的手指修长、偏凉,被她握住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僵硬,却从不抽走。
沃雅妮莎把脸埋在奥黛塔的肩窝里,反复用气声说着同一句话——
“别走。”
“再待一会儿。”
“奥黛塔……别走。”
奥黛塔的回应总是很轻。
有时是一声极淡的“嗯”,有时是“我在”,有时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她发热的手背。
她另一只手始终没有离开沃雅妮莎的额头,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去试探那持续不退的热度。
偶尔,她会把湿毛巾重新浸过凉水,仔细地敷在沃雅妮莎的后颈。
动作熟练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已经做过很多次类似的事。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沃雅妮莎在某一次短暂清醒时,含糊地问。
奥黛塔的手停了一下。
“……你先睡觉。”她最终只是这样回答。
沃雅妮莎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
她抓住奥黛塔的手指,把那只手拉到自己脸侧,像是在确认对方真的还在。
雨声渐渐变得遥远,壁炉的木柴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在彻底沉睡之前,她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自己的头发上——或许是手指,或许只是错觉。
天亮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沃雅妮莎先是感觉到自己的手还被好好地握着。
那只手比昨夜更凉一些,却稳稳地包覆着她的手指,没有松开。
她缓慢地睁开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
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点余烬。
奥黛塔靠在长椅的椅背上,头微微偏向她这边,睡着了。
眉心是舒展的。
沃雅妮莎从来没有见过奥黛塔睡着时的样子。
白天的她总是清醒、精确、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即便在那些她允许自己靠近的时刻,那道防备也从未真正放下。
而现在,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柔和地勾勒出她的侧脸。
那道几乎总是微皱的眉心,罕见地放松着,像是终于把什么沉重的东西暂时放下了。
沃雅妮莎一动不动地看着。
她的手还被握着。奥黛塔的拇指甚至还维持着某种保护的姿势,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深、很酸的情绪——不是单纯的感动,而是某种更接近于“被需要”的重量。
以前总是她在靠近,她在付出,她在用自己的热情去填补奥黛塔周围的空白。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单向的给予。
可直到这一夜,直到她发烧到几乎站不稳、下意识地往对方身边钻、而对方选择让她留下并握住她的手直到天亮,她才真正明白——
原来她也可以被需要。
原来奥黛塔也会在某个瞬间,把她当成可以依靠的人。
沃雅妮莎没有立刻抽回手。
她只是极轻地,用自己的手指回握了一下。
奥黛塔的眉心动了动,却没有醒来。
她的呼吸依旧平稳,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短暂的、不被任何人打扰的休息。
窗外的天空已经露出淡青色的光。
雨后的至冬格外清冷,可休息室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暖意。
沃雅妮莎把脸又往奥黛塔的肩上靠了靠,闭上眼睛,在心里很轻地对自己说——
再待一会儿。
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