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练习室的灯

联排结束的铃声已经过去很久。

走廊里陆续响起门关上的声音,有人笑着互相道别,有人抱怨今天的地板打蜡打得太滑。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整层楼都沉进一种近乎空洞的安静里。

练习室的门没有关严,角落里那盏备用灯还亮着,光线昏黄,只勉强照亮了镜前一小片地板。

沃雅妮莎本来已经换好了外出的外套。

她的手搭在更衣室的门把上,却忽然停住。

她总觉得少了什么。

回身的时候,她看见练习室的门缝里透出的那点光。

她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奥黛塔还在。

她没有开大灯,只靠那盏备用灯照着自己。

蓝色的秀发已经完全散开,有几缕被汗意贴在颈侧,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柔和。

她今晚穿的是一件领口偏高的深色练习服,布料贴合着身体,把舞者特有的线条勾勒得很清楚——肩窄而薄,背脊的曲线干净,腰收得很紧,腿部的线条在站定时显得修长而有力。

她正站在镜前,做一组很慢的、几乎只剩延伸的动作。

白天的她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精确、不留余地;此刻的她却把刀收了回去,只露出一点点刃口,连呼吸都放得很浅。

沃雅妮莎没有出声。

她轻轻关上门,在靠墙的角落坐下,把膝盖抱进怀里,安静地看。

练习室很大,镜子占满了整整一面墙,把那道白色的身影成倍地复制。

奥黛塔似乎完全沉在自己的节奏里,有时候会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脚尖,有时候会抬起手,像是在确认某个位置有没有因为动作而隐隐作痛。

时间过得很慢。

沃雅妮莎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三十次的时候,奥黛塔终于停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站在原地,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平复什么。

过了几秒,她才侧过脸,透过镜子看见了角落里的人。

“还不回去?”

声音淡淡的,没有惊讶,也没有责备。

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里。

沃雅妮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地板上还残留着白天排练时留下的鞋印,被灯光拉得很长。

她今晚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袍,外罩了一件薄外套,领口没有系紧,露出锁骨和一点浅浅的窝。

蓝色的秀发散在肩后,走动时会轻轻晃动。

水妖的身材本就偏柔,家居袍的布料又软,更显得腰线柔软,髋部的弧度在走动时有细微的起伏。

她很自然地靠过去一点,肩膀轻轻碰触到奥黛塔的手臂。

“我看你还在,就进来了。”

她低声说,“手臂还痛吗?我看你刚才旋转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点点。”

奥黛塔的睫毛颤了颤。

她本来应该说“没有”,或者用更短的句子把话题关掉。

可今天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很轻,轻到几乎被练习室空旷的回声吞掉,却让沃雅妮莎心里某处忽然收紧。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在奥黛塔身边坐下,背靠着镜子,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地板。“坐一会儿。反正现在也没人了。”

奥黛塔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慢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大概一拳的距离。

沃雅妮莎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热气——排练后残留的、被冷空气慢慢带走的热气。

她把腿伸直,又缩回来,最后干脆侧过身,面对着奥黛塔。

“我唱一段给你听。”她说,“很短。你不用回应。”

奥黛塔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把视线投向对面的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身边的人。

沃雅妮莎开始唱。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是气声。

曲子是她很久以前随口哼过的一段,没有名字,也没有完整的歌词,只有几个反复的音节,像水轻轻拍打岸边。

她唱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余光却一直停在奥黛塔身上。

对方坐得很直,手随意地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可当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旋律持续了一会儿之后,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奥黛塔的身体往她这边靠了靠。

不是刻意的,更像是某种疲惫到极点之后的本能。

肩膀轻轻碰触到沃雅妮莎的肩膀,随即停住,没有再靠近,也没有离开。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沃雅妮莎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以及一种很浅、很浅的颤抖——不是冷,而是某种被压抑得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点缝隙。

她没有动。

只是把歌唱得更轻了一点,几乎变成了呼吸。

练习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镜子里成倍映出的、安静的影子。

沃雅妮莎忽然发觉,自己靠得太近了。

近到能清楚地听见奥黛塔的心跳。

那心跳比平时快得多。

她侧过头,看着奥黛塔的侧脸。

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原本过于锋利的轮廓柔和了一些。

奥黛塔的呼吸依旧控制得很浅,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

沃雅妮莎能透过相贴的肩膀感觉到它。

她抬起手。

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对方足够的时间拒绝。

掌心最终轻轻按在了奥黛塔的心口上。

隔着练习服的布料,那心跳变得更加清晰——又快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不止这里,对不对?”沃雅妮莎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

奥黛塔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推开那只手。

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沃雅妮莎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开始出汗,能感觉到奥黛塔的心跳在自己手下又快了一分。

镜子里的两个人靠得很近,影子几乎要融在一起。

终于,奥黛塔动了。

她抬起手,抓住了沃雅妮莎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很明确。

沃雅妮莎以为自己会被移开,心脏已经沉了一下。

可奥黛塔只是停顿了几秒,像是在和自己做什么激烈的斗争。

然后,那只手没有推开她,而是慢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用力,把她的掌心往下移了少许。

停在肋骨下方。

那里的布料更薄,体温更清晰。

沃雅妮莎的指尖几乎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起伏。

奥黛塔的呼吸彻底乱了半拍,随即又被她强行压回去。

可她没有再把那只手移开。

两人的视线在昏黄的灯光里相遇。

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某种明确意味的对视。

奥黛塔的眼睛里没有闪躲,却也没有主动的热情,只有一种近乎沉默的、被逼到角落后的承认。

沃雅妮莎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在发烫,也能感觉到掌心下的身体正在细微地发抖。

她俯下身。

动作依旧很慢。

先是鼻尖几乎碰到奥黛塔的颈侧,呼吸扫过那片皮肤,引起一阵几不可察的战栗。

然后,她的嘴唇轻轻落在了奥黛塔的锁骨上。

那是一个极轻的吻。

轻到几乎只是唇瓣的触碰,却足够让两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住。

奥黛塔的身体明显绷紧,肩线拉直,手指在沃雅妮莎的手腕上收得更用力了一些。

可她没有躲。

一点都没有。

沃雅妮莎的嘴唇在那片皮肤上停留了两秒,或许更久。

她能感觉到锁骨下的脉搏,能感觉到奥黛塔正在努力控制却最终失败的呼吸。

镜子里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练习室的灯还亮着,昏黄,安静,把这一刻照得很清楚。

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双方都清楚。

沃雅妮莎最终还是直起身。

她没有退开太远,只是让自己的额头轻轻抵着奥黛塔的额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了。”

奥黛塔没有回答。

她只是闭了闭眼睛,抓住沃雅妮莎手腕的手指,慢慢松开,却没有完全放开。

两个人就这样维持着近得过分的距离,听着彼此的心跳在安静的练习室里,一下,又一下,渐渐靠近。

备用灯的光还落在她们身上。

而有些热,已经从心口,蔓延到了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