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点温柔

陆凛的动作很僵硬。

她握着棉巾,从清徽的左肩擦向右肩,再沿着背脊往下,动作笔直而规整。

一下。

又一下。

每一次都用着相同的力道。

没有停顿。

也没有多余的碰触。

棉巾擦过的地方,很快泛起一层薄红。

清徽微微蹙眉。

【轻一点。】

棉巾停住。

【是。】

陆凛依言减了力道,动作却还是很生硬。

但清徽没有再命令她,也没有再提起那封足以毁掉她一切的电报。

她只是靠着池壁,任由粗棉一次次擦过后背。

窗外的暴雨仍在下。

雨水敲打屋瓦,沿着檐角倾泻而下。偶尔一道雷声滚过,震得窗櫺轻轻作响。

清徽垂着眼。

原本搭在池沿上的手指沉进水里,漫无目的地拨动着。

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

【你知道这座官邸里,住着多少人吗?】

陆凛的动作没有停。

【属下不知。】

【我也不知道。】

清徽看着被自己拨开的水纹。

【管事、女仆、厨子、花匠,再加上门外那些站岗的士兵。】

【每天都有人在我眼前走来走去。】

她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地混进雨里。

【可是有时候一整天,我连一句人话都听不见。】

陆凛握着棉巾的指节微微用力。

清徽却像是没有察觉般,仍旧望着水面。

【下人不准与我闲谈。】

【不能问我想去哪里,也不能告诉我外面发生了什么。】

【谁多说一句,隔天就会从官邸消失。】

她说得很平静。

不像倾诉。

更像是在回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刚嫁进来的时候,我还会记她们的名字。】

【后来换得太快,也就懒得记了。】

棉巾越过肩胛,顺着脊骨下行。

擦到腰窝上方时,原本笔直的轨迹有了变化。

陆凛不再生硬地磨过皮肤,而是贴着背部的线条,将停留其上的水珠逐一拭去。

那双长年握枪的手,正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柔和。

清徽察觉到了,却没有回头。

【窗边那只金丝雀,是他送我的。】

陆凛知道那个【他】是谁。

【他不是怕我寂寞。】

清徽的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又好像不是。

【他只是觉得我待在家里太安静,应该养点会出声的东西。】

【免得下人以为,夫人不在。】

最后几个字说完,雨声又重新占据整间浴室。

陆凛看着眼前这片裸露的后背。

肩胛骨微微突起,像一对被折断后就再也没有张开过的翅膀。

棉巾从那里经过时,她用的力气更轻了。

【你在可怜我?】

【属下不敢。】

【又是不敢。】

【除了这三个字,你还会说什么?】

棉巾停在她背上。

清徽等了一阵,没有等到答案。

她偏过脸,余光落在身后。

【你怕我?】

这一次,陆凛没有保持沉默。

【是。】

【怕我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是。】

【怕我害死你?】

陆凛的喉咙动了一下。

【是。】

清徽低头看着水面,眼底没有半点意外。

【既然这么怕我,为什么还要这么温柔?】

陆凛答不出来。

命令要求她跪下。

要求她靠近。

也要求她替清徽擦背。

唯独没有要求她放轻动作。

这一点温柔,不在命令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