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龙脉

马车停稳在偏院门前,将外城街巷的喧嚣彻底隔在了百丈白玉高墙的阴影之外。

穿过两进幽静的院落,琅翎横抱着怀中人事不省的冥璃,缓步踏入后院东侧的厢房。

屋内的陈设素净雅致,床榻上铺着厚实的白狐裘褥,显然是何守拙早就命人备下的。

琅翎弯下腰,正欲将怀里这具轻若无物的娇躯放到软榻上,原本双目呼吸微弱的冥璃却在睡梦中不安地蹙起了秀眉。

她那双惨白纤细的手下意识地探出,指尖轻轻勾住了琅翎玄衣的前襟,唇瓣微翕,含糊不清地呢喃着“先生莫走”之类的梦话。

那副连沉睡中都怕被抛下的模样,任谁瞧了都要生出几分我见犹怜的软意。

“真是拿你没法子。”

琅翎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她没有强行掰开那双小手,索性褪下外袍,顺势也坐上了床榻,将冥璃半揽在怀里,用温热的掌心轻轻抚拍着她单薄的脊背。

过了好一会儿,许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冥璃紧绷的眉宇渐渐舒展开来,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平稳,攥着衣襟的指节也一点点松了开来。

随着她彻底陷入深眠,几道精纯的灰黑死气自她周身窍穴中悄然浮现,沿着经脉缓慢而有序地盘旋扭转。

琅翎垂眸看去,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昨夜在八方居里,她确实把这丫头喂得太饱了些。

如果说以往那些日夜的欢好,不过是借着混沌气与纯阳生机替她续命的权宜之计,那么此刻,冥璃这具半死之躯竟是在睡梦中产生了本能的蜕变——她正在主动汲取残留在体内的金精能量,将其一点点炼化,转为属于她自身的修为底蕴。

“先生……”

一道带着几分糯意的呼唤声在床畔响起。

苏瑶不知何时已乖巧地站在了榻边,正仰着那张精致却略显苍白的小脸看着她。

“怎么不去外间歇着?”琅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苏瑶的发顶,指尖顺势刮了一下她微凉的鼻尖,逗弄着。

苏瑶摇了摇头,认真地看了一眼榻上的冥璃,小声道:“姐姐累坏了,瑶儿现在醒了。平日里都是姐姐日夜守着瑶儿,今日该换瑶儿守着姐姐了。”

听着这懂事的话语,琅翎心头微暖,又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好,那便劳烦我们瑶儿在这儿候着。等会儿你姐姐若是醒了,便唤先生一声。”

“嗯,瑶儿记住了。”

苏瑶乖顺地应下,脱了鞋袜爬上床沿,安安静静地坐在冥璃身侧,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冥璃微凉的掌心。

姐妹二人本就是一母同胞,血脉同源,更何况苏瑶如今乃是万年罕见的旱魃之体,天生便有吞吐日月精华,吸纳大地万千死气归于己身的神通。

随着她小手搭上冥璃的脉门,一股无形的牵引力悄然运转,竟是在不知不觉间替冥璃梳理着体内淤积的药力,助她更快地消化起那股庞大的金精本源来。

见姐妹二人气息相融,并无异状,琅翎便不再打扰,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厢房,反手掩上了房门。

庭院深深,午前的日头透过枝繁叶茂的古槐,在青石板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琅翎负手走在宽敞的院落中,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晨入城时,在朱雀长街上所见的市井景象。

不同于青冥洲修士那种追求飘逸出尘,动辄闭关辟谷的风气,这干龙京城之内,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放眼望去,人人皆是血气方刚,筋骨强健。

这一切,皆源于西极洲独特的修行路数——体修。

早先在衍天宗翻阅九州风物志时,琅翎便曾细细研究过这干龙朝的武道体系。

世间法修,讲究引气入体,循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之序,一步步修神养气,求的是元神超脱;而干龙朝的体修,由于受这脚下沉重如铅的土行地气所限,天生难以感应天地游离的轻灵之气,索性彻底舍弃了“气与神”,专修“精与血”。

体修一途,体内既不结金丹,亦不育元婴,共分六大境界:

初境名为“搬血”,对应法修的炼气与筑基两境。

习武之人以灵药熬汤,异兽血肉为食,日夜锤炼皮肉大筋,令周身气血如江河奔涌,搬运不息,举手投足间便有千钧巨力。

二境名为“烘炉”,对应法修的金丹之境。

法修于丹田结丹,体修则是将自身五脏六腑熬炼成一口烘炉,气血一旦催动,头顶便会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暗红狼烟,近身搏杀时刚猛无匹。

三境名为“无漏”,对应法修的元婴之境。

修至此境者,如昨日在关外荒庙截杀她们的那个通缉犯首领一般,全身十万八千毛孔与周身窍穴尽数闭锁,体内气血与生机滴水不漏,肉身坚逾精铁,寻常法宝难伤分毫。

然而,体修虽然在前三境进境快,一旦到了第四境,便会撞上一堵令天下九成九武夫绝望的叹息之墙——“见神境”,也就是法修的化神之境。

法修化神,化的是元婴神识;可体修一路只熬打蛮肉,体内根本无神可化,若无顶级的血脉或观想秘法在血肉中孕育出武道意志,终其一生便只能卡死在无漏境巅峰,直至气血衰败而亡。

唯有跨过见神之槛,迈入对应炼虚境的第五境“返仙”,将全身沸腾的狂暴血气逆转返还为先天灵气,在肉身丹田内重新结出一颗武道金丹,方能真正凌空虚渡,拥有翻江倒海之能;至于再往上的第六境“霸体”,肉身成圣,气血凝作万丈法相,那已是对应合体期大能的当世绝巅了。

“民强则国盛。单论这满城百姓与底层兵卒的气血底子,干龙朝的国力,确非青冥洲那些各自为战的宗门可比。”

琅翎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天铸城那高耸入云的城墙轮廓,眉梢微挑。

这般尚武强盛的万年基业,偏偏在龙脉气眼上出了纰漏。

她此行虽是为求黄龙世家的真龙活血以补全自身道基,但正所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若是她一个处置不当,引得龙脉彻底崩断,魔气四溢,只怕这繁华京畿顷刻间便要生灵涂炭。

她琅翎虽非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却也绝不想平白无故担上一个毁人万年国祚,涂炭亿万生灵的罪人名头。

“看来明日去天铸城赴姬长空的鸿门宴之前,今夜得先借着这供奉令的便利,私下往那龙脉深处走一遭,探一探那口魔气的虚实。”

心头定下计较,琅翎便不再多想,转身在院中古槐下寻了一处干净的石墩,拂袖盘膝坐下。

这一路从衍天宗舟车劳顿赶至西极洲,先是被巡天军扣了飞梭,后又在荒庙与城中几番周折,算下来已有数日未曾正经打坐练功了。

修行之道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唯有无时无刻不打磨己身,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她缓缓闭上双目,双手在膝前结印,悄然运转起《度虚诀》的心法,引动体内金莲欲火的余温,一寸寸淬炼起四肢百骸的经络来。

微风拂过庭院,带起衣袂轻晃。

在灵机周天运转的间隙,琅翎的心神一片空明,脑海中却忽地浮现出在衍天宗时,凤九霄曾靠在她肩头说过的一番话。

勤勉苦修固然是修士的本分,可在这条路上走得越远,便越发需要一颗叩问大道的本心。

九霄曾言,如今这方天地早已不比万年前的青冥盛世,四洲灵气式微,天道法则缺损,纵是修到合体,大乘的绝顶大能,头顶那扇飞升仙界的大门也早已锁死。

飞升无望,寿元便成了悬在所有修士头顶的断头刀。

正因如此,如今的修真界里,正道与魔道之间早已没了绝对的分界线——为了能多活个几百上千年,名门正派暗地里做着杀人夺宝的勾当,高高在上的干龙天子李晏更是不惜搜刮民脂民膏炼制邪丹,所有人都在为了“长生”二字用尽手段。

“长生……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像元极老祖那样枯守山门数百年,只为等一个接班人?还是像那些老魔一样,变成只知吞噬血肉的怪物?

琅翎在心底轻叹了一声,一时之间,竟也寻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

与此同时,后院东厢房内。

“唔……”

一声娇哼,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冥璃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她有些茫然地望着头顶素色的床帐,抬起一只略显酸软的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昨夜在八方居里的荒唐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

她记得自己闻到先生身上的脂粉味后委屈求罚,记得自己主动用蛊舌缠上去索取,更记得先生后来那近乎不知疲倦的深入挞伐……她竟然在欢愉中,生生吃到了昏厥过去!

想到这里,冥璃那张向来惨白清冷的脸庞上,罕见地浮起了一丝羞窘的微红。

她以前怎的从没发现,自己这具残破的身子骨,竟会这般贪吃能吞。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隔着薄薄的衣料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里非但没有往日的冰冷死寂,反而还在隐隐散发着一股舒适的微热——先生昨夜灌入她体内的庞大精华,此刻仍旧在她的花房与死脉中自行流转,消化着。

“先生的金精,好暖……”

冥璃轻轻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四肢百骸中流淌的温热生机,心底忍不住泛起一阵战栗。

她这具常年浸在死气里的躯壳,已经太久没有体会过这般属于正常活人的温暖体温了,这种被先生由内而外填满的感觉,当真让人食髓知味。

不过,羞意很快便占了上风。

她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被操弄到失神昏死过去,终归是太丢人了些。

她可是先生身边唯一的贴身近侍,肩负着照料先生起居的职责,往后万不可再这般不知节制,索求无度了。

“姐姐,你醒啦!”

身旁传来一道欢快的声音,打断了冥璃的胡思乱想。

冥璃转过头,只见苏瑶正坐在床沿,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原本总是木讷呆滞的小脸上,此刻竟洋溢着十来岁少女独有的鲜活朝气。

“姐姐,这院子里的感觉好舒服呀!”苏瑶晃着冥璃的手臂,语调轻快地说道,“没有外面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了,瑶儿感觉身子好轻快,可以像以前一样自己到处跑,自由活动了呢!”

看着妹妹这副活蹦乱跳的模样,冥璃先是一怔,旋即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酸楚。

自打苏家遭逢大难,她早已习惯了除了伺候先生之外,便日夜守在病榻前照看妹妹的日子;可她心底最深处的期盼,从来都是希望瑶儿能摆脱折磨,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娘一样活在阳光下。

冥璃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猛地坐起身,一把将苏瑶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微微发颤:“好……回来了就好!有先生在这儿护着咱们,往后姐姐带你去哪儿逛都可以!”

苏瑶顺势依偎在姐姐温暖的怀抱里,眉眼弯弯。

自从当年在苏家被人暗中下咒,她几乎所有的时光都是在暗无天日的病床上度过的,莫说是出门游逛,就连自己下地走上两步路都是奢望,更别提像现在这样恢复正常的生活了。

两人相拥着温存了片刻,苏瑶忽然眨了眨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瘪下去的小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仰起脸:“那……姐姐,瑶瑶现在好饿呀,我们去吃好吃的,可以吗?”

她神智初复,尚不知晓自己早已化作了不食人间烟火的旱魃之躯,只觉得腹中空空如也,有一股前所未有的饥饿感在催促着她进食。

就在姐妹俩说话间,门外正在收功的琅翎听见屋里的动静,起身缓步推门走了进来。

一进屋,便瞧见冥璃正揽着苏瑶在榻上互相逗乐,气氛融洽得紧。

听到开门声,榻上的姐妹二人立马停下了打闹,齐刷刷地转头望来。

冥璃更是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松开妹妹翻身下榻,连鞋袜都顾不上穿,就这么赤着一双雪白小巧的玉足踩在地板上。

她褪去了往日的玄冥纱衣与内衬,只松松垮垮地罩着一件清凉的半透玄纱。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将玄纱映得近乎透明,昨夜被琅翎在胸口,锁骨与大腿内侧留下的青紫啃咬印记,透过薄薄的纱衣隐隐绰绰地显露出来,平添了几分靡丽的风情。

但此刻的冥璃根本没把这些春光放在心上。

她快步迎上前去,欣喜之下竟忘了平日的规矩,踮起白嫩的脚尖,伸出双臂直接抱住了琅翎的腰身,仰起小脸激动地说道:“先生!瑶儿……瑶儿她肯吃食了!奴婢……奴婢心里好生欢喜……”

由于情绪太过激动,她那双原本恢复正常的眸子里,竟再次泛起了幽幽的翠绿光泽,如同两块上好的翡翠般闪烁着动人的光彩。

这番变化倒是让琅翎有些意外。

她目光越过冥璃的肩头,落在床沿的苏瑶身上,略一思忖便明白了缘由:一来是这座偏院的阵法彻底隔绝了外头燥烈的干龙土气,二来则是冥璃这些日子不惜损耗自身,日日夜夜将经由混沌气调和过的死气渡给妹妹,量变引起质变,这才让苏瑶的旱魃躯壳彻底稳定下来,能够如常人般活动自如了。

只不过,苏瑶如今乃是纯粹的死气之身,五谷杂粮入腹非但无法消化,反而会污了她的旱魃本源,按理说是绝不会再对凡间食物产生食欲的。

但看着怀中冥璃那张许久未曾展露过如此灿烂笑颜的脸庞,琅翎实在不忍心开口扫了她的兴致。

她心念电转,想起衍天宗门以法阵聚集天地灵气的办法,倒也不是不能让这小丫头过一过嘴瘾。

念及此处,琅翎抬起手,温和地摩挲着冥璃如雪的白发,柔声笑道:“好,既是咱们瑶儿饿了,想吃些什么?”

冥璃从狂喜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了态,慌忙道:“不,奴婢怎敢为这点小事麻烦先生,奴婢自己去街上买便是……”

“噔。”

琅翎反手屈起指骨,没好气地在冥璃光洁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说的什么混账话。本座既然把你们姐妹带在身边,便是把瑶儿也当作亲妹妹看待;自家妹妹想吃东西了,做兄长的自然要百般满足。你刚醒,且在屋里好好跟瑶儿再唠唠家常,吃食的事,先生我亲自去搞定便是。”

顿了顿,琅翎低头睨了一眼她身上那件几乎遮不住什么的薄纱,眉头微挑:“还有,去把里外衣裳穿整齐了,这副光景晃来晃去,成何体统?”

谁知平日里温顺听话的冥璃,今日许是心情太好,又或许是昨夜食髓知味后胆子肥了不少,闻言非但没有退开,反而轻轻抿着涂抹着幽黑胭脂的唇顶起了嘴:

“先生好生无情……您也不瞧瞧,奴婢身上到处都是昨夜被先生咬出来的印记,莫说是穿外袍,便是连贴身的亵衣穿着都磨得隐隐作痛呢。奴婢觉得……就这样穿着反倒舒坦多了。”

说话间,她还不老实地轻轻扭动了一下纤细的腰肢。

那层薄如蝉翼的玄纱本就宽松,随着她的动作向两侧滑开少许,顿时春光乍泄,大片腻白如雪的肌肤与饱满圆润的弧度晃得人眼花。

冥璃似乎还嫌这火拱得不够旺。

她松开环在琅翎腰间的手,白玉般的足尖踮得更高了些,一双柔若无骨的藕臂交叉着环上了琅翎白皙修长的脖颈,顺势将自己整具冰凉滑腻的娇躯严丝合缝地贴了上去。

胸前那对毫无束缚的雪白软肉隔着薄纱,结结实实地挤压在琅翎坚韧的玄衣前襟上。

粗糙的衣料摩擦着早已挺立敏感的红蕊,那股难以言喻的刺激感令冥璃浑身微颤,呼吸肉眼可见地变得急促沉重起来。

她微仰着头,嫣红的唇瓣距离琅翎只有一纸之隔,温凉的鼻息喷洒在琅翎下颌处,却偏偏克制着没有将那条蛊舌伸出来,只用那双泛着绿意的眸子水汪汪地勾着主人。

坐在床沿的苏瑶看呆了。

先前在衍天宗时,她虽然经常在半梦半醒间听见先生同凤九霄,云曦等几位女主人行云雨之事的动静,可何曾亲眼见过自家那个向来端庄清冷的姐姐,摆出这般骚首弄姿,主动勾引人的狐媚模样?

苏瑶小脸一红,赶紧抬起双手捂住眼睛,却又忍不住好奇,悄悄将手指撑开一道只露出眼珠子的细缝。

她在心里暗暗羞恼:姐姐怎的这般不知羞耻,一见到先生,连亲妹妹还在屋里看着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拍击声,骤然在厢房内炸响。

琅翎毫不客气地伸出右手,隔着那层薄纱,不轻不重地朝冥璃那挺翘圆润的臀瓣上拍了一记。

“呀——!”

猝不及防的痛感夹杂着直冲尾椎的酥麻,让冥璃下意识地惊叫出声,整个人在琅翎怀里软了半截。

“真是出息了。”琅翎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本座话还没说完,你倒敢当着瑶儿的面这般色诱本座了?既然你精力这般旺盛,那便随本座来。”

话音未落,琅翎脚下一抹暗红火线一闪即逝,施展“栖焰”身法,整个人瞬间凭空瞬移到了厢房门口。

怀里的支撑骤然消失,还踮着脚尖往人身上贴的冥璃顿时扑了个空,身子猛地往前一栽,险些狼狈地摔倒在地。

“先生,您——!”

冥璃堪堪稳住身形,有些气急败坏地嘟起红唇,羞恼地跺了跺小脚。

她转过身,走到榻边迅速穿起那双纱履,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偷笑,当即板起脸,用一种不容置喙的羞恼语气对床上的妹妹说道:“瑶瑶,别看了,跟姐姐出来!”

说着,她上前一把抓住苏瑶挡在脸前的两只小手,拉着她便往房门外走去。

“啊,姐姐你慢些走,抓痛瑶儿了……”苏瑶一边跟着往外跑,一边小声抗议着。

……

何守拙安排的这处偏院占地颇广,前后跨度足有一顷之数。

早先冥璃还在沉睡时,琅翎便已用神识将整座宅子探查了一遍,知晓在后院僻静处修有一座临水凉亭,亭内铺着整块的白玉石板,最适合席地而坐。

此时,琅翎已先行一步来到了凉亭之中。

她坐在亭边,伸手解开靴扣,将那双穿了数日的玄色高跟皮靴脱了下来。

自打被巡天军扣了飞梭,这几日她先是在戈壁荒漠里徒步疾行,又在荒庙里动用真元诛杀流寇,纵使她这具仙躯经过《度虚诀》的欲火锤炼,不染凡尘污垢,可双足在密不透风的皮靴里闷了这许多时日,罗袜里头也难免生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湿热与粘腻。

以往在衍天宗内清修时,她穿的皆是宽松透气的天蚕弟子服,何曾感受过这种刺激?

此刻双足刚一脱离皮靴,包裹在黑色丝质罗袜中的玉足踩在亭内冰凉的白玉石板上,那股刺骨的沁凉与袜底微湿的粘腻感瞬间交织在一起,激得她修长紧致的大腿肌肉猛地紧绷了一下,心头涌起一股不适感,秀气的眉头也不由得紧紧蹙了起来。

她本想运转一丝火气将罗袜烘干,可眼角余光一瞥,却见冥璃正牵着苏瑶走进院子,那双黑纱下的眸子正带着一股无比幽怨的意味,死死锁定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被这丫头盯得有些不自在,琅翎只得按捺下多余的动作,单手一拂袖,一股柔和的劲风掠过亭内,将石板上的落叶杂物尽数吹散开来。

她撩起衣摆,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之上,拍了拍身前的空地:“璃儿,过来坐。本座看你方才那般生龙活虎,今日便趁着得空,助你好好打磨一番那‘极死之意’。”

冥璃闻言,心头那点因为被戏弄而生出的小幽怨顿时烟消云散。

她很清楚轻重缓急,平日里撒娇胡闹也就罢了,一旦涉及到大道修行,却是万万不能儿戏的。

她连忙哄着苏瑶在亭外廊下的石凳上乖乖坐好,自己则走到亭口,规规矩矩地脱下鞋,赤着双足走入亭内,在琅翎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定。

“先生,您可是想到了什么法子助奴婢修行?”冥璃微微仰头,有些不解地轻声问道。

先前在衍天宗时,为了能替先生分忧,她曾将藏经阁内所有的功法典籍翻阅了个遍,却始终未曾找到哪怕一门能与她体内这股死气相契合的法门。

琅翎正襟危坐,黑紫色的眸子直视着她,颔首道:“不错,本座心中确有一个计较。你还记得前几日在关外荒庙,本座从那半步见神的体修储物戒里摸出来,赐给你的那枚灰色晶石么?”

“奴婢自然记得,一直贴身收着呢。”

“寻常正道宗门乃至干龙朝的世家,万不可能炼制出此等阴森邪魔之物。”琅翎沉声分析道,“放眼九州,整日与这等纯粹死气打交道,成天跟死人尸骸混在一块的变态,便只有‘幽冥鬼府’那群家伙了。那枚引魂晶,定是鬼府中人炼制出的本源异宝。你现在将它取出来,本座今日便教你如何将它的效用发挥出来。”

冥璃听罢,虽对这件先生首次赐予自己的礼物心有不舍,但既是先生发话,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探手入怀,将那枚贴在心口温养的灰色晶体祭了出来。

晶石甫一现世,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浓郁死气便在凉亭内弥漫开来。

琅翎神色一凛,右手并作剑指遥遥点向那枚灰色晶体,左手掌心顺势一翻,指尖微动间,一股无形的气机已将晶体稳稳牵引至冥璃身前尺许处悬停。

紧接着,她戴着乌金流沙指套的左手五指微张,一缕圣洁清冽,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垢的“净莲仙火”,悄然自指套锋棱之上燃起。

“凝神看着。”

琅翎低喝一声,将那缕净莲仙火伴着自身精纯的道韵,缓缓渡入悬浮的灰色晶体之中。

半晌过后,晶石内部原本驳杂狂暴的怨念与尸毒,在净莲仙火的焚炼下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响,一点点被剥离殆尽。

琅翎双手十指交织成印,天眼骤然开启,一道紫芒没入晶石核心!

嗡!

只见晶石内那团原本浑浊不堪的灰气,在天眼与仙火的双重淬炼下,瞬间坍缩凝聚,化作了一股纯粹到了精华,不含半分杂质的“极阴死气”!

“张嘴!”琅翎沉声喝道。

冥璃不敢怠慢,立刻仰起小脸,张大了涂着嫣红口脂的双唇。

琅翎并指如风,朝前一挥,那枚被彻底改造的灰色晶体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没入了冥璃的口中,顺着喉管直坠丹田气海!

晶石入腹的刹那,冥璃浑身剧震,当即闭上双目,全力运转心神,细细感悟起这股不同寻常的死气究竟能给自己带来何等造化。

只见她紧闭的眼帘下眼珠微动,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变得阴冷刺骨。

咔嚓,咔嚓……

以她盘坐的蒲团为中心,凉亭内原本温润莹白的白玉石板,竟像是被瞬间抽干了万载岁月积累的光泽,表面迅速爬满灰败的裂纹,化作腐朽疏松的死石!

那股霸道的死寂之气顺着地面蔓延出凉亭,院落内原本生机勃勃的花草植被,在短短数息之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绿意,迅速枯萎发黄。

这等异象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工夫。

当冥璃将晶石内那股精纯的太阴死气尽数纳入死脉本源后,异变陡生!

她披散在肩头的那一头如雪白发,竟毫无征兆地开始向外疯狂延伸,疯长!

若凝神细看便会发现,那些凭空延伸出来的发丝并非凡俗毛发,而是由一股“极死之意”所化生的实质锋芒!

不过眨眼之间,如瀑的雪发便铺满了整座凉亭与大半个庭院,随后在毫无风声的院落中自行漂浮了起来。

成千上万根纤细如雾的白色发丝在半空中肆意舒展,游弋,宛如拥有了独立的意识与生命一般。

微风拂过,院中那几株已经发黄的名贵仙木簌簌落下枯叶。

那些树叶才刚飘落至半空,仅仅是轻轻触碰到了一根漂浮的白色发丝,甚至连一点声响都未发出,便在刹那间被剥夺了所有物质结构,瞬间化作一撮苍白的飞灰,被风一吹便彻底消散无踪!

端坐在漫天白发中央的冥璃,惨白的面容配上这毁天灭地般的诡异景象,看起来实在太过邪异凄美。

饶是琅翎见多识广,见状也不由得神色微凝,连忙放出神识仔细探查了一番她的灵台与经脉,直到确定她神智清明,并无走火入魔的迹象后,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冥璃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翠绿欲滴的眸子里,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震颤——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如今这满头延伸出的万千发丝,就如同她自己的手指一般,只需心念一动,便能随心所欲地加以牵引操控!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翻涌的气息,心念微收,将附着在发丝上的极死之气缓缓敛回体内。

随着死气内敛,那铺满整座凉亭的漫天雪发迅速缩短,转眼间便恢复了平日里垂至腰际的柔顺模样。

“先生!”冥璃惊喜交加地看向琅翎,“奴婢感觉到了!如今奴婢体内的死气,已经能够借助这满头发丝向外引出杀敌,再也不像从前那般死死锁在体内,非得靠手掌近身触碰才能显出威力了!”

琅翎满意地点了点头,倾身向前,伸手拈起她鬓角垂落的一缕微凉雪发,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温声道:“既是由极死之气牵引化生,这神通,往后便唤作‘冥丝’吧。”

“冥丝……”冥璃低声重复了一遍,用力点了点头,眉眼间满是欢喜。

她特别喜爱这个名字,低下头,有些痴痴地用手指梳理着胸前的雪白秀发。

曾几何时,当她还在木灵城苏家里时,每每对镜看到自己这一头因死气侵蚀而早早褪尽墨色的白发,心里只觉得自己是个不祥的妖物;可如今得了先生赐名与点化,她看着这满头雪丝,只觉得美不胜收。

看着她这副爱不释手的傻模样,琅翎忍不住轻笑出声。

“别光顾着美,本座还有事要交代你。”琅翎敛起笑意,正色道,“方才打入你体内的那枚引魂晶,本座已用净莲仙火替你重新祭炼过了,如今它便相当于你体内的第二座气海烘炉。日后若有必要,你大可催动此晶,直接吸取那些死人尸骸身上的阴浊死气,借晶石内残留的仙火将其净化为纯粹的极阴死气,以此壮大己身。”

“待你的死气积蓄到足够深厚时,便可于子夜之时以天上太阴月华为引,反过来淬炼你这具半死之躯。若是能将这套‘死体’彻底练成,你的肉身便能化作如同上古尸王般坚不可摧的玄阴宝体——届时莫说是寻常刀剑,便是万刃加身,万法轰击,也伤不得你分毫。不过……”

说到这里,琅翎故意停住话头,卖了个关子。

“不过什么,先生?”冥璃立刻抬起头,眼神专注地追问道,“可是需要冥璃去做些什么?”

“真是冰雪聪明,一点就透。”

琅翎伸手抚上她微凉细腻的脸蛋,目光幽深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要明白,这套死体一旦踏上正轨,单靠寻常吐纳是填不满的。日后你想把这死体练至大成,只怕手上要染不少人的血,杀不少活生生的人。你本就兼修南疆巫蛊之术,如今更是彻头彻尾的死修——你莫不是跟在本座身边久了,便忘了自己骨子里是个邪修的本分?唯有毫无顾忌地吸取活人生机与新鲜尸骸的死气,你才能真正独立成道,脱离需要本座日夜以混沌气与阳精浇灌续命的桎梏。璃儿,你可做好此等杀伐入道的觉悟了?”

凉亭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冥璃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盘坐在蒲团上的身子一时没有动作。

但这份沉默仅仅持续了三息。当她再次抬起眼帘。

她没有用言语直接回答,而是缓缓从蒲团上起身,挪动双膝,一步步跪行到了琅翎那双包裹着罗袜的玉足跟前。

紧接着,她俯下上半身,额头贴近冰凉的地面,将腰肢深深塌下,被半透玄纱包裹的雪白翘臀高高弓起,在琅翎面前摆出了一个卑微而又谄媚臣服的姿态。

“先生,您可还记得,当日在宗门内,冥璃弃去旧名时向您发下的宏愿么?”

她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狂热:“苏璃以冥字重生,这,是奴婢生生世世的决定。在这条道上,凡有胆敢阻挠先生大计者,饶他是皇亲国戚还是正道魁首,本奴皆会毫不犹豫地杀之;凡有不长眼敢冲撞先生者,本奴生吞活剥其血肉;凡有对先生心怀不尊者,本奴定教她们求生不得,后悔降生于这人间!”

说到最后,她依旧保持着那副塌腰翘臀的谄媚姿势,缓缓抬起头来。

那张惨白绝美的脸上,此刻竟绽开了一抹明艳的凄美笑容。

在这一刻,她终于彻底亲手撕碎了过往残留的最后一丝伪善与软弱,将自己完完全全锻造成了主人手中最不择手段的邪修:

“先生……不,主人,便是冥奴的天,是冥奴的一切。”

琅翎双臂环抱于胸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脚边这只彻底蜕变的绝美凶物。

片刻后,她缓缓伸出左脚,隔着那层薄薄的黑色罗袜,用秀气圆润的脚尖轻轻勾起冥璃小巧的下巴,将其往上一顶:

“哎呀呀,看来我们家璃儿,今日是真的长大了呢。既然你这般懂事,那本座这个做主人的,可不得不给你一点奖励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琅翎心念微动,将丹田内一缕醇厚无比的混沌母气顺着腿部经脉缓缓逼至足底,使其在裹着黑袜的十根玉趾之间悄然盘旋缠绕。

这股至高本源的混沌气,与罗袜上原本就残留着的那一丝赶路留下的温热粘腻气息混杂在一处,竟在空气中发酵散发出了一股奇异的馥郁浓香——那气味醇厚靡丽,闻起来竟与昨夜灌满她小腹的纯阳金精一般无二,甚至更加勾魂夺魄!

跪伏在脚边的冥璃,鼻翼不受控制地轻轻耸动了两下。

随着那股奇异浓香钻入鼻腔,她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变得粗重起来,每一次吸气的间隔都拉得越来越长。

终于,理智彻底让位于本能。

冥璃那双黑眸深处再次亮起了妖异的幽绿光芒,她微微张开红唇,那条比常人长出一截,软滑冰凉的粉红蛊舌悄然吐露而出,带着细密晶莹的津液,无比虔诚地贴上了琅翎被黑袜包裹的足尖。

灵巧的舌尖隔着丝滑的袜料,先是在修长的玉趾之间来回交错摩挲,随后竟如灵蛇般钻入紧致的趾缝之中,细腻地蠕动刮擦起来。

大量冰凉香甜的津液顺着她的舌身不断往下流淌,很便将那层薄薄的黑色罗袜彻底浸湿,一路蔓延开来,沾满了琅翎整个优美高拱的足弓。

紧接着,冥璃伸出双手,如同昨夜琅翎在客栈榻上疼爱她一般,小心翼翼地捧起了主人的双足。

只是与琅翎当时一根根品尝的逗弄不同,冥璃展现出了近乎贪婪的狂热——她将嘴张到最大,竟是一口将琅翎左脚的五根玉趾连同前掌尽数含进了温凉湿润的口腔之中!

根本不分先后彼此,只是一味地往深处吞含,含得越深越好,舌根处的本命蛊影更是死死缠住足底的敏感软肉,卖力地吮吸,研磨着那股自趾缝间溢出的混沌母气。

“唔……呼……”

足底传来的冰凉包裹感与湿滑吸吮,瞬间顺着小腿神经直冲灵台。

琅翎舒服得微微仰起头,闭上双眼,鼻腔里溢出一声略微享受的轻柔呻吟。

她没有抽回脚,反而顺着心底涌起的快意,在冥璃温润的口腔与蛊舌之下,轻轻晃动,蜷缩着自己的足尖,任由那湿滑的软舌将每一寸袜料与肌肤都舔舐得干干净净。

这具阴身本就敏感,哪怕不曾动用腰间的阳物莲身,单凭双足这般深入骨髓的侍奉,便已将她体内的快感一层层推向了顶峰。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琅翎喉间漏出一道压抑不住的低哑颤音,她修长的双腿猛地绷紧了一瞬,整个人在这场纯粹的足尖欢愉中畅快地登上了极乐。

察觉到主人的释放,冥璃懂事地停下了嘴上的吸吮,缓缓吐出那双已被彻底舔透的玉足,恋恋不舍地用舌尖卷走袜尖上的最后一滴琼浆。

琅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睁开略带水光的眸子,缓缓抬起双脚看了一眼。

只见那双黑色罗袜早已被冥璃的津液浸透,抬脚之间,晶莹的水丝还在顺着足弓往下滴淌;先前赶路留下的那点粘腻不适感固然早已荡然无存,可这双袜子显然也被舔得湿透,没法再穿了。

而且,方才那一阵直击灵魂的舒爽,让她腿心深处也跟着起了反应。

琅翎面不改色地将手探入裙裾底下,在自己腿间轻轻抹了一把,抽出来时,指尖已沾上了一层清亮滑腻的春水。

那是属于她这具阴身自己分泌出的蜜露,透明无色,却在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清甜馥郁的幽香,恰如她动情时呼出的金莲欲气一般好闻。

她随手将指尖的香露戳进冥璃嘴里吃掉,随后褪下那双湿淋淋的罗袜扔进冥璃怀里,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双崭新的罗袜重新套上,利落地穿回高跟皮靴。

“把这双拿去洗干净收好。”

吩咐了还在回味香露的冥璃一句,琅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迈步走出凉亭,来到了廊下那个正百无聊赖地晃着两只小脚丫的苏瑶身旁。

她收起一身迫人的威仪,在苏瑶面前半蹲下身子,目光与小姑娘平视,脸上露出一抹如沐春风般的温和笑意:“瑶儿久等了。来,跟先生说说,咱们瑶儿今日都想吃些什么?先生这便出门给你带回来。”

一听这话,原本还在走神的苏瑶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她扳着手指头,连气都不带喘地酷酷报出了一大串她从前在木灵城时吃过,或是听人说起过的美味佳肴——什么八宝鸭,水晶肘子,糖藕,蜜汁火方,零零总总说了十几个菜名。

琅翎也不嫌烦,不知从袖中哪处摸出了一张宣纸与一管狼毫小笔,指尖灵力微催,那毛笔便自行悬浮在半空,刷刷点点地将苏瑶报出的菜名一字不落地全都记了下来。

待写满了整整一张纸,琅翎吹干墨迹,有些好笑地挑眉问了一句:“点这么多,你这小肚子吃得完么?”

苏瑶闻言,小脸顿时一阵慌张,生怕先生嫌她贪吃不给买了,急忙摆着两只小手解释道:“不,不是的先生!瑶儿没有浪费……瑶儿现在是真的好饿好饿呀,感觉……感觉就算面前有一座山,瑶儿也能一口气吞下去呢!”

琅翎心中了然,知道她这是旱魃本源初成,急需海量能量填充躯壳的正常反应,此言半点非虚。

她笑着伸手摸了摸苏瑶的小脑袋,温言安抚道:“好好好,先生逗你玩的。你这个年纪,本就是该多吃些好东西长身子的时候,莫说是一桌席面,便是把八方居的后厨搬空了,先生也养得起你。不过,先生眼下得先出去办一桩正事,稍微迟些时候再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你在家乖乖听姐姐的话,可以吗?”

苏瑶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怯生生地伸出右手,翘起一根白生生的小拇指递到琅翎面前:

“那……先生可要说话算话哦,千万别拿假话哄我。以前奶娘说过,骗小孩的,都是天底下最大的大坏蛋!”

琅翎看着面前那根纤细的小拇指,先是一怔,旋即实在没忍住,毫无形象地一手按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眼角都沁出了一点晶莹的泪花。

本座堂堂长生宗圣子,一剑斩灭三洲魔道联军的衍天第十八代护道者,何时被人这般当成骗小孩的坏蛋防备过?

她抬手揉了揉笑出泪花的眼角,伸出小指与苏瑶轻轻勾在一处晃了晃,朗声笑道:“行,拉钩上吊!先生今日若是不把好吃的给咱们瑶儿带回来,先生就是乌龟王八蛋,这总成了吧?”

苏瑶这才破涕为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远处的凉亭阶前,手里还捧着那双湿罗袜的冥璃静静地站在原地,有些吃惊地看着廊下那个毫无半点老祖架子,正蹲在地上耐心逗弄着妹妹的玄衣身影。

午后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暖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冥璃默默地将脸偏向背对她们的一侧,鼻尖一酸,一行滚烫的热泪毫无征兆地自她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无声地滴入衣襟之中。

此生能遇先生,得先生如此厚待,她冥璃纵是粉身碎骨,化作九幽厉鬼,又有何求?

回到寝房穿戴齐整后的冥璃,重新换上了一袭剪裁得体的素雅长裙,将那一头方才在凉亭里肆意飞舞的如雪白发仔细拢起,挽了个温婉端庄的发髻,仅以一支乌木簪子固定。

她站在廊下的铜镜前照了照,确认领口再无半点春光外泄,将昨夜先生留下的那些欢好印记遮掩得严严实实后,这才牵起苏瑶白生生的小手,沿着抄手游廊缓缓往院落深处走去。

此时日头尚早,午后的暖阳斜斜地挂在天铸城那堵百丈白玉高墙的飞檐一角,将半座偏院照得亮堂堂的。

“瑶瑶,你瞧这处回廊的梁柱,用的虽是上好的铁力木,可漆色未免太沉闷了些。”

冥璃一边引着妹妹穿过一道雕花月亮门,一边用那双覆着薄纱的眸子细细打量着四周的庭院布局,轻声盘算道:“先生虽喜爱玄色衣袍,但平日里起居坐卧,实则最厌烦那种阴沉压抑的死气。往后咱们既然要在这干龙京城长住上一段时日,这处庄子便算得上是咱们的半个家了。明日姐姐去西市买些江南运来的青纱帷幔挂上,再把西边那座空着的暖阁改造成先生惯用的书房,案几上摆一尊白玉博山炉,点上先生最喜爱的清心莲香……你说好不好?”

苏瑶迈着轻快的小步子跟在姐姐身侧,仰起小脑袋看了看头顶错落有致的飞檐,又看了看脚下被晒得暖洋洋的青石板,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只要是姐姐布置的,先生一定喜欢!那瑶瑶也要帮姐姐一起挂帐子、擦桌子!”

看着妹妹脸蛋上洋溢着的鲜活神采,冥璃想起了过往。

曾几何时,在木灵城苏家那座暗无天日的冷僻小院里,她与妹妹就像两株被困在枯井底部的野草,每日里除了要忍受族人的刁难,还要提防着不知从何处伸来的暗算黑手,连明天的太阳能不能瞧见都是两说,何曾敢奢望能有一处如此宽敞清幽、无人敢来欺辱的安稳家宅?

而如今,这一切都是廊下那个正懒洋洋晒着太阳的人赐予她们的。

只要有先生在的地方,哪怕是在这危机四伏、体修遍地的异国京畿,于她冥璃而言,便是胜过九天仙阙的极乐净土。

姐妹二人正沿着后院的池塘指点着哪处该栽些水仙、哪处该添几尾锦鲤,前院紧闭的朱漆大门外,忽地传来了一阵略显杂乱却又极有章法的脚步声,打破了庭院的静谧。

“吱呀——”

前院守门的禁制微光一闪,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何守拙那一袭半旧不新的深青色官袍率先映入眼帘。

这位当朝太尉府的大总管,此刻脸上半点没有清晨在马车上谈及朝局时的苦大仇深,反倒是红光满面、春风得意,手里摇着一把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折扇,身后乌泱泱地跟着十几名低眉顺眼、穿红着绿的年轻丫鬟,排成两列鱼贯而入。

何守拙在干龙朝的官场与世家圈子里浸淫了大半辈子,骨子里那套逢迎拍马、见缝插针做顺水人情的“官本位”思想,早就随着岁月熬进了骨髓深处。

他一路走来,算盘珠子在肚子里拨得啪啪乱响:这位衍天宗的琅翎老祖是什么人物?

那是能一剑把三洲魔道联军砍得哭爹喊娘、连合体期大能见了都得绕道走的煞星!

如今老祖肯屈尊降贵来趟干龙朝这趟浑水,他何守拙身为唯一的知情联络人,若是不趁着眼下老祖初来乍到、身边缺人伺候的当口,把这鞍前马后的顺水人情做足了,岂不是白瞎了这天掉下来的泼天机缘?

今日把这位爷——哦不,把这位姑奶奶伺候舒坦了,待日后龙脉的窟窿补上,黄龙世家与衍天宗结下这善缘,他何守拙便是两家香火情里头号的大功臣,这往后的好处,那还不是享之不尽?

念及此处,何守拙刚一迈过影壁,打眼瞧见那道斜倚在廊下太师椅上、一袭玄衣衬得身段修长绝艳的身影,两只老眼顿时亮得跟点了灯笼似的。

他二话不说,把手中折扇往腰带里一插,双手一撩官袍前摆,曲起那双老寒腿,端端正正、结结实实地便又要往青石板地上行那五体投地的参拜大礼:

“老朽何守拙,参见老……”

那个“祖”字还没来得及从嗓子眼里滚出来,廊下原本正闭目养神的琅翎便觉得脑仁一阵生疼,眼皮子突突直跳。

她当场便受不了了,脚下一蹬地面,整个人如一阵风般掠下台阶,赶在何守拙那双膝盖砸中地面之前,眼疾手快地一把托住了这老头的胳膊肘,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

“行了行了!何老头,算本座求你了,你可千万别再拜我了!你这一天三顿、见着面就磕头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座是什么庙里供着的泥胎菩萨呢!本座在衍天宗里头,满打满算也就挂着个护道者的闲散头衔而已,再让你这么一口一个老祖、一步一个大礼地折腾下去,本座年纪轻轻的,都要被你生生捧成躺棺材板里的真老祖了!”

何守拙借着琅翎托扶的力道顺势直起腰杆,脸上非但没有半点被斥责的尴尬,反倒顺竿爬地捻着胡须谄笑了一声,拱手道:

“好好好!既然老……咳咳,既然月娘子都这般发话表态了,那老夫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若是老夫再这么端着架子做作下去,惹得月娘子心烦,那可就成了宫里头那些个净会揣摩上意、没骨头的宦官弄臣了,哈哈哈!”

这老家伙变脸比翻书还快,油腔滑调的一句话,把自个儿摘得干干净净,还顺带捧了琅翎一手好臭脚。

琅翎无奈地摇了摇头,松开手,目光越过何守拙佝偻的肩膀,落在了院子当中那十几名大气都不敢喘的年轻女子身上。

只见这十几个丫鬟个个年纪都在二八年华上下,生的皆是眉清目秀、身段窈窕。

有的穿着淡粉色的百褶裙,显得娇俏可人;有的着一袭水绿色的窄袖衫,透着股江南水乡的温婉;更有两个身材高挑的,眉宇间还带着几分英姿飒爽的飒气。

此刻她们手里或捧着拂尘茶具,或提着装满熏香锦缎的樟木箱笼,正整整齐齐地垂手立在烈日底下,如同一排等待主人检阅的娇艳花朵。

“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琅翎下巴微扬,冲着院里那群莺莺燕燕努了努嘴。

何守拙见状,连忙侧过半个身子,满脸堆笑地凑上前邀功道:

“月娘子明鉴!老夫今早回府的路上左思右想,总觉得有些亏待了贵客。老夫晓得,屋里头那位璃姑娘乃是月娘子您的心头肉、贴身禁脔,平日里那是只伺候您一人的金贵身子,哪能干那些洒扫跑腿的粗活?可您再瞧瞧这处宅院,前前后后足有一顷之大,亭台楼阁二十余间,单靠您和两位姑娘住着,总归是太过冷清空旷了些,夜里连个添油掌灯的人手都没有。”

他拍了拍胸脯,一副“我都替您想好了”的贴心管家模样:“是以老夫一回府,便自作主张,斗胆从太尉府的内院里头,精挑细选了这批手脚最麻利、嘴皮子最严实的心腹丫鬟带过来服侍您几人!她们平日里就负责替您打理庭院、浆洗缝补、跑腿传话。月娘子在这京城里头,但凡有任何衣食住行上的吩咐,只管支使她们,或是差她们来太尉府寻老夫!老夫别的本事没有,在这干龙京城的一亩三分地上,定当竭尽所能满足各位的一切需求!月娘子有什么想要的,但说无妨,千万别跟老夫客气!”

琅翎双手环抱在胸前,修长的食指在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那双黑紫色的眸子在院中那排低眉顺眼的女仆身上来回扫视了一圈,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她没有当众接话,而是冲着何守拙勾了勾手指,转身迈步走到了廊柱后侧一处背阴的僻静角落里。

何守拙何等人精,见状立刻踮着脚尖、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还顺手在两人身周布下了一道简易的隔音气罩。

“何老头,这里没外人,你跟本座交个实底。”

琅翎压低了嗓音,斜睨着面前这个笑眯眯的老头,毫不客气地质问道:“你确定你带过来的这帮丫头片子,嘴里头不会往外漏出什么乱子来?今早你在马车上可跟本座哭了半天穷,说如今你们姬家在朝堂上风声鹤唳、四面楚歌,那位掌刑名的赵国公恨不得把眼线直接钉进你们太尉府的房梁上!眼下正是多事之秋,这偏院里但凡有一丁点风吹草动,转头便能传遍京城各大世家的耳朵里去。你这会儿往本座院子里塞上这么十几号活人,莫不是嫌本座暴露得不够快,专程来给本座添乱的吧?”

听闻此言,何守拙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倒像是听见了什么外行的话一般,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伸手捋了捋颔下那撮花白山羊胡,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炫耀与指点江山的傲然道:

“哎——月娘子,这您可就是有所不知、外行看热闹了!”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先是指了指头顶的苍天,又指了指脚下的大地,傲然道:“在这干龙朝,天上地下、皇庭中央,三公九卿、六部百官,除却皇室李姓那块空招牌,满朝文武皆以我黄龙世家马首是瞻!外州别的地方老夫不敢打包票,但在这座京城里头,那是我姬家耗费了整整数千年心血、一代代人添砖加瓦搭建起来的铁桶体系!”

何守拙偷偷往院子中央瞥了一眼,凑近半步,嘿嘿怪笑道:“月娘子,您瞧见院里站着的那十几个丫鬟了么?您该不会以为,她们真是什么老夫从牙行街面上随手买回来的寻常民女、苦命丫头吧?”

琅翎挑了挑眉:“怎么,难不成还是哪家王公贵族的千金小姐来体验生活了?”

“月娘子神机妙算,还真让您给说中了!”

何守拙一拍手掌,老脸上满是老谋深算的精光:“老夫实话告诉您吧,院里站着的这十六个丫头,没一个是平民百姓!她们全都是京畿之地乃至西极洲各郡里,那些个中小型修真家族、五品以下官员门第,拼了老命、托了无数层关系、挤破了脑袋,才哭着喊着求着送进我太尉府里来做粗使丫鬟的世家嫡女!”

琅翎这下是真的怔住了,不由得多看了院里那群女子两眼:“有钱人家不留着女儿在家享福,送来给你们姬家当牛做马?你们干龙朝的世家子弟都这么贱皮子?”

“这不叫贱皮子,这叫长远投资!”

何守拙捻着胡须,洋洋洒洒地剖析起这京城独特的门第潜规则来:“这里头,有祖上阔过如今落魄的勋贵门第,有世代读书却无兵权的书香世家,更有腰缠万贯却地位低贱的商贾大户。在咱们干龙朝,一个中小家族想要往上爬、想要不被旁人吞并,靠什么?靠的就是跟三大世家搭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关系!她们家里头削尖了脑袋把正经小姐送进我太尉府做侍女,图的可不是那每月几块碎灵石的月钱,图的是在姬家贵人跟前混个脸熟、给自家闺女身上镀一层‘太尉府出来’的金粉!”

“只要能在府里老老实实伺候满三年,不出差错地放出去,哪怕只是个端茶倒水的三等丫鬟,回去了那也是见过世面的贵人,周边那些个豪门大族抢着上门提亲,身价立马翻上十倍不止!这叫借我黄龙的势,粉饰她们自家的门楣!”

说到这里,何守拙眼底闪过一抹冷酷的掌控欲,冷笑道:“所以啊,月娘子您把心彻底放回肚子里去!这群丫头片子的身家性命、姻缘前程,连带着她们背后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全都死死地捏在老夫和太尉府的手心里头!莫说是赵肃的探子来撬嘴,老夫便是借她们十个狗胆,把刀架在她们脖子上,她们也绝不敢往外议论半句关于主家贵客的闲话——因为一旦漏了半个字,不用老夫动手,她们自家的族长爹娘就能先把她们沉塘溺死,免得连累全族陪葬!”

一番话听下来,饶是琅翎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大风大浪,此刻也不禁在心里暗暗咋舌。

好家伙,拿世家千金当死士丫鬟用,还让人家感恩戴德、自带干粮替主家保守秘密——这万年古族御下的手段,果然是一套接着一套,黑得发亮!

还没等琅翎感慨完,何守拙又凑近了一点,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况且,这些世家小姐自幼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是请名师调教过的,身子骨更是用灵药娇养得白白净净,绝对比外头那些庸脂俗粉懂规矩、知情趣!月娘子这几日只管放心大胆地使唤,若是瞧着里头哪几个顺眼、合您心意的,待此番干龙事了,您连招呼都不用打,尽管打包带回青冥洲衍天宗去!至于她们家里头的首尾后事,老夫一力承担,保准给您料理得干干净净,半点麻烦都不留!”

琅翎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正捻着胡须、一脸“快夸我老何办事地道”的老狐狸,一时之间竟有些气笑了。

难怪这何守拙能以区区无漏境,在强者如云的黄龙世家里稳坐第一大总管的交椅,这份算计人心的本事,当真是炉火纯青!

她哪里听不出来这老头藏在底下的小九九?

何守拙送这群世家出身的美婢过来,固然有真心实意想把她伺候舒服了的意思,绝非为了监视她;但更深一层的用意,却是摆下了一道光明正大、让人根本没法拒绝的“阳谋”!

只要她收下了这群背后牵扯着十几个干龙中小家族的侍女,甚至日后真带走一两个回衍天宗,那么她这位衍天老祖与黄龙世家之间,便等于彻底绑上了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的世俗因果!

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哪怕日后镇天印换龙血的一锤子买卖做完了,凭着这层香火情在,他姬家日后若再遇上什么过不去的坎儿,照样有的是由头和脸面,顺着这根藤摸回青冥洲找她拉拢关系、求她出手!

不过话说回来,人家把姿态放得这么低,连自家培养的世家千金都双手奉上任凭采撷,吃碗面反碗底、翻脸不认人的混账事,她琅翎也确实做不出来。

深深地睨了一眼这个在暗自得意的老滑头,琅翎终是没忍住,抬手虚点着他的鼻子,笑骂了一句:

“好你个老瘪三!看着浓眉大眼、忠厚老实的,肚子里头全是弯弯绕的花花肠子!本座一世英名,今儿个还真是被你这老狐狸给结结实实地算计了一回!”

何守拙非但不恼,反倒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褒奖一般,抚掌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满脸的褶子都挤成了一朵菊花:

“哈哈哈!月娘子言重了,折煞老夫了!老夫这可不是算计,这叫诚心结交、互利共赢嘛!”

就在两人说笑间,原本在后院池塘边看景的冥璃与苏瑶,听见前院传来的动静,也手牵着手绕过雕花影壁走了出来。

刚一跨出影壁,冥璃便瞧见廊下的先生正与何守拙相视而笑,那笑意莫测,透着股她瞧不明白的默契;再偏头一扫院子正中那排规规矩矩站着的俏丽女仆,冥璃的脚步顿时一滞。

遮眼黑纱之下那双眸子骤然泛起一抹森然的幽绿,她方才在凉亭里才刚炼化不久的极阴死气,竟不受控制地顺着足底悄然溢出一丝,所过之处,脚下的青石板瞬间褪去光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迹象。

牵着她手的苏瑶吓了一跳,连忙扯着冥璃的衣袖用力摇晃了两下,压低小嗓子急道:“姐姐,冷静呀!”

小丫头方才在亭外可是亲耳听见姐姐向先生立下了什么杀生大誓,这会儿见姐姐眼冒绿光、死气外泄,生怕姐姐一个想不开,当场把这群漂亮姐姐给生吃了。

被妹妹这般一晃,冥璃猛地回过神来,眼底翠芒瞬间敛去,足底那缕死气也悄然收拢回体内。

她定下心神,目光重新落向院中那群女仆。

冥璃在成为死修之前,她本就是木灵城第一修真世家苏家悉心培养的嫡长女,眼界何等毒辣?

只消扫上一眼这群女子垂手站立的仪态、呼吸的绵长节奏,以及眉宇间那股难以掩饰的涵养,她便一眼看穿了底细——这十几个女子个个身上都有股独特的气质,哪怕背后的家族算不得顶流显赫,也定然是一方名门调教出来的千金小姐。

既知是何总管带人前来,冥璃当即敛去异样,客气有礼地牵着苏瑶走上前去,微微福身向何守拙问好。

苏瑶也乖巧地从姐姐身侧探出小脑袋,脆生生、嘴巴甜地喊了一声:“何老先生好!”

何守拙见状,连忙受宠若惊地侧身回礼,脸上笑开了花。

他这一辈子未曾娶妻生子、膝下荒凉,毕生心血皆拜老太尉所赐,是个把命都拴在姬家的忠心老奴;如今爱屋及乌,借着对琅翎的敬畏,他越看这个粉雕玉琢、懂事乖巧的苏瑶便越是打心眼里喜欢,一边夸赞苏瑶钟灵毓秀,一边抚须感叹道:

“哎呀,瑶姑娘这一声好,叫得老朽骨头都轻了三两!老朽这一辈子孤家寡人,若是当年成了家、有个孙女,想来如今也该同瑶瑶一般年纪、这般玉雪可爱了!”

苏瑶被夸得小脸微红,抿着嘴甜甜地笑。

琅翎站在廊下,看着亭亭玉立的冥璃,忽然想起这内宅之事交给她正合适,便走上前拍了拍冥璃的肩膀,随口交代道:“璃儿,何老头怕咱们这院子太大冷清,特意挑了这批丫头过来打理庭院。正好你平日里也无事可做,从今日起,这院里上上下下一应事务,便全权交由你打理了。”

冥璃原本就想自荐替先生看紧后院,闻言心里头固然欢喜先生总是这般懂她的心思,可斜眼瞥了瞥院里那群春兰秋菊、各擅胜场的世家千金,再看看自家先生那张摘了面纱能把人魂儿都勾走的妖孽脸蛋,心头的酸水还是没忍住泛了上来。

她对着琅翎盈盈一福,温顺的语调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软绵绵的阴阳怪气:

“先生倒是会做甩手掌柜,一口气往屋里塞了这许多如花似玉的妹妹交给奴婢管着,也不怕奴婢是个善妒的性子,回头把先生的娇客给苛待了去。”

她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先生当真是半点不晓得,自己如今这副倾世皮囊配上那通身邪魅霸道的气度,简直就是一味行走在人间的勾魂春药!

莫说是那些定力浅薄的凡夫俗子,便是寻常女修见了她这副雌雄莫辨的绝世风采,也根本招架不住,顷刻间便要芳心失守、泥足深陷。

一念及此,冥璃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离宗前那几日,云曦姐姐硬是以“禁足”为名将先生锁在寝殿里、每逢先生要出门便提前把人喂得饱饱的、绝不给先生留半点精力在外头沾花惹草的雷霆手段。

看来在这莺莺燕燕遍地的干龙京城,她这个做贴身近侍的,日后也得好好效仿一回云曦姐姐的法子才行……

念头转过,冥璃暗暗在心底盘算好了往后在榻上看住先生的对策,小腹下不觉又掠过一丝熟悉的瘙痒燥热,她忙运起死气将其压下,微红着脸在心底暗嗔了一句:先生当真是坏透了,无时无刻不在勾引奴婢。

琅翎只当这小妮子又在耍小性子,笑着摇了摇头。

而在另一边,何守拙已经背着手走到了那群世家女仆的正前方。

令人啧啧称奇的是,上一秒还在苏瑶面前慈眉善目、能说会道得活像个老学究的何大总管,在转过身面对这群女仆的刹那,浑身气势陡然一变,瞬间化作了身居高位、执掌生杀大权的铁血掌权者,目光如电,威严冷厉地训诫道:

“都把耳朵给老夫竖起来听清楚了!从今日起,这位琅月娘子便是你们的主子,而这位璃姑娘,便是这宅子里说一不二的大管家!收起你们在自家府里的千金小姐做派,谁若是敢摆半点谱、或是嘴皮子不严实惹了主子不痛快,休怪老夫按太尉府的家法,连你们背后的本家一并连根拔起!都听明白了吗?!”

“奴婢明白!谨遵何总管教诲!”

院内十几名世家女仆吓得心头一凛,齐刷刷地敛衽屈膝,对着琅翎几人恭恭敬敬地行了奴婢大礼。

廊下,琅翎双眸深处紫芒微闪,悄然开启天眼扫过下方跪拜的众女。

只见那一个个低眉顺眼的皮囊底下,翻涌着五花八门、企图借机攀附贵人或是争宠夺位的古怪欲望——到底是世家大族熏陶出来的子弟,脑子里思考的东西,确与寻常凡夫俗子大不相同。

“都起来吧。”

冥璃适时上前一步,彻底收敛起面对先生时的娇羞,熟练的发号施令,将众女仆分派去清扫前庭、归置后院厢房。

当年在木灵城苏家之时,她孤身一人既要撑起嫡长女的体面,又要护着重病的父亲与濒死的妹妹在尔虞我诈的族人手里活命;那种如履薄冰的恶劣处境,早已将她独自处事的能力与御下手腕锻炼得炉火纯青——若无这份镇得住场子的本事,她们姐妹二人也断然撑不到先生伸出援手的那一日。

众女仆被她那不怒自威的气场一压,半点不敢怠慢,立刻井然有序地散开做事。

冥璃则牵起苏瑶向琅翎与何守拙微微一福,先行告退往后院督办去了。

待院落重新安静下来,何守拙这才转过身,满脸钦佩地对琅翎竖了竖大拇指:“老祖身边之人,果真个个皆是人中龙凤。这位璃姑娘驭下的手段,比老夫府里头那些管事嬷嬷还要老道三分!”

“少拍马屁,进屋说正事。”

琅翎转身迈步走进前院正堂,何守拙连忙颠儿颠儿地跟了进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主仆二人分上下落座。何守拙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润了润干渴的嗓子,随即放下茶盏,神色严肃地拱手问道:

“老祖,老朽今日上午回府,已将您抵京的消息私下密报给了家主。家主听闻您亲至,喜出望外,已经借着整饬军务的由头,将太尉府内外可能混入的各方眼线尽数清退了一遍。不知老祖今晚何时得空,随老朽一道进天铸城,去太尉府与家主见上一面,把那镇天印的章程给敲定下来?”

端坐在主位太师椅上的琅翎闻言,连想都没想,直接抬起右手在空中懒洋洋地晃了晃,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不去。”

“咳咳咳——!”

何守拙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被自己的唾沫星子给呛死,老脸顿时急得通红,忙不迭地起身道:“老祖,这、这可使不得啊!如今龙脉底下的魔气一日重过一日,家主那边正火烧眉毛地等着您去主持大局呢,这每耽搁一个时辰,那可都是拿国运在赌命,万万耽搁不起啊!”

看着老头急得团团转的模样,琅翎非但不急,反倒往宽大的紫檀椅背上舒舒服服地一靠,顺势将两条修长笔直的大长腿交叠在一起,翘起了二郎腿。

随着她这个潇洒不羁的动作,玄色劲装的下摆自然滑开一截,露出了底下那双被透薄的黑色丝质罗袜紧紧包裹住的绝美小腿。

午后的光线从窗棂漏进来,照在那细腻紧致的黑丝袜面上,透出一抹温润如玉的腻白肉色,脚尖上那只玄色高跟皮靴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晃得对面的何守拙眼观鼻、鼻观心,硬是一眼都不敢乱瞟。

“老何,你这一把年纪了,怎么遇上事儿还这么沉不住气?”

琅翎手肘撑着椅子扶手,修长的指尖轻轻点着自己的太阳穴,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你且坐下,听本座把话说完。本座今晚不去见姬长空,并非是跟你们端架子、不赏他的脸,而是本座今夜另有更要紧的安排。”

何守拙一愣,依言半个屁股坐回椅沿上,疑惑道:“另有安排?”

“你好好想一想。”

琅翎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了一道:“眼下本座才刚进京城不到一日,在赵肃那老匹夫和你们境内那四大宗门的眼线看来,本座不过是个拿着黄龙令、来路不明的外地客卿,顶多也就是你们姬家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回来的江湖散修,还没人把本座跟青冥洲联系到一块儿去。”

“可一旦今晚,本座坐着你的马车跨进天铸城,进了你们太尉府的大门,那性质可就全变了!”琅翎黑紫色的眸子里寒芒一闪,冷笑道,“只要姬长空一露面接待本座,本座这身份,可就算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彻底坐实了!届时莫说是再去暗中查探龙脉,只怕本座从太尉府出来,连去街角买包桂花点心,屁股后头都要跟着百八十双赵家和四宗门的暗子眼睛,走哪儿都被人死死盯着,寸步难行!”

何守拙听得浑身一震,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了几分。

琅翎放下翘着的二郎腿,靴跟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抛出了自己的计划:

“与其等明日身份曝光后束手束脚、被动挨打,本座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的时间差!趁着眼下各方势力还在暗中观望、没摸清本座这新晋供奉底细的时候,今夜本座便不去天铸城,而是直接借着寻常供奉轮值巡查的名头,先行一步潜入龙脉地底,亲眼去瞧一瞧,那口把你们姬家逼到绝路的魔气,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正堂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何守拙僵坐在椅子上,双手不由自主地又攀上了颔下的山羊胡,眉头紧锁,在脑海中将琅翎这番话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飞速推演了好几遍。

越想,他后背的冷汗就越多;越盘算,他看琅翎的眼神就越发敬若神明!

好一招暗度陈仓!

正如老祖所言,如今的天铸城看着固若金汤,实则早成了各方势力博弈的筛子。

若是今晚按部就班地请老祖入太尉府赴宴,固然全了礼数,却也等于是在黑夜里点起了一把火炬,明晃晃地告诉暗处的幕后黑手:我们姬家请来的救兵到了,你们赶紧准备后手吧!

反倒是趁着今日刚入京、各方情报尚未汇总的这短短几个时辰的空窗期,直接由老祖持供奉令单刀直入下龙脉,待那些暗子明日反应过来去盯梢太尉府时,老祖早就已经把龙脉的底细摸了个底朝天了!

“高……实在是高啊!”

何守拙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对着琅翎心服口服地深深一揖,满脸惭愧与赞叹交织道:“老朽在京中盘桓日久,竟是当局者迷,险些因一点虚礼坏了老祖的大计!老祖此策,当真是算无遗策,一步走在了满朝奸佞的前头!”

说到此处,这位老总管直起身,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脸上流露出一丝家丑不可外扬的苦涩与无奈:

“不瞒老祖,老祖这般安排,实则是帮了家主和我太尉府一个天大的忙!外人只瞧见我黄龙世家风光无限、世代执掌兵马大权,可谁又晓得这庞然大物底下的难处?姬家传承了数千年,枝繁叶茂之下,族内早就分出了大大小小十几个旁支房头。这些年来,又因为龙脉受损、家主膝下又只有大公子姬烈和二小姐姬珑两人,族老会里头那帮老不死的,还有二房、三房那些个野心勃勃的叔伯兄弟,暗地里盯着家主屁股底下那把太尉交椅的人,可不在少数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道:“如今家主在族内也是投鼠忌器,绝不能轻易擅作主张。若是让族里那些心怀鬼胎的人知晓家主绕过族老会、私下请了外洲大能去动祖宗留下的龙脉,不用赵肃出手,姬家内部自己就得先乱成一锅粥!如今老祖肯体谅我等难处,愿以寻常供奉之身替我姬家独闯龙潭险地,老夫……老夫实在是有愧于老祖高义!”

“行了,本座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本座要的是你们姬家的真龙活血,又不是白给你们打白工,少给本座戴这些高帽子。”琅翎摆了摆手,示意他直接说干货,“直接告诉本座,那龙脉的入口在哪儿,今夜怎么进?”

何守拙神色一凛,立刻收敛情绪,压低声音快速交代道:

“回老祖的话,真正的龙脉主穴虽然压在天铸城皇宫正下方,但那处被皇家禁卫与三公共同把守,动静太大;而在京城西郊三十里外的苍莽山腹地之中,有一处我姬家先祖当年开朝时秘密留下的副脉气眼入口,与主脉同源相通!”

他指了指琅翎腰间的袖囊,郑重道:“那处入口设有一座上古隐匿奇阵,平日里看去只是一片荒山绝壁,阵法认令不认人——唯有手持老祖身上那枚最高规格的‘天字五爪金龙玉佩’靠近三丈之内,空间阵门方才会自行显形开启!老夫这便回府,亲自调遣一批绝对忠于家主的死士暗子,在今夜子时之前,将苍莽山外围的闲杂眼线与巡山妖兽彻底清扫干净,并命人在秘道出口外围静静候着,随时听候老祖出来接应!”

“认令不认人么?这倒省事了。”

琅翎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看着面前这个因为连日奔波、眼眶底下已经浮起一层淡淡青黑的小老头,难得语气缓和了几分,挥手道:

“那就按你说的办,子时正刻,本座自会过去。你也一把老骨头了,为了本座入京的事前前后后跑断了腿,剩下的事交由手底下人去办便是,赶紧回府歇着去吧,可别真累死在半道上,回头本座还得找姬长空重新换个接头人。”

听到这位杀人不眨眼的老祖竟破天荒地关心了自己一句,何守拙心头顿时涌起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眼眶都有些发酸,连忙端正行了一礼:

“老祖体恤,老朽万死莫辞!那老朽这便告退去安排了!”

说罢,何守拙不再多言,转身推开堂门,迈着比来时还要轻快三分的步子,匆匆忙忙地离了偏院。

……

送走了何守拙,琅翎独自走出正堂,立在白玉台阶上,抬头望了一眼天色。

此时刚过未时中刻,午后的日头正烈,距离子夜去苍莽山探龙脉,足足还有四五个时辰的悠闲空当。

微风吹过庭院,后院隐约传来苏瑶清脆欢快的笑声与冥璃温言调度的声响。

琅翎摸了摸袖兜里那张刚才用毛笔记得密密麻麻的宣纸菜单,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苏瑶翘着小拇指、一脸认真地跟她拉钩说“骗小孩子是乌龟王八蛋”的可爱模样,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一抹宠溺的弧度。

自家小妹妹难得开口向她讨一回好吃的,她这个做兄长、做主人的,总不能真当一回乌龟王八蛋吧?

况且,去哪儿买吃食,她心里头早就有了绝佳的去处——自然是城南那座号称京城第一销金窟的“一壶春”了!

昨晚在海棠屋里吃的那顿夜宵,那手艺、那食材火候,确实比外头八方居之流的普通酒楼强出了不止一个档次,正好去他们后厨把苏瑶单子上的名菜全给订做一份打包带回来;而这第二个缘由嘛……距离昨夜她在海棠识海深处种下《大典》秘法“结缘印”,已经过去了大半日光景。

按照《结缘印》的法理,此法讲究“顺因不造因、心明则种枯”,最怕受术者清醒过来后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自行斩断念头导致印记枯萎。

昨夜她走之前,可是用净莲仙火把海棠那满脑子的情欲邪火给强行浇灭了的,也不知道那位聪明绝顶的花魁娘子经过一宿的冷静,心底的那枚结缘印有没有出现什么松动的迹象?

于公于私,这一趟“一壶春”,都得去走一遭。

想到这里,琅翎去后院跟正在指挥丫鬟们挂青纱帐子的冥璃打了个招呼,也没带随从,只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便装,将遮面黑纱重新系好,便独自一人晃晃悠悠地出了偏院,混入了外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此时刚过未时,午后的日头正盛,距离子夜去城西苍莽山暗探龙脉,尚有好几个时辰的空当。

微风拂过庭院,后院隐约传来苏瑶欢快的笑声。

琅翎摸了摸袖兜里那张记满了菜名的宣纸,想起方才在凉亭前跟小丫头拉钩定下的约定,唇角不觉扬起一抹笑意。

自家妹妹难得开口讨一回吃食,她自然不能食言。

况且城南那座“一壶春”的后厨手艺冠绝京城,正好去把苏瑶单子上的名菜全订做一份打包带回来;二来,距离昨夜种下结缘印已过去大半日,她也得去瞧瞧海棠那女人清醒之后,心底的印记是个什么光景。

去后院跟正在归置厢房的冥璃交代了一声,琅翎换上一袭利落的玄色便装,独自出了偏院。

白日里的“一壶春”,比之夜间的笙歌燕舞少了三分靡丽,却多了几分清雅的园林气派。

即便是在白天,能进出此地的也皆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公子与文人雅士,大堂内已坐了五六成满,高台上丝竹雅乐之声不绝于耳。

琅翎迈步跨过沉香木大门。

她今日虽戴着一层薄薄的遮面黑纱,可那高挑挺拔的身段、玄衣勾勒出的惊心动魄的腰臀弧线,配上露在黑纱外那双清冷如寒星、偏又勾魂夺魄的黑紫眼眸,在踏入大堂的一瞬间,便如同一道惊雷劈进了平静的湖面。

大堂内原本正摇着折扇、高谈阔论的风流雅士们,话音齐刷刷地卡在了喉咙里。

有人手里的茶盏倾斜,茶水洒了一袖子却浑然不觉;有人张大了嘴巴,眼睛直勾勾地黏在那道玄衣身影上,连眼皮都忘了眨一下。

这群阅美无数的京城权贵,何曾见过这等集冷傲杀伐与绝世妖娆于一身的女子,一个个看得合不拢眼,魂儿都快被勾走了。

琅翎目不斜视,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施舍给周围那群呆若木鸡的看客半分,但四周那些灼热、痴迷的视线,却尽数落入了她的感知之中。

她在心底暗自摇了摇头:原来这便是家里那几个女人平日里出门在外时的感觉。

也难怪无论是云曦、九霄还是清雨,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模样;若是给这帮家伙半点好脸色,只怕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

正思忖间,二楼回廊的雕花栏杆旁,忽地传来一阵急促却又不失曼妙的环佩叮当声。

“哎呀,奴家当是谁家的喜鹊一早便在枝头叫个不停,原来是月娘子大驾光临了!”

一道娇媚入骨、偏又透着无尽欢喜的嗓音自头顶响起。

满堂宾客愕然抬头,只见平日里千金难求一面、白日从不下楼迎客的头牌花魁海棠,此刻竟只披了一件半敞的绛紫纱衣,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着从旋转木梯上迎了下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海棠径直扑到琅翎跟前,半点不顾及大庭广众的体面,伸出双手便很自然地挽住了琅翎的胳膊,将大半个丰腴温软的身子骨都靠了上去:“月娘子,您可算来了!昨夜您走得那般急,害得奴家在榻上空等了大半宿呢……”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无数道嫉妒又震惊的目光齐刷刷射来。

琅翎被她这大胆的做派弄得头皮微麻,不动声色地抽出手,从袖中摸出那张苏瑶写的菜谱单子与一锭沉甸甸的赤金递过去:“少在大堂里胡闹。本座今日过来,是找你后厨照着这张单子备一桌席面打包带走。昨夜吃了你的白食,今日这顿,本座付钱便是。”

谁知海棠一见那锭金子,脸色瞬间变了,像是受到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般,一把将菜谱接过,却死活不肯碰那锭金子,反而用双手将琅翎拿钱的手推了回去:

“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您能来一壶春,便是给奴家天大的体面了,奴家怎敢收您的钱?莫说是一桌席面,便是把后厨搬空了,这账也合该记在奴家自己头上!您若是再提付钱二字,便是拿奴家当外人了!”

看着海棠那副态度坚决、你若给钱我便当场哭给你看的架势,琅翎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只得讪讪地收回金子摸了摸鼻子,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点头答应了下来:“行吧,那便依你。”

海棠这才破涕为笑,眉眼弯弯地挽住琅翎的手腕,当着满楼心碎一地的王孙公子的面,摇曳生姿地将琅翎拉上了顶层的私密闺阁。

进了屋,海棠先一步将菜谱交给门外候着的侍女送去后厨,千叮咛万嘱咐务必用最好的食材、最快的速度备妥,随后才反手关上雕花木门,落了锁。

一转过身,海棠脸上的欢喜便再也藏不住了。

她快步走到桌边,先是用袖口将太师椅仔仔细细擦了一遍,请琅翎坐下,又忙前忙后地温茶、摆果盘。

只要琅翎多喝了一口茶、或是眉头舒展了一分,她眼底便会浮起发自内心的雀跃,偶尔她在忙活间回过神来,自己都会有些恍惚地暗自纳闷:我这究竟是怎么了?

怎的不过睡了一觉起来,一颗心便像是彻底长在了这位月娘子身上,恨不得把她所有的事都当成自己的头等大事来办?

琅翎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这女人忙前忙后、眼底流光溢彩的模样,心头已是了然。

昨夜种下的那枚结缘印,经过这一宿的发酵,非但没有半点松动,反而让她越陷越深,该是时候了。

“大人,后厨炖煮那些大菜还需些工夫,奴家先喂您吃颗甜果子垫垫肚子。”

海棠端着一碟晶莹的蜜饯走到榻前,顺从地屈膝跪坐在琅翎脚边的绒毯上。

她纤指拈起一颗蜜饯送入琅翎口中,仰着脸,满眼倾慕与痴迷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绝世容颜。

喂了两颗果子,屋内的气氛渐渐变得微妙而粘稠起来。

海棠脸颊微红,呼吸渐重,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放下果碟,不自觉地顺着琅翎修长的大腿缓缓往上攀爬,一边与琅翎的视线欲拒还迎地拉扯着,一边大着胆子撩开玄衣下摆,触碰到了那处已然隐隐苏醒、轮廓惊人的滚烫莲身之上。

就在海棠眼波迷离、准备低头凑上去一亲芳泽的刹那,琅翎忽然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她光滑的下巴,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想要它?”琅翎垂眸睨着她,声音清冷而充满压迫感。

海棠被那双深邃的眸子盯得心头狂跳,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

琅翎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慢条斯理地抛出了自己的筹码:“本座有个条件,不管你从前在黄龙世家是个什么身份。从今日起,本座要你做本座一个人的眼睛,替本座盯紧了这干龙京城与姬家内部的一举一动。你这桩差事若是办得漂亮,待日后事成,本座不介意赐你一场泼天的造化机缘,助你洗精伐髓,彻底脱离这受人摆布的凡俗桎梏,真正踏入长生大道。”

海棠能被黄龙世家选中、秘密培养成名动京城的花魁暗桩,其本身的媚骨与阴元体质本就是万里挑一的绝佳鼎炉苗子。

这等耗费无数资源养出来的暗棋,若是明着向何守拙开口讨要,那老狐狸定然舍不得给。

既是如此,她便更要先下手为强!

白日里何守拙那老瘪三拿十六个世家女仆算计了她一回,如今她转头把姬家藏在城南最大的暗桩给悄无声息地偷过来据为己有,权当是向那老头收点利息——就算日后何守拙察觉了,也是哑巴吃黄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而,听完琅翎这番近乎“策反”的话语,原本情迷意乱的海棠浑身猛地一僵,脸上的潮红瞬间褪去了大半。

她自幼便被黄龙世家收养,几十年的残酷训练与家族威严早已刻进了骨髓深处,化作了不可逾越的本能恐惧。

哪怕此刻在结缘印的影响下,她满心满眼都是对眼前人的眷恋,可一听到要背着主家替外人当间谍,她搭在琅翎腿上的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挣扎与惊惧,一时竟不敢开口应承。

琅翎将她的恐惧尽收眼底,却并未出言逼迫。

“不必急着回话,本座给你时间考虑。”琅翎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语气平和地安抚道,“况且你也无需太过惊慌,本座如今本就是受何守拙相邀而来的盟友,与你们黄龙世家早已是绑在一条船上的合作关系,本座让你盯梢,也并非是要害你们姬家。”

说罢,琅翎施施然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

她没有走开,而是迈开长腿往前逼近了半步,居高临下地、故意停在了依旧跪坐在地毯上苦苦挣扎犹豫的海棠脸面前。

玄衣垂落,那根已然彻底昂扬挺立的玉白莲身,就这么隔着咫尺之遥,抵在了海棠的鼻尖正前方。

琅翎嘴角微勾,悄然运转体内功法,将一缕醇厚无比、带着金莲欲火本源的“莲香”气息逼出体外,任由那股奇异馥郁的幽香,丝丝缕缕地从莲身上飘散在海棠的呼吸之间。

海棠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

就在那莲香钻入肺腑的刹那,她双眸最深处那枚结缘印骤然大亮,微光冲散了她心底残留的最后一丝对黄龙世家的畏惧!

海棠终究是直面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她直接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选择——只见她眼尾泛红,慢慢地伸出双手,如捧圣物般轻轻托住了面前那根滚烫如玉的莲茎,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上面轻轻蹭了蹭,一个轻吻代表了一切。

因为待会儿还要赶着给苏瑶把热菜带回去,眼下时间紧迫,琅翎只打算先给她尝点甜头。

她重新坐回软椅上,顺手端起桌上的清茶与糕点,一边慢条斯理地品尝着,一边垂眸看着跪在两腿之间卖力讨好的海棠。

海棠虽然天赋不错,但毕竟是未经人事的雏儿,真正用起嘴来终究还是生涩得很。

琅翎也不急躁,知道调教新手总得多给些耐心与时间,用手指拍着她的脸颊,不疾不徐地出言指点着她该如何收拢唇齿、如何用舌尖去绕着纹路发力。

海棠听得耳根通红,却学得十分认真努力,按照琅翎的教导一点点调整着吞吐的节奏,一双桃花眼时不时偷偷往上瞟。

琅翎每一次的指点都让她越发得心应手。感受着那愈发娴熟温软的包裹,琅翎也不禁舒服地从喉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轻叹。

算着后厨的时间差不多了,也该先结束此事了。

琅翎放下茶盏,伸手扶住海棠散乱的秀发,抵住她的后脑勺,低声提醒了她一句。

“接好,可别吐出来。”

海棠正全神贯注,闻言美眸看着琅翎,心领神会,口齿不清地从鼻腔里“唔”了几声作为回应。

随着室内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越来越快,下一瞬,这最后的丰厚赏赐倾泻而出!

海棠到底还是头一回经受这等阵仗,完全没有习惯那般庞大的分量与冲力,猝不及防之下被灌了个满怀,一时间吞咽不及,竟是口鼻皆出,当场被呛得直咳嗽。

“咳咳……咳……”

海棠一边手忙脚乱地捂着嘴尽量把嘴里的东西往肚子里咽,一边眼角挂着泪花,又羞又气地抬头笑嗔道:“大人好生狠心,真是不懂怜香惜玉……奴家这副喉咙,日后可还要指望着给楼里的客人们吟歌颂乐呢,若是被大人弄哑了可怎么好……”

琅翎瞧着她那副狼狈又娇媚的模样,不由得莞尔一笑。

昨夜那一回,海棠还不懂这东西的珍贵,只顾着玩乐与羞臊,让其白白浪费在了衣裳上;而今日,她却是谨遵吩咐,咕咚咕咚地将其一口不剩全数咽进了肚子里。

金精入腹的瞬间,一股浩瀚精纯的纯阳能量轰然化开,顺着她停滞多年的四肢百骸奔涌而去!

海棠美眸骤然睁大——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修为在这口琼浆的冲刷下往上涨了一截!

不仅如此,那股仿佛连灵魂都被温柔包裹的快意,更是让人瞬间生出了一种难以戒除的成瘾感!

她本就不是干龙朝那种体修的料子,当年黄龙世家耗费灵药替她洗炼出一身媚骨玉体,本就是打算日后将她作为炉鼎礼物送给朝中某位大人物享用的;与其日后便宜了那些满身臭汗的世家老怪,倒不如趁现在……

念头一起,被金精勾起满腔火气的海棠眼神一热,伸手便要去解自己的裙带,想要直接跨坐到琅翎身上去求个圆满。

“别冲动。”

琅翎一眼便看穿了她的想法,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她的额头,将她躁动的身子按了回去,淡淡道:“你如今这身子骨底子太弱,连半点双修的道基都没打好。眼下若是强行与本座真个双修,本座体内的纯阳精源非但不能助你,反而会冲垮你的经脉、折损你的阳寿。乖乖等着,待日后本座寻机为你正式赐福洗髓之后再说。”

海棠被按在原地,听完这番为她着想的话,心头又是感动又是害羞,可身子里头那股没处着落的空虚与小不满,却只能化作幽怨的力道,重新低头将所有的热情都发泄在了那根尚未完全平息的莲身之上,仔仔细细地将其舔舐清理得干干净净。

“笃、笃、笃。”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侍女恭敬的敲门声:“娘子,贵客点下的席面已经全部备齐装箱了。”

海棠闻言,这才恋恋不舍地吐出唇中之物,嘴唇与莲茎拉扯出数道透明丝线,有些手忙脚乱地起身整理起自己凌乱的衣衫来。

这那一番卖力侍奉耗了她不少气力,几缕乌黑的鬓发早已被香汗打湿,凌乱地粘在她陀红滚烫的脸颊两侧,瞧着颇有几分狼狈的娇艳。

琅翎站起身系好衣带,看着她那副模样,随手屈指一弹。

一缕由混沌气转化的温和清冽水汽凭空浮现,如同春风拂面般掠过海棠的脸庞与鬓角,转眼间便将她面上的汗渍与唇角残留的气息涤荡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身清爽。

感受到新主子这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体贴与温柔,海棠心头一软,看向琅翎的眼神愈发痴迷,拉着她的衣袖不舍道:“大人这便要走了么……”

“家里还有个小丫头饿着肚子等开饭呢,该回去了。”

琅翎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安抚道:“安心待着,本座留在干龙朝的时日还长着呢。不过接下来这些时日,本座要进天铸城办几桩大事,怕是有一段时日不能过来见你。你且在楼里好好照顾自己,替本座留意着京城各家的动向——等本座把这边的事了结了,再来把你牵走。”

海棠听出了其中的意味,白皙的鹅蛋脸顿时一路红到了脖子根,心底却没有半分抗拒,反倒甜丝丝地屈膝福了一礼,柔声应道:“是,海棠……等着大人来牵奴家。”

琅翎微微一笑,推门接过侍女手中那两个沉甸甸的保温食盒,转身步下高楼,在背后一阵阵充满惊奇色彩的眼神下离去。

提着那两只沉甸甸的紫檀保温食盒回到偏院时,天铸城墙外最后一抹残阳刚好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后院厢房内早已点起了暖黄的宫灯。

守在廊下的冥璃远远瞧见那道高挑利落的玄衣身影绕过影壁,原本紧绷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了下来,快步迎上前去接过食盒:“先生,您回来了。”

“先别急着端去给瑶儿。”

琅翎摆了摆手,径直走到厅堂正中的八仙桌旁,将那两个刻着恒温阵纹的食盒依次掀开。

刹那间,一股浓郁醇厚的肉香与药膳清气扑面而来——色泽金红的八宝鸭、晶莹剔透的水晶肘子、甜香软糯的糖藕,足足十几道一壶春后厨大宗师亲手烹制的顶级珍馐,将整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然而,琅翎看着这满桌人间美味,秀眉却微微蹙了一下。

苏瑶如今虽恢复了神智与食欲,可她那具躯壳归根结底乃“旱魃之体”,五脏六腑早已被极阴死气重塑。

若是直接吃下这些凡俗五谷与灵禽血肉,她那死寂的肠胃非但无法运化吸收,残存的凡浊杂质反而会沉积在经脉之中,污了她的本源。

心念微转间,琅翎右手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拍。

哗啦一声脆响,五枚鸽卵大小、通体流转着浓郁乳白毫光的上品灵石,便被她随手排在了桌案边缘。

一旁的冥璃见状微微一怔:“先生,您这是……”

“瑶儿如今是死气之身,寻常吃食入腹,她消受不起那份浊气,得替她加工一番。”

琅翎说罢,双手在胸前熟练地挽了一个基础却又无比标准的道家法印——正是衍天宗外门弟子入门时的必修课,“聚灵之术”。

在衍天宗内,这门小法术原本是门人弟子用来汇聚游离灵气、浇灌药园灵草,或是给低阶阵盘充能用的粗浅手段;

可到了琅翎这位炼虚境护道者手中,却玩出了截然不同的花样。

只见她指尖混沌气机微吐,咔嚓几声轻响,案上那五枚价值不菲的上品灵石竟被她生生捏碎了外壳!

海量精纯至极的先天灵气如决堤江河般狂涌而出,还不等在厅堂内溢散开来,便被琅翎双手牵引出的聚灵法印死死锁在半空,化作一团旋转不休的乳白色灵雾旋涡。

紧接着,她并指往桌上一按,那团由五枚上品灵石凝聚而成的庞大灵雾,竟被她硬生生压进了满桌的珍馐佳肴里!

嗤嗤——

随着灵气入菜,桌上那十几道原本属于凡俗名厨手艺的菜肴,表面瞬间浮起了一层宛如琥珀琉璃般的晶莹宝光。

每一丝肉质纤维、每一口浓汤里的凡浊杂质,都在这股沛然灵气的冲刷下被彻底涤荡干净,整桌席面化作了入口即化、纯粹由精纯灵机与百味香气凝结而成的灵膳!

琅翎拍了拍手上的灵石碎屑,看着满桌流光溢彩的饭菜,自己都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拿整整五枚上品灵石当佐料、用衍天宗传承万年的聚灵正法来给饭菜去腥提味——这等败家又荒唐的下饭操作,若是传回衍天宗去,只怕凤九霄那精打细算的婆娘听了都要提着剑找她拼命。

“行了,这下她便是把连盘子带碗一块儿吞进肚子里,也不会有半点妨碍了。”

琅翎重新将菜肴装回食盒,递到冥璃手中,顺口交代道:“端去给瑶儿吃吧。跟那小丫头说一声,今日先生有要事在身,便不陪她一块儿用膳了,等过几日腾出手来,先生再亲自领她去街面上吃个够。”

冥璃稳稳接过食盒,听出先生话音里即刻便要动身的意味,那双藏在遮眼黑纱下的眸子猛地颤了一下。

“先生,不是同何总管约好了子时再去探那龙脉么?怎的这会儿天刚擦黑便要走?”冥璃顾不得许多,腾出一只手轻轻拽住了琅翎的袖角,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担忧。

“何守拙那老狐狸嘴上说着只派心腹清场,可太尉府如今四面漏风,真等到子时他的人马一动,保不齐就会惊动暗处的耗子。”琅翎神色平静地看着她,“本座趁着现在夜色刚起、谁都没防备的当口独自摸进去,反倒更稳妥些。”

她将手中的象牙箸轻轻搁在桌沿,抬头望向琅翎,遮眼黑纱下的双眸里满是掩不住的担忧与不安。

她往前迈了半步,伸出微凉的素手,拉住了琅翎玄衣的袖角:

“先生……那龙脉底下既有连黄龙世家都束手无策的魔气盘踞,必定凶险万分。奴婢知晓拦不住先生,只求先生今夜行事,万万要量力而行……切莫、切莫再像上回在衍天山门前那样,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

冥璃的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颤音。那日琅翎强催一剑、油尽灯枯倒在血泊里的画面,至今仍是她心头不敢触碰的梦魇。

看着近侍眼角泛起的水光,琅翎心头微软。

她没有开口许下什么空头诺言,只是伸出戴着乌金指套的左手,用微凉的指背在冥璃细腻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下一瞬,脚跟在地面青砖上极轻地一扣,一抹暗红火线自足底一闪而逝,整个人已借着栖焰之术凭空消失在了厢房门口,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冷香在屋内萦绕不散。

夜色如墨,寒星寥落。

子时将近的干龙外城早已落了宵禁的铁锁,宽阔的青石官道上空无一人,唯有凛冽的西极洲夜风卷着粗粝的黄沙,在空旷的街巷间呼啸穿行。

一道高挑利落的玄色身影借着城墙垛口的阴影翻出西门,足尖点地,靴跟处不见半点声息,如同一缕贴地疾行的幽魂,朝着京郊三十里外的苍莽山腹地疾驰而去。

才刚出了护城河五里地,踏入一片乱石嶙峋的风化戈壁滩,高速掠行中的琅翎忽然眉头微挑,迈出的过膝高跟皮靴在砂石地上猛地一顿。

不对劲。

这西极洲的戈壁夜风向来是燥烈干硬的,可就在方才那一瞬,迎面吹来的风沙里,竟毫无征兆地掺进了一丝冷得直钻人骨头缝的奇异寒意!

琅翎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半张脸,露在黑纱外的那双黑紫眼眸斜斜一睨,视线如冷电般刺向左侧百丈开外的一座孤峰断崖。

惨淡的月光下,那断崖边缘几株早已枯死的胡杨树枝上,不知何时竟凝结出了一层薄如蝉翼的晶莹白霜。

紧接着,一道纤细修长的黑色身影,宛如完全没有重量的鬼魅一般,在孤峰高处的怪石阴影间一闪而逝!

那人的身法快到了极致,在陡峭的岩壁上借力腾挪时,连一粒碎石都未曾踢落;可她掠过之处,周遭的空气却仿佛被某种天生的玄冰道体强行抽干了所有热量,留下一道肉眼难辨的霜白残影,寒气森然,冻人神魂。

就在那道黑影没入山脊背阴处的刹那,清冷的月华恰好掠过她的腰身,映亮了一抹惊心动魄的寒光——

那人并未背负寻常的长剑,而是在左侧胯骨处斜佩着一柄狭长的弧形长刀,后腰尾椎处则反插着一柄刃身短厚的短刃。

一长一短两柄奇门兵刃皆未出鞘,可单是从刀鞘缝隙间溢散出的一缕纯粹寒芒,便已将飘落至其身周三尺内的风沙尽数冻成了细碎的冰晶粉末!

似乎是察觉到了下方戈壁滩上投来的锐利视线,那道立在孤峰阴影里的黑影极短暂地停下了脚步。

隔着百丈的夜雾与呼啸风沙,对方没有释放出半分杀气,却也并无半点上前搭话的意思,只如一尊立在万年冰川之巅的孤傲寒雕,冷冷地垂眸往下看了一眼。

旋即,夜风一卷,那道身影便化作一抹消融在黑暗里的寒烟,彻底隐没于重重山峦之后。

“天生的玄冰道体……还有这不弱于本座的隐匿身法。”

琅翎站在戈壁滩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眼底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思索。

从昨日她在城门外亮出黄龙天字令、再到八方居靠窗饮酒,暗处总有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在不远不近地缀着她。

这人行事诡秘,一味只看不动,既不像是何守拙派来护卫的死士,也不像是急着取人性命的寻常刺客,倒让人一时摸不准究竟是敌是友。

“只要不主动撞到本座刀口上来,且由得你去看戏。”

琅翎冷笑一声,不再理会那道藏头露尾的寒影,身形一晃,顺着崎岖的山道径直没入了苍莽山最深处的腹地之中。

一炷香后,前方的山路彻底断绝,唯有一面高达百丈的黑褐色绝壁横亘眼前。

这里便是何守拙白日里交底的姬家秘道入口。

因为今夜是瞒着朝堂与姬家众人私自潜入,琅翎并未贸然上前。

她停在绝壁十丈开外的一块巨石之后,双眸深处紫芒一闪,天眼闪烁,朝着四周的山壁与虚空寸寸扫视而去,小心驶得万年船。

在洞玄与破妄的双重视野下,绝壁周围一层由山川地势自然交织而成的上古隐匿迷阵清晰浮现,宛如一张精密的金色蛛网。

然而奇怪的是,那张金色蛛网的左下角,竟似被人用某种极其高明的手法从内部提前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隙,且绝壁四周死寂一片。

唯有山风掠过石缝时,隐约带出一点血腥味。

琅翎眸色微沉,果然出岔子了。

她不再耽搁,迈步走到绝壁前三丈处,从袖囊中取出那枚雕着五爪金龙的天字供奉玉佩,注入一丝灵力高高举起。

玉佩上的两点暗红龙眼骤然亮起一抹妖异的血光!

前方的坚硬山壁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荡漾起来,一道丈许宽的幽暗空间波纹凭空裂开,瞬间化作一团耀眼的黄芒,将琅翎高挑的玄衣身影一口吞没了进去!

光芒一闪即逝,绝壁恢复了原本坚不可摧的模样。

苍莽山外重归死寂,连带着数里之外某处山巅上那缕若有若无的刺骨寒意,也在空间阵门彻底闭合之后,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了漫天黄沙之中。

……

穿过那层犹如水幕般的空间障壁,是一片令人心神俱震的苍茫与死寂。

脚下是一条由整块暗金色巨石铺就的古老神道阶梯,宽达十丈,两侧立着一尊尊早已风化剥落、看不清面目的石兽雕像,笔直地斜向下延伸进深不见底的地心黑暗之中。

空气沉重得仿佛灌满了水银。

浓稠至极的坤土灵气混杂着一股腐朽、阴森的尸臭味,从地底深处源源不断地倒灌上来,刺鼻的味道让她不禁封住鼻息。

琅翎反手握住腰后直刀的刀柄,将周身气息彻底封入混沌气机之中,踩着无声的步子,顺着这条宏伟的地下石阶一路疾行向下。

足足往下走了近千级台阶,前方的黑暗骤然被一片幽惨惨的绿光与暗金色的地脉霞光撕裂。

当看清石阶尽头那片景象的刹那,饶是琅翎见惯了衍天宗九霄云海的仙家气派,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那是一座被硬生生掏空了整座山脉底部而形成的万丈地下深渊。

深渊下方翻涌着滚滚暗黄色的地脉浊气,而在深渊正中央的一座孤岛般的巨型石台之上,竟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宏伟到了极点的古老仙殿。

“好家伙,姬家祖上这是把哪位大能的道场给直接搬进地脉里当镇物了?”

那座仙殿不知是何年何月、由何等通天人物所建,通体皆是用一块块重达万钧的灰白色太古巨岩垒砌而成,高逾三十丈,殿顶的飞檐斗拱带着一股早已失传的远古莽荒规制。

岁月在殿墙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斑驳裂痕与暗红血迹,殿宇四周更是环绕着九根直插深渊底部的擎天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缠绕着碗口粗的玄铁锁链,一路延伸进仙殿地底,透出一股镇压天地万古的苍凉与诡谲。

而此时此刻,这座古老仙殿门前的白玉广场上,已然化作了一片尸山血海的修罗场!

暗红色的血水顺着广场边缘的排水石槽汩汩流淌,滴入下方的万丈深渊。

琅翎借着广场边缘一尊倒塌石兽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行上前,天眼扫过满地狼藉的尸骸,眉头渐渐拧紧。

只见广场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毙着数十具身穿干龙朝制式玄甲官服的精兵禁卫!

这些官兵个个身躯魁梧,即便死了,断裂的骨骼与肌肉间依旧残留着强横的无漏境乃至半步见神境的气血余威,显然皆是万里挑一的皇家禁卫精锐。

奇怪的是,在这群死守仙殿的尸首里,竟没有一个穿着黄龙世家的服饰!

“难怪何守拙和姬长空只知龙脉溢出魔气,却始终摸不清这底下的具体深浅……”

琅翎瞬间想通了其中的朝堂关节:“定是朝中御史借着龙脉受损的由头在皇帝跟前频频弹劾,硬生生逼着姬家交出了这处核心节点的防务,换上了朝廷三法司与禁卫军的人马!姬家这些年在朝堂上的日子,看来比老何嘴上说的还要憋屈得多。”

不过,地上这些干龙禁卫虽然全军覆没,却绝非毫无还手之力地被人宰割。

在那些至死都保持着挥戟怒劈、甚至用牙齿死死咬住敌人咽喉的官兵尸体旁,同样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身穿幽黑长袍的魔门弟子尸首!

那些魔修有的被禁卫军狂暴的气血重拳生生轰碎了胸骨,有的被制式长戟钉死在石砖上;更有二十余具浑身长满黑毛、铜皮铁骨的炼制鬼尸,被这帮悍不畏死的体修禁卫用同归于尽的打法硬生生撕碎了四肢、砸烂了脑袋,腥臭的黑血与内脏碎块铺满了整座广场!

而在离仙殿大门最近的一级台阶下,还孤零零地趴着一具穿着内城管事绸衫的无头尸体,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引路用的破阵罗盘——显然,这倒霉鬼便是朝中内奸派来替魔修带路破开外围迷阵的暗子,只是才刚把人领进仙殿,便被过河拆桥的魔修一刀剁了脑袋灭口。

“嘿嘿,高艰,你方才那一爪子下去倒是利索,那宫里头派来的狗腿子连声响都没发出来,脑袋就跟西瓜似的碎了一地!”

一阵犹如夜枭磨牙般难听的怪笑声,顺着仙殿半敞的沉重石门飘了出来。

琅翎神色一凛,立刻屏住呼吸,整个人如壁虎般紧贴在殿门外侧一根合抱粗的蟠龙石柱背面,透过门缝向内望去。

只见仙殿内部空间极大,原本供奉神像的高台早已被拆毁,地面中央被生生挖开了一个三丈见方的幽深地眼,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喷涌着醇厚如液体的暗金色龙脉国运!

而在地眼四周,正站着十几个手持招魂幡、气息在元婴与化神期不等的魔门精锐弟子,以及四十余具身披重甲、眼眶中跳动着森然绿火的高阶鬼尸,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地眼护在中央。

最核心的阵盘边缘,则一左一右立着两名浑身散发着炼虚气息的魔道高手。

左边那人身材高瘦得像根晒干的苦竹竿,披一件宽大的灰黑斗篷,颧骨高耸,鹰钩鼻梁上横着一道深可见骨的陈年刀疤,一双手掌比常人大了一圈,十根指甲乌黑弯曲如铁钩;右边那人则是个身高不足五尺的驼背老者,一张枯黄的脸上布满了死人般的黑色尸斑,腰间挂着一串用婴儿头骨穿成的念珠,周身环绕着令人作呕的浓烈尸毒。

这两人的服饰与功法路数,错不了——幽冥鬼府!

只听那高瘦刀疤男“高艰”用乌黑的指甲剔了剔牙缝里的血丝,冷嗤一声道:“阴老三,少在这儿说风凉话!京城里头给我们递消息的那位主儿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今夜这桩买卖不能留下半个活口!那带路的阉货知道了咱们进来的路径,不宰了他,难不成留着他回宫去告密?”

被唤作“阴老三”的驼背老者怪笑两声,蹲下身去,满是尸斑的枯手按在地眼边缘一座由无数惨白人骨与黑血勾勒而成的邪异阵法之上:

“也是。算起来那位藏在朝堂里的大人物胆子也是真够肥的,为了把黄龙姬家彻底拉下马,竟敢主动把咱们幽冥鬼府引到这干龙老祖宗的坟头上来拉屎!啧啧,连镇守此地的禁卫换防图和破阵口令都双手奉上,这干龙朝的江山,怕是烂到根子里咯!”

高艰警惕地抬头看了一眼殿外漆黑的甬道,沉声道:“别废话了!咱们也是今晚刚摸进来,虽说宰了守军的统领,可难保太尉府那边不会察觉异常!赶紧催动这九幽噬脉大阵,把这地眼里的龙脉精华装进锁魂瓮里!只要这处主节点一废,前头那些渗透进去的阴煞魔气便会彻底反客为主,到时候大功告成,咱们立刻撤回幽都!”

“急什么?这九幽噬脉大阵乃是府主大人亲手赐下的阵图,每一次运转,都能生生抽走干龙朝一成的国运龙气!”

阴老三眼中闪烁着狂热与贪婪的绿光,双手猛地往骨阵中注入一股磅礴的炼虚尸元!

霎时间,整座仙殿地面上的白骨阵纹同时亮起刺目的幽绿鬼火!

无数道漆黑如墨的怨魂锁链自阵法中冲天而起,如同成百上千条贪婪的蚂蟥,一头扎进中央那口喷涌金光的地眼之中,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咚、咕咚”吞咽声!

轰隆隆——!

就在大阵强行抽取龙脉精华的同一刹那,整座古老仙殿连同下方的万丈深渊,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震动了起来!

穹顶之上碎石簌簌砸落,地眼深处更是传出一阵阵宛如闷雷滚动般的撞击巨响!

高艰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按住腰间魔兵:“阴老三,怎的回事?每回这大阵一抽龙气,这地底下就震得跟要塌了似的,莫不是触动了姬家留下的什么后手禁制?”

阴老三非但不惊,反而趴在地眼边缘往下听了听,枯黄的老脸上露出一抹狂喜之色:

“蠢货!什么禁制!老夫玩了一辈子尸骸地脉,绝不会听错——这地底深处传来的动静,分明是有活物的脉搏!这干龙朝延续万年,底下的大地龙脉怕是早就通了灵性、孕育出真正的地脉灵胎了!”

说到这里,阴老三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搓着手道:“发财了,高艰!咱们这回真是撞上泼天的大造化了!若是能借着九幽噬脉大阵把这底下的地灵给生生抽出来带回鬼府,献给上头那位大人拿去炼制尸魃……那位大人一高兴,莫说是赏咱们几件灵宝,便是赐下咱们梦寐以求的一具仙尸助咱们突破合体期,那也是不在话下啊!”

高艰闻言,呼吸也瞬间粗重了十倍,眼珠子都红了:“当真?!那还等什么,给老子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往死里抽!!”

殿门外,隐在石柱阴影后的琅翎将这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眸底寒光闪烁。

原来这帮幽冥鬼府的杂碎,是今夜才借着朝中内奸的接应刚刚摸进来的,难怪外头的姬家死士连信儿都没传出去就全军覆没了,若是真听了何守拙的话等到明晚再行动,只怕这整条龙脉的根子都要被这什么劳什子九幽大阵给抽干了!

“好一出引狼入室、黑吃黑的好戏……若不是本座今夜提前三个时辰摸进来,倒是误打误撞!”

正当琅翎屏息凝神、盘算着该如何先下手为强之际,异变陡生!

或许是因为阴老三与高艰两人同时全力催动阵法、抽取龙气的力道太过酷烈,仙殿正下方那深不见底的万丈地心深处,猛然爆发出了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悸动!

“昂——!!!”

一声苍茫、古老、饱含着无尽痛苦与滔天怒火的沉闷龙吟,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千丈岩层,顺着那口三丈见方的地眼轰然冲霄而起!

这一声龙吟并非凡俗声浪,而是直接作用在天地气机与生灵神魂之上的皇道威压!

仙殿内的数十具鬼尸当场被震得东倒西歪;而殿门外紧贴着石柱的琅翎,因体内本就怀有极乐与混沌两大至高道体,在接触到这股纯粹地脉龙吟的刹那,丹田内的气机竟不受控制地剧烈共鸣震荡了一下!

“唔!”

琅翎脚下一滑,高跟靴尖在石柱底座上极轻地擦出了一声脆响,体表那层完美无瑕的混沌敛息护罩,更是被这道突如其来的龙吟冲撞得裂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泄露出了一缕属于活人的温热气息!

糟糕!

几乎就在那缕活人气息溢出的千分之一息内——

仙殿中央正在全力施法的阴老三与高艰两人,动作同时僵住!

作为幽冥鬼府刀口舔血杀出来的炼虚中期顶尖高手,他们对“生人阳气”的敏感程度,简直比鲨鱼嗅到鲜血还要敏锐百倍!

高艰那藏在宽大灰黑斗篷袖口里的十根乌黑利爪,在听见殿外声响的第一时间,便本能地往掌心死死攥紧了一下,指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吧”脆响!

“谁在外面?!”

没有任何试探的废话,阴老三与高艰猛地转过头,两双燃烧着森然幽绿尸火的眼睛,如四柄淬毒的利剑般直刺殿门外那根蟠龙石柱!

轰——!!!

两名炼虚中期大修士的气机在同一瞬间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整座古老仙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如铁!

原本还在半空中飘荡的幽绿鬼火猛地暴涨三丈,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惨绿火海;地面上那些坚硬的太古青砖承受不住这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以两人脚下为中心,“咔嚓咔嚓”地寸寸龟裂开来,狂暴的阴风卷起满地断肢残骸与碎石沙尘,在殿内掀起了一场飞沙走石的腥臭风暴!

势已起,天地变色!

既已暴露,藏无可藏。

在满殿飞舞的碎石与血雾之中,一道高挑修长的玄色身影缓步自蟠龙石柱后转了出来,稳稳地停在了仙殿那高达十丈的门槛中央。

夜风吹拂着她肩头一路斜缠至腰侧的那枝暗红莲花刺绣,过膝的玄色高跟皮靴踩在粘稠的血泊里,靴尖嵌着的那一小片暗银薄物在惨绿的鬼火映照下,泛起一线令人心悸的冷光。

殿内出现了长达三息的死寂。

阴老三与高艰死死盯着门口这个孤身一人、瞧着不过是名年轻女修的不速之客,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高艰的左脚后跟在碎裂的石砖上不着痕迹地往后碾了半寸,摆出了随时暴起扑杀或遁逃的发力架势;而阴老三则眯起绿豆大小的眼睛,神识如狂潮般朝着琅翎涌去,却在触及她周身三尺时如泥牛入海,只觉对方体内气血如烘炉般炽烈,偏又透着一股看不穿底细的诡异深邃!

“就她一个人。”阴老三眼角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厉声嘶吼道,“藏头露尾的鼠辈,老夫当是姬长空亲自来了,原来只是只落单的小母猫。”

随着阴老三手中招魂骨幡猛地往下一挥,试探的僵局瞬间被打破!

“吼——!!!”

守在殿内的四十余具元婴级铁甲鬼尸,连同那十几个化神、元婴期的鬼府精锐弟子同时发出震天狂吼!

前排的鬼尸迈开沉重如铁塔的步伐,挥舞着狼牙棒与鬼头刀正面合围冲撞而来;后排的十几个魔门弟子则熟练至极地结成战阵,各自咬破舌尖喷出精血,数十道漆黑如墨的“噬魂锁链”与漫天惨绿的“腐骨毒火”封死了半空中的所有退路,铺天盖地朝门口的琅翎当头罩落!

面对这足以将一名普通炼虚修士瞬间撕成碎片的立体围杀,琅翎那双露在黑纱外的黑紫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

她很清楚,对面那两个炼虚中期的老鬼滑溜狠辣得很,若是自己一上来就冲过去跟那两人硬拼,身边这四五十号悍不畏死的鬼尸与魔门弟子在旁策应偷袭,不出十招自己就得陷入腹背受敌的泥潭!

要破此局,必先以雷霆之势,清干净这帮烦人的杂鱼!

“锵——!”

就在第一具铁甲鬼尸的狼牙棒距离她面门不足三尺的刹那,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刀鸣骤然炸响!

琅翎右手反手一抽,腰间那柄墨玉般漆黑修长的唐横刀瞬间出鞘,刀柄处那枚由沈清雨亲手系上的猩红剑穗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血弧!

心念一动,一身双火齐发!

只见她右手黑直刀的刃口之上,毫无征兆地燃起了一层净白无瑕、层层相叠的圣洁火焰——正是阳身伴生本火净莲仙火,那火焰静静燃烧,不带一丝燥热温度,却散发出净化世间万邪的无上威严;与此同时,她左手五指张开,冰冷的金属锋棱上腾起一团妖异炽烈的暗红色金莲欲火,而在五根指尖的最顶端,更有一线外人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的混沌气机悄然吞吐!

面对当头砸落的数十件重兵与漫天毒火,琅翎不退反进,右脚尖细的高跟靴跟在满是血污的青石地上重重一扣!

嗤——!

一道暗红色的诡异火线贴着地面石砖瞬间窜出十余丈,速度快得宛如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

前排那十几具扑杀过来的铁甲鬼尸连反应都来不及,手里的兵器便齐刷刷砸在了空处,将地面轰出一个个大坑;而就在下一瞬,冲在尸群最中央的一名化神期魔门弟子脚下,那道贴地游走的暗红火线骤然盛开出一朵妖艳的红莲——琅翎高挑绝艳的玄衣身影,竟直接从火线尽头凭空“生”了出来,贴面降临在那名魔修眼前!

那化神魔修瞳孔骤缩到极致,连护体魔罡都来不及撑开。

“踏焰燎原——!”

起手脚底引火,那双包裹在玄色长筒靴里的修长美腿瞬间裹上了一层薄薄的暗红欲火,化作两道横扫千军的夺命火鞭,在密集的尸群与人堆里连环踢出数十道残影!

砰!砰!砰!咔嚓——!

每一记鞭腿扫过,空气中都会炸开一团暗红火浪与密集的骨骼碎裂声!

那名首当其冲的化神魔修胸膛当场被高跟靴尖踹得向后深深塌陷下去,断裂的胸骨带着内脏碎片从后背破体穿出,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撞翻了身后三具鬼尸,张口喷出一片夹杂着肺叶碎块的血雨,眼见是不活了!

周围七八具围拢上来的铁甲鬼尸更是被这刚猛无匹的连环腿劲扫断了膝盖与脖颈,沉重的身躯轰然跪倒!

一腿荡平身周三丈,琅翎足尖落地不停,双手彻底展开了攻势。

她手腕一翻,包裹着净白仙火的修长刀锋如破晓初光般横切而出。

那净莲仙火乃是天下一切死气、尸煞与外来魔气的天然克星,那些寻常飞剑砍上去只能迸出一串火星的铁甲鬼尸,一沾上刀锋上那层静静燃烧的净白火焰,体内的阴浊死气便如冰雪遇沸汤般自行消融溃散。

漆黑的刀光所过之处,如热刀切牛油一般毫无滞涩。

五六具扑上来的鬼尸被拦腰一刀两断,切口平滑如镜,净白仙火顺着伤口一卷,甚至连半滴尸水都没能流出来,整具庞大的尸身便在无声的净化中化作了漫天苍白的飞灰!

她的左手隐于刀光与神通之后 。

借着栖焰火线在殿内石柱与尸群缝隙间的光速闪烁腾挪,每当有化神或元婴期的魔门弟子试图祭出法宝结阵阻拦,琅翎便如鬼魅般瞬移至其身侧。

右手黑刀当头劈落牵开对方的防御门户,左手乌金利爪便带着那无坚不摧的混沌气机,从刁钻至极的死角闪电般探出!

“咔嚓!”

一名化神初期魔修引以为傲的二阶上品护身骨盾,在触及她指尖那一点气息的刹那,如同蛋壳般当场寸寸崩裂!

乌金利爪余势不减,一把死死扣住那魔修的咽喉动脉,指套上的暗红金莲欲火顺着伤口狂涌而入!

“啊啊啊——!!”

那魔修连半句遗言都喊不出来,体内真元反倒成了金莲欲火最好的薪柴,整个人在痛苦与诡异的潮红中,由内而外地被烧成了一具人棍。

右刀斩邪祟,左爪杀四方!

在这座昏暗血腥的古老仙殿之内,那道一袭腰缠红莲的绝美身影,地面上到处都是栖焰留下的暗红火线与残莲虚影,她每一次从火线尽头跃出,必有一名魔门弟子被利爪掏穿心脏,或有三四具铁甲鬼尸被净白刀光劈成飞灰。

人海战术在绝对的速度与双火克制面前,彻底沦为了单方面的屠宰场!

短短二十几个呼吸的工夫,原本拥挤咆哮的大殿之内,四十余具铁甲鬼尸与十几名鬼府精锐弟子已被杀得干干净净!

满地皆是还在跳动燃烧的净白与暗红火苗,浓烈的焦糊味与血腥气冲天而起!

“这、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站在地眼后方的高艰看着自己带来的心腹手下在眨眼间全军覆没,惊骇之下,握着魔刃的右手虎口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脚底板直冒寒气:“阴老三!你瞧见她的火没有?!右手那白火不带温度,却能叫咱们的百炼鬼尸不烧自退;左手那红火霸道诡异,连法宝灵光都能一把抓碎!更邪门的是她那身横练腿功,比姬家那帮龙血体修还要凶悍十倍……这娘们难不成是九州失传已久的法体双修?!”

一旁的阴老三脸色更是阴沉得快要滴出墨水来,那双枯黄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场中缓步走来的玄衣女子,藏在袖子里的左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捏碎了一枚增幅气血的秘制尸丹。

“法体双修又如何?!看她气息波动,真实修为顶天也就化神之境,仗着秘法越阶连斩四十余具鬼尸,她体内的真元定然已消耗了大半!”

阴老三到底是老奸巨猾,一眼便看出了阴身久战耗不起的破绽,狞声暴喝道:“高艰,莫要被她吓破了胆!你我二人皆是炼虚中期顶峰,联手之下,便是合体初期的老怪亲至也能过上几招!趁她气力未复,一起出手,绝杀此獠!”

“好!!”

高艰被这一嗓子吼回了胆气,眼中凶光大盛!

轰!轰!

两股属于炼虚中期大修士的磅礴法则之力,在狭窄的仙殿之内轰然炸开,周围的空间都隐隐出现了扭曲折叠的波纹!

这一次,两人再无半点留手,出手便是压箱底的搏命杀招!

“九泉裂空!”

高艰身形暴起,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黑灰色流光,双手十根乌黑长甲瞬间暴涨至三尺来长,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只遮天蔽日的十丈骷髅巨爪!

巨爪过处,连仙殿内坚固的空间都被抓出五道漆黑的虚空裂缝,带着腥风血雨朝着琅翎的头顶当头抓落!

几乎在同一时刻,后方的阴老三猛地一拍自己干瘪的胸膛,“噗”地喷出一口乌黑的心头精血在身前的骨幡之上!

“万尸白骨矛!!”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鬼哭神嚎,大殿地面上那些刚刚死去的魔修尸骨与残存的尸煞之气被强行抽干凝聚,在阴老三身前瞬间化作一柄长达三丈、通体惨白、表面缠绕着无数怨魂面孔的狰狞骨矛!

骨矛一震,甚至没有飞行的轨迹,直接遁入虚空夹缝,不讲道理地锁定了琅翎的后心死穴,与高艰正面的十丈鬼爪形成了前后夹击的必杀绝境!

两尊炼虚中期全力出手,威压倾塌,琅翎脚下的太古石砖轰然塌陷出一个丈许深的巨坑!

若是换作旁人,面对这封死天地四方的合击,唯有闭目等死一途。

然而,立于风暴中心的琅翎,那双黑紫色的眼眸深处却骤然亮起了一抹疯狂而冷冽的战意!

“来得好!”

面对正面抓落的十丈骷髅巨爪,她非但没有闪避,反而将体内圆满的混沌道经催动到极致,不退反进,右脚猛地往前踏出一步,整个人如流星般迎着高艰正面撞了上去!

她高高跃起,修长笔直的右腿之上,暗红色的金莲欲火以前所未有的浓度厚厚包裹,更有一缕凝练至极的混沌母气缠绕在膝盖之上,化作一记重逾万钧的贴身冲撞,狠狠顶向那只十丈鬼爪的掌心阵眼!

轰隆——!!!

暗红火莲与十丈鬼爪在半空中悍然对撞!

刺耳欲聋的音爆声将大殿四周的两根石柱当场震裂!

高艰原本还狞笑着等看这不知死活的女人被自己一爪撕碎,可就在两者接触的刹那,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僵死——对方那一缕古怪至极的气流,直接洞穿了他炼虚中期的法则鬼爪!

紧接着,一股蛮横得不讲半点道理的恐怖巨力顺着他的手臂轰然炸开!

“咔嚓!!”

骨骼寸寸断裂的脆响声在殿内清晰可闻!高艰的十根乌黑利爪当场被踹得齐根折断,整条右臂的骨头在皮肉里被震成了碎渣!

他还未及发出惨叫,琅翎已借着反震之力贴身欺近他面门三尺之内,右手黑直刀顺势下压按住他欲退的气机,左手乌金流沙指套带着暗红火光,如毒龙出洞般直插他胸口!

“噗嗤!”

高艰亡魂皆冒,拼命在胸前叠起三层尸罡并在千钧一发之际向后仰倒,饶是避开了心脏要害,左边琵琶骨连同大片胸肌依旧被那五根锋利无匹的乌金指套生生撕扯了下来!

漫天滚烫的血雨泼洒而出,高艰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嚎,重重砸飞在十丈开外的石壁上!

然而,就在琅翎重创高艰、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这一瞬——

“嗤啦!”

她身后的虚空骤然裂开!阴老三那蓄势已久的万骨矛,抓住了她唯一露出的这半息破绽,带着洞穿金石的尖啸,狠狠刺进了她的左肩后背之上!

“当——!!!”

千钧一发之际,琅翎腰身猛拧,右手黑直刀极限回旋,用宽厚的刀脊死死垫在了后背心口之前,同时体表暗红火光一闪,“莲开护体”瞬间触发,一朵半虚半实的红莲虚影在背后一绽即碎,替她卸去了骨矛六成的穿透杀力!

即便如此,炼虚中期含怒一击的恐怖余威,依旧隔着刀身结结实实地贯入了她的体内!

“唔——噗!!”

琅翎闷哼一声,只觉五脏六腑仿佛被一柄万钧重锤迎面砸中,经脉剧烈震荡,一口殷红滚烫的逆血再也压制不住,直接冲破喉管,将脸上的黑色面纱彻底染红,整个人更是被这股巨力轰得凌空倒飞出去数十丈,重重撞在仙殿深处的一根巨柱之上!

咔嚓一声,身后的巨柱被撞得裂纹密布。

琅翎单手撑着黑直刀半跪在地上,擦去唇角的血迹,胸口剧烈起伏。

到底还是托大了——以她如今欲婴的真实修为,仗着混沌道体与度虚诀越两阶单挑一个炼虚中期尚且游刃有余,可同时面对两个配合默契的炼虚中期老魔,终究还是免不了要见血吃亏。

更要命的是,经过方才这一番高强度的连番血战,她这具阴身最大的软肋已然浮现——体内那生生不息的金莲欲火,在剧烈的气血催动下已烧得快要满溢出来,阵阵燥热与酥麻正顺着尾椎骨往上爬,根本耗不起持久战!

“必须速退!”

琅翎当机立断,靴跟往地面一磕,暗红火线再次自足底亮起,准备施展“栖焰”直接绕过两人遁向仙殿后方。

“想跑?!把老夫的胳膊废了就想拍拍屁股走人?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远处石壁下,浑身是血的高艰捂着血肉模糊的胸口爬起身来,痛得双目赤红如鬼;而一击得手的阴老三更是看穿了琅翎想要贴地遁走的意图,枯黄的老脸上闪过一抹狰狞狠毒的冷笑:

“小贱人,老夫早看出你那诡异步法全靠地火牵引!在这九幽噬脉大阵里头,这方圆百丈的地脉皆归老夫统御,看你还往哪儿钻!高艰,跟老夫一起起阵,压碎她的骨头!!”

“好!!九幽锁地,万鬼噬魂——起!!”

两名炼虚中期的老魔不顾自身伤势,同时咬破舌尖,将本命精血疯狂喷入地眼四周的白骨阵盘之中!

轰隆隆——!!!

整座仙殿的地面骤然亮起了一层厚达三尺的惨绿色冥土光幕!

那座原本用来抽取龙脉的九幽噬脉大阵被两人强行逆转威能,化作了一方封绝天地的恐怖重力泥沼!

原本正顺着暗红火线贴地疾行的琅翎,只觉脚下的火线仿佛撞上了一堵由万载玄冰与亿万钧神铁铸就的绝壁,火苗“嗤”的一声当场熄灭!

紧接着,一股混合着狂暴龙脉土气与九幽尸煞的毁灭性压力,从四面八方轰然挤压而来,将她硬生生从遁术状态中逼了出来,双膝一沉,脚下鞋跟直接陷进了坚硬的石砖半寸之深!

“唔……!”

在这大阵引动的地脉反噬重压之下,琅翎只觉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体内原本就有些翻涌的气息瞬间彻底紊乱,一口鲜血再次涌上咽喉,连丹田内的混沌气机都被这股借了干龙国运的大阵死死压制,运转滞涩!

“哈哈哈!钻啊!你怎么不接着往地里钻了?!”

阴老三看着被死死钉在阵眼边缘、连抬手都显得异常艰难的琅翎,发出得意至极的猖狂大笑:“小娘皮,年纪轻轻便有这等绝世容貌与法体双修的罕见底子,若是就这么一刀宰了未免太暴殄天物!等老夫用大阵震碎你的四肢经脉,非得把你扒光了皮衣,活生生炼成老夫胯下日夜把玩的尸姬不可!”

一旁断了右臂骨头的高艰一步步逼近,左手倒提魔刀:“阴老三,先挑断她的脚筋!”

大阵重压如山,四周鬼哭神嚎,两名炼虚老魔一左一右封死了所有生门,局势已至千钧一发。

然而,就在高艰提刀逼近五丈之内、阴老三全力催动脚下阵眼欲要一举压垮琅翎脊梁的刹那——

原本低垂着头,看似气息萎靡的琅翎,在那层染血的黑纱之下,战意昂然。

“你们痴心妄想。”

她以天眼,瞬间洞玄,便看穿了这座“九幽噬脉大阵”唯一的死穴枢机,恰恰就在她此刻左脚所立的三寸之地!

“给本座——碎!!”

一声清叱如九天惊雷炸响!

原本被压得半弯下腰的琅翎,体内那团沉寂压抑的混沌母气与沸腾到极点的金莲欲火,在这一刻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逆冲而上,尽数灌注进了她缓缓抬起的右腿之中!

她眉心之间一点璀璨白毫心光骤亮,整条修长紧致的右腿被压缩到了极致的紫红色火焰与混沌本源死死包裹,高高抬起,随即对着脚下那处吞吐着绿光的阵眼核心,将全身所有的力量浓缩于那一点尖细如针的高跟靴跟之上,悍然跺落!

欲火爆裂,崩天裂地!

“咚——!!!!!”

那一声闷响,不似凡间金石相交,倒像是有一柄来自太古洪荒的开天巨锤,重重砸在了整座地下深渊的心脏之上!

以琅翎那只纤细的高跟靴跟落点为中心,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那座由两名炼虚中期大修士以精血催动、借了干龙国运之威的“九幽噬脉大阵”,在触及破法之锋与狂暴欲火的刹那,阵盘核心的白骨符文连半息都没能撑住,发出一声清脆欲裂的“咔嚓”哀鸣!

轰隆——!!!

狂暴的紫红火浪夹杂着失控反噬的地脉金光,顺着碎裂的阵纹轰然炸开!

整座仙殿的地面被这一脚生生跺塌了半边,巨大的气浪向四周席卷横扫!

“噗——!!”

首当其冲的阴老三因心神与大阵相连,阵破的瞬间如遭雷击,张口狂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被炸飞出去撞断了一根石柱;而正提刀冲过来的高艰更是被掀飞的巨石与火浪正面糊了一脸,惨叫着在地上滚出了十几丈远!

也就在这邪阵彻底破碎,镇压在地眼之上的所有禁制锁链尽数崩断的同一刹那——

“昂——!!!!!”

地眼最深处,那股被压抑、被抽髓折磨了整整两个多月的恐怖存在,终于彻底爆发了!

第二声比方才响亮了十倍不止、仿佛要将整片西极洲大地都彻底掀翻的震天龙吟,携着滔天金芒自地眼深渊中狂涌而出!

在这股浩瀚无匹的地脉暴动冲击之下,整座古老仙殿内部的虚空结构竟开始剧烈地扭曲、折叠、错位!

只见琅翎身前不远处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殿墙虚空,在龙吟金光的冲刷下如水纹般层层剥落,轰隆一声巨响,一座高达十丈、通体铭刻着古老真龙图腾、散发着无尽沧桑道韵的神秘巨型石门,竟打破了空间折叠的桎梏,凭空显化在了琅翎面前不足五丈之处!

石门半开,里头透出一股纯粹到令琅翎丹田内混沌气都为之悸动的浩瀚本源气息。

“那、那是什么鬼门?!地灵!里头一定是孕育了万年的地脉真灵!!”

不远处的废墟里,被龙吟震得七窍流血、耳膜穿孔的阴老三与高艰看到那座凭空出现的神秘大门,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被滔天的贪婪彻底冲昏了头脑。

若是让这玄衣女人进了那扇门夺走地灵,他们今夜不仅竹篮打水一场空,回幽都鬼府更是死路一条!

“拦住她!!决不能让她进门!!”

阴老三与高艰目眦欲裂,两人从血泊中一跃而起,同时燃烧起体内的炼虚本源元神!

两股庞大到极点的幽冥尸气在半空中轰然融为一炉,化作一颗直径足有三丈、表面缠绕着亿万怨魂哭嚎的漆黑葬世尸雷,欲将琅翎连人带门一并轰成齑粉的威势,从后方咆哮着砸向大门前的琅翎!

前有未知的神秘巨门,后有两尊炼虚中期燃烧本源发出的绝命合击!

狂暴的尸雷未至,那股锁定神魂的森然死意已将琅翎背后的玄衣撕开数道口子,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琅翎站在那座巍峨的古老石门之前,缓缓转过身来。

她染血的嘴角非但没有半分惧色,那双黑紫色的眸子反而在此刻静得可怕——识海深处,那一缕属于阳身剑心的“寒星剑意”强行使她气息冷静,将体内翻腾的欲火与伤痛尽数压下,令她的心境进入了一片绝对的孤冷与空明。

她松开了左手的爪套,双手一上一下,稳稳地握住了手中那柄墨玉直刀的修长刀柄。

琅翎双手握刀,周身那一股不屈、孤傲,仿佛能踏碎凌霄的浩然之气升腾而起。

在这股气势面前,阴老三与高艰甚至连呼吸都滞了一下,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元婴女修,而是一尊跨越万古而来的战神。

刀柄处的猩红剑穗无风自动,笔直向后扬起。

在阴老三与高艰收缩的瞳孔倒影里,大门前那个高挑染血的玄衣女子,只是双手握刀,对着前方那颗足以比肩半步合体初期全力一击的尸雷,简简单单地劈出了一道“直”线!

这一刀下去,不多不少,整整一面宽阔无边的凌厉刀气,仿佛要将这地下仙殿都一分为二!

从这一头,到那一头,有进无回,向死而生!

“嗤——!!!”

一声轻若裂帛的细响,盖过了世间一切雷霆轰鸣!

那道裹挟着混沌之气的清光细线,在触及那颗三丈大小的尸雷的刹那,如裁纸刀划过薄纸一般,毫无阻碍地从尸雷正中央一穿而过!

时间定格了一息。

紧接着,那颗凝聚了两名炼虚中期大修士毕生修为的尸雷,甚至连爆炸都没能引动,便沿着那道笔直的切口无声无息地分成两半,内里的法则结构被混沌气彻底斩灭抹除,化作两团无害的黑烟当空溃散!

而那道斩开尸雷的漆黑刀线,威力竟未曾衰减分毫,跨越十丈虚空,笔直地落在了后方满脸骇然、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动作的阴老三与高艰两人身上!

“不——!!!”

冲在正前方的阴老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短促惨叫,护体的三件二阶灵器法衣连同炼虚尸罡如同肥皂泡般同时炸碎!

“噗嗤——!!!”

一道从左肩锁骨斜劈至右下腹的恐怖血口,将他整具枯瘦的身躯几乎劈成了两半!

暗黑的脏腑碎片混着滔天血浪狂喷三丈之高,阴老三双眼暴突,当场被这一刀砍了个半死,变成了一滩烂泥,轰然栽倒在血泊之中,只剩下半口气在地上剧烈抽搐,彻底失去了再战之力!

而站在阴老三侧后方半步的高艰,在看到同伴被一刀秒杀的瞬间,吓得魂魄都要从天灵盖里飞出来了!

眼看那道索命的漆黑刀光已擦着阴老三的残躯直逼自己的脖颈,生死一线间,这刀疤魔修爆发出了疯狗般的狠劲——他深知自己绝无可能硬接这一刀,竟狂吼一声,左手魔刀反手一撩,“咔嚓”一声,主动将自己被刀气锁定的整条左臂连同半边肩膀齐根斩断!

轰!

断臂当空炸成一团浓郁的血雾,高艰借着这断臂求生的血遁反冲之力,硬生生将自己的身体往右侧撞偏了半尺!

饶是如此,那道凌厉无匹的刀气余波依旧擦着他的左肋掠过,将他左侧三根肋骨连皮带肉齐齐削飞!

高艰惨嚎着在地上翻滚了七八圈,死死捂着鲜血如注的断肩伤口,脸色惨白如鬼,连滚带爬地缩到了角落里!

一刀之威,斩灭合击,一重伤垂死,一断臂求生!

大门之前,强行催动大量混沌气斩出这一记无回的琅翎,脸色也苍白到了极点,握刀的虎口崩裂渗血,气息紊乱,五行不满的弊端终究是体现了出来。

她没有半分恋战再去补刀的念头,在这两名魔修呆滞目光的注视下,琅翎反手收刀入鞘,毫不犹豫地转过身,一步迈入了身后那座神秘莫测的古老巨门之中!

“轰隆——!!!”

就在她玄衣衣角没入大门的下一瞬间,那座本就是因地脉空间错位而显化的十丈石门猛然剧烈一震,随即如镜花水月般轰然崩塌碎裂,化作漫天狂暴的空间乱流与万钧巨石,将通往地底核心的入口彻底封死堵绝!

“啊啊啊!!该死!该死啊!!!”

被无数乱石死死挡在门户之外的高艰,看着那彻底消失不见的入口,再看看地上肠穿肚烂、出气多进气少的阴老三,以及自己空荡荡的左臂,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反应过来,气得一口老血喷出三尺远,在满目疮痍的仙殿废墟里发疯般地捶地怒吼,破口大骂起来!

而此时的石门之后,所有的叫骂与厮杀声皆已被彻底隔绝,唯有一片流淌着璀璨金光的古老天地。

琅翎踏入的这片异域,初看恍若缥缈仙境,细察之下却满目疮痍、处处透着腐朽破败。

方才一番生死苦斗虽战果斐然,但未能彻底斩草除根,终究让她心头郁结。

正凝神戒备间,一道缥缈朦胧的呼唤声突兀地击碎了周遭的死寂:

“道友。”

琅翎闻声急寻,饶是以天眼通扫视四方,竟也捕捉不到半点踪迹。心下正自惊疑,四周的仙境幻象骤然寸寸崩碎,足下大地瞬间踏空!

“啊——!”

一声惊呼脱口,琅翎猛地自冰冷的地面上惊醒。

她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瞪大双眼检视自己的双手,又慌乱地抚过周身与面庞。

面上的黑纱早已脱落,衣襟间满是大片干涸的血迹。

她抬手抹去唇角残血,按着隐隐作痛的伤处,颤巍巍地撑起身子,险些又跌坐回去。

先前那一战几乎抽干了她全部的气力,若此刻再遇强敌,当真要交代在此地了。

环顾四周,无边黑暗之中唯有前方一隅流转着璀璨光辉,然而数条粗若擎天巨柱的幽黑锁链横贯虚空,生生斩碎了那份圣洁。

琅翎压下翻涌的气血,缓步踏入光辉深处。

霎时间,悬浮于暗夜中的锁链剧烈震颤,哗啦作响。

“道友。”

声音再度响起,这一回却是清晰无比。

琅翎猛然仰首,瞳孔骤缩——无尽苍穹之上,一颗不知几丈许的庞大龙首正冲破重重黑暗俯瞰而下!

那股源自太古洪荒的磅礴威压压得她几乎窒息,两轮恍若煌煌大日般的金色龙眸,似能将她的神魂与底细尽数看穿。

琅翎右手瞬间按上腰后刀柄,面沉如水。

“甚好,甚好啊,吾苦候万年,终得偿所愿。”巨龙低叹。琅翎却冷笑一声:“本座不信什么真龙图腾,这番因果,本座受不起!”言罢便欲催动身法逃离这诡谲魔域。

“小友莫急,吾并无恶意,只是有一桩买卖想同你谈谈。”

“你究竟是谁?为何被困于此?在未弄清一切因果之前,本座半个字都不会应你!”

许是被琅翎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话逗到了,那龙头发出一声轻笑——不同于先前的古老嗓音,这一声清脆了许多:\"吾保证你会答应,也保证,绝不坏你道心。\"

一人一龙隔空对峙。

倏尔,虚空中探出一只遮天蔽日的擎天龙爪。

琅翎瞳孔一紧,强提度虚步欲退,奈何力竭之下牵动内伤,一口淤血逆流喷出,握刀的指节剧烈痉挛,唯有一双紫眸依旧冷冽坚定。

那龙爪被沉重锁链束缚,却依旧带着不可抗拒的伟力落至琅翎头顶,继而缓缓翻转摊开,宛若接引。

避无可避,琅翎索性深吸一口气,松开刀柄,没好气地盘膝坐了上去。

触及龙爪的刹那,一股醇厚温润的太古暖流自下而上涌入四肢百骸,不仅将她体内翻腾的躁火与暗伤尽数抚平,就连破损衣料下狰狞的创口也在瞬息间愈合如初,肌骨光洁如玉,不留半点瘢痕。

那龙爪猛地一抬,琅翎一个没稳住,被巨大的惯性掀翻在地。

可恶,这老龙一定是故意的。

待她重新站稳,一人一龙之间已不过数百米——她的眼里,除却这颗龙头,再容不下他物。

它可真大啊,捏死她,不比捏死一只蚂蚁难多少……这时候再放狠话,还来得及么?

巨龙口吐清脆女音,缓缓道出一段尘封万载的秘辛:

“吾名庚姬,乃祖龙一脉的黄龙之魂。昔年曾追随姬家老祖姬轩,协同李氏太帝李舜荡平八荒、驱逐异族,斩幽都魔修万万之众,立下干龙皇朝万世之基。然天下初定,李舜私欲膨胀,欲将吾强行炼化,充作李氏皇族永世的气运图腾。姬轩与他理念相悖,决斗虽胜,却深知李舜野心难填。后李舜果真调集百万雄兵布下绝杀大阵围剿于吾。吾濒死之际,姬轩悲天悯人,不忍苍生再陷战火,遂以自身道躯化作这‘八荒困龙阵’的阵眼,将吾封入地脉核心以保全最后一线龙种,并留下唯有身负大气运的应劫之人方可开启的密钥。”

庚姬注视着琅翎:“小友,这万年天地崩解,唯你身怀纯正道蕴,正是应劫之人。吾愿为你护道,只求你助吾脱困,护佑凋零的龙门在这末世留存一线生机。”

琅翎听得神思恍惚,纷乱的史诗秘闻在脑海中冲撞,好半晌才理清头绪:“不对啊,李舜调兵围剿你之前,你为何不直接遁走?”

庞然巨龙沉默半晌,竟吐出一句令琅翎险些气血倒流,倒喷老血的话来:“吾倾心于姬家那人,奈何心悦君兮君无意……吾心有不甘。”

琅翎抚额长叹:“我的姑奶奶,你活了上万年怎还这般糊涂!李舜分明是对你求而不得才因爱生恨,而那姬轩若当真对你无意,又怎会舍了性命助你万年不朽?”

她原以为这干龙朝的建立,该是一段可歌可泣的史诗,结果却像民间话本一样让人大跌眼镜——果然,现实往往比书里写的还要狗血。

\"祖龙姐姐,你都活了万岁了,怎还如此不通人间之事?\"她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因为……因为吾,是偷跑出来的……\"

琅翎当场石化,半晌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反正都是三角恋,这\"偷跑\"一说,倒也显得合情合理了

她摇了摇头,揉着发酸的脖颈道,“你既只借住本座天府温养,能不能先化个人形?一直仰头看着你,本座脖子实在受不住。”

话音未落,漫天金光骤然收敛。

那龙躯于璀璨神华中寸寸缩小,化作一名高挑绝美的女子翩然落地。

她身披一袭暗绣日月山河的玄金龙袍,如瀑金发束于璀璨的赤金龙冠之下;眉心威严的古朴神印熠熠生辉,眼尾微挑,双唇竟呈现出一抹尊贵非凡的淡金色泽,举手投足间尽是睥睨天下的太古神韵。

琅翎见过无数美人,这龙的美貌,也就云曦能与她比肩——可她却忘了,自己如今的容貌,较之庚姬,其实不遑多让。

\"吾友可还看得顺眼?吾已万年不曾显化此身了——除却姬轩与李舜,你是第三个见吾本体之人。\"琅翎干咳两声,掩饰尴尬。

\"既然庚姬你都全盘托出了,本座也不得不与你交些底。\"她将自己的身份与这阴身的缘由一一道出。庚姬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吾友的意思是,你乃双身相?便是在吾等时代,也鲜有听闻。或许,这正是你身具大道的缘由。不过对大千世界而言,这倒也算不得稀奇——吾倒更好奇,吾友的阳身,是何等身形。\"

琅翎见她还有心逗趣,摇摇头:\"姬家若是知道我把她们祖龙给拐了,非得跟我玩命不可。\"

庚姬莞尔一笑,拍拍琅翎的肩:\"不,此事知晓之人,皆已归兮。姬家也只当丢了传承。李舜便是在吾被封印于此之后,郁郁寡欢,不久便离世了。大道为先,吾本不该以儿女情长为主,可种种往事,吾放不下。还请吾友帮个小忙——带吾去一趟姬家祖坟,吾想见见他。\"

琅翎点点头:\"既然如此,敢问庚长公主,你这万年龙魂若进我天府,不得把我的神识炸了?若变成个傻子,谁容得下你啊?\"

庚姬那金光灿烂的龙眼眯成一团,走到琅翎身侧,侧目看她:\"其实很简单。吾为你换心,以龙心淬炼体魄、拓宽神识。吾这身子早已腐朽,舍弃之前,一身古血能为吾友脱胎换骨——强如真龙,有朝一日,未必不能化形。这,便是吾的赠礼。\"

琅翎直愣愣看着她,伸手作势要探她的额:\"你当真没在这地方待太久,待出病来?你这提议,任谁都无法拒绝——可对你有什么好处?本座想不明白。\"

庚姬抬头望向那片漆黑:\"为了什么,吾亦不知。就像当年帮姬轩一平天下,吾也不知是为了什么。我应龙一脉承天而诞,非同寻常,祖先之说,已不知要追溯到多少万万年以前。就当……是吾长期租赁的费用吧。好了,不讲了,外面该要天亮了。此间时空流速比外界慢上几倍,于我们而言,时间足够了。\"

不待琅翎推拒,庚姬周身金芒暴涨,双指并拢点于眉心神印,将毕生本源精华剥离、压缩成一枚夺目的金色光团。

四周束缚她的八条擎天锁链随之剧烈狂震!

\"吾友,请放开全身经脉气穴。\"她托举着最后的精华,那光耀浓缩再浓缩,直至化作药丸大小,却精光更盛,照耀了这方黑暗数百尺。

锁着她四肢、腰、颈的八条巨型锁链齐齐震动——那是封印松动的迹象。

琅翎咽了口唾沫:\"姑奶奶,你不会要我口服吧?我怕撑爆了。\"

庚姬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应龙精华,她竟敢嫌多。

\"吾没问你,休要多嘴。\"

琅翎正欲顶嘴,一道热息却已封住了她的唇——金色与暗红的唇脂交叠,相互染上了对方的颜色。她以口相渡,将精华送入琅翎体内。

琅翎呜呜几声,拍打着庚姬——这龙怎么这样?

她又不是她的女人,怎么说亲就亲上来了?

庚姬一双龙眼与她四目相对,探出舌尖帮她运功吸收。

其实,并非她想如此非礼人家,实在是时间紧迫,这般肌肤相亲,才是最迅捷的吸纳之法。

两条香舌缠绵不休,琅翎被亲得全身酥软——庚姬怎么这般会?

竟比她还厉害。

拍打的手渐渐软了下去,琅翎眼神迷离,眸中升起一片雾气。

磅礴的太古龙血顺着喉管轰然炸开,化作万千金色光束游走于四肢百骸。

庚姬这才放开琅翎,唇舌间拉出一道银丝。她轻笑一声,擦去津液。

看着琅翎白皙滑嫩的肌肤渐渐泛起金光,恰在此时,度虚诀的欲火也瞬间绽放开来——像是有能量要与它争抢地盘一般。

光束已开始涌入那莲台,净莲仙火也因多了这个不速之客,平日最是安分的它,竟与欲火一道,抵御着应龙血脉渗入琅翎的最深处。

琅翎一瞬间跪倒在地,双手抱胸,佝偻着身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吟:\"啊——怎么会……我的异火在挡着……不给进……啊啊——!\"白、暗红、赤金三色光芒在她体表疯狂冲撞,剧烈的撕裂痛楚令琅翎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一旁的庚姬也看傻了——这两股气息,不同于她所见过的任何火焰:一道白光,混杂着暗红欲火,与琅翎的绝美身姿相衬,愈发显得邪魅。

琅翎的异火之强,已超出了她的见识。

\"这……这是佛门业火?不——那白焰多少还带点仙火的气息。可这暗火当真是霸道,竟连她的应龙血脉都能抗拒。\"

这样下去不行,真会如琅翎所说,爆体而亡。

正焦急得团团转时,琅翎的下摆却莫名撑了开来——双火奋起反抗,净莲仙火不再像往日那般压制欲火,反倒如催化剂一般,将欲火推向了极致。

她的莲茎冲破罗袜,将下摆顶到一旁,尺寸远超以往,青筋暴凸,顶端那朵莲纹更是绽放出别样的异彩。

莲茎如擎天之物,直贴在她胸口。

琅翎强忍痛苦:\"快……快帮我……弄出来……欲火便会停歇……我就……啊啊——\"

庚姬那张绝世面容一下子呆住了。这……这怎么行……方才强吻了她一下,已羞得要死,这时候竟要我帮她……帮她……

\"快啊——愣着作甚?还想不想回家了!\"

这一句,戳破了庚姬的纠结——是了,天大地大,小命最大,活着才有希望。

她跪到琅翎身上,颤抖着双手抓握上去,那冰凉的触感反刺激了欲火,抵制的愈发剧烈。

\"呃啊——姑奶奶,我求你了……别再戏弄我了……我要裂开了……\"

琅翎的肌肤泛起暗红,黑紫的眼眸中融进一道金光,而后一抹白与紫黑相融,化作一道紫檀色,与金光对峙。

她识海里的青冥剑被惊动,剑光逼出体外,绕着她俩急速穿梭,仿佛也焦急得不知所措。

庚姬上下套弄的速度,根本跟不上欲火暴涨的势头,何况这莲茎的尺寸,她也从未见过——实在吓人。

可她看着琅翎几近崩溃的神色,便知自己坏了人家性命,好心铸成大错。

好歹是古龙一脉,她也听过族内龙体关于这档事的秘闻——其中应龙一脉最为中正,可容纳百川、调剂一切,自诞生起便是双修的至强道体。

她将琅翎推倒,那人软软地仰倒下去,大字般摊开四肢,额头浮现一道神印——那是自被大帝种下大典时便有的印记,如今头一回显露。

庚姬撇过头,蹙眉闭眼,心中反复念着:都是为了自己,也为了族人。

她撩开下摆,玉腿微分,俯身去握那物。

掌心才一触上,一片冰凉自莲茎传来,非但没能压下那势头,反倒似往欲火里添了一把柴——那暗红的欲焰\"腾\"地又窜高几分。

\"呃啊——姑奶奶……我求你……别、别再戏弄我了……我要裂开了……\"琅翎仰头哀鸣,肌肤已泛起一层暗红。

庚姬的手指僵在那处,上下套弄,可这莲茎的粗长,远远超出了她万年所见——她一手竟握不拢,青筋盘虬,烫得她指尖发颤。

她看着琅翎几近崩溃的容色,心知自己坏了人家性命,好心铸成大错。

罢了。

应龙一脉,自诞生起便是双修至强道体,可纳百川、可调万气。

她闭了闭眼,一撩衣摆,缓缓沉腰,将那滚烫的顶端抵上了自己那处早已微润的秘处。

只是轻轻一碰,那莲茎顶端便似感应到什么,渗出一线透亮的清液,与她那点初生的花露混在一处,拉出细丝。

\"祖龙在上……\"她深吸一口气,玉手扶着那莲茎,一寸一寸地往下坐。

才入了半截,她便觉那处被撑得满满当当,几乎再容不下分毫。

那东西又热又硬,顶得她小腹都绷了起来,花径内壁被一寸寸碾开,她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下唇,一坐到底。

\"嗯——!\"她仰起螓首,那一声闷哼卡在喉间。

整根莲茎没入的瞬间,她只觉自己的神识都被顶得散了一瞬,檀口微张,一缕津液不受控地顺着唇角淌下来,滴在琅翎的衣襟上。

太满了。满得她喘不过气,满得她以为自己要坏掉。

她撑着双膝,慢慢抬起腰身,那莲茎缓缓抽出,带起一片黏腻的水声,混着她自己都羞于听见的轻喘。

每抽离一分,那内壁便绞紧一分,像是舍不得它走;再重重坐下,又被顶到最深。

她开始有感觉了。

龙性本淫——她原以为自己对这云雨之事早已无感,此刻方知,非是无感,是从前那些凡躯,根本燃不起她这应龙的血。

\"祖龙在上……怎会……如此有感觉……\"她双手撑在琅翎腰侧,玉臀起落,腰肢如蛇般摆动,小腹被那莲茎顶出微微的凸痕。

她越动越快,快感如潮,一层叠一层,冲得她神智都在发飘,\"不行了……好舒服……吾……吾从未……啊……\"

身下,琅翎的痛苦叫声渐缓。

庚姬晓得凑效了——她俯下身子,两团大奶压在琅翎胸口,龙口微张,自那最深处的快感里,漏出一声比一声淫的龙吟。

\"坏吾友……如此轻薄于我……嗯……啊……吾、吾定饶不了你……啊!\"

那一声高过一声,在这空旷的黑暗里荡开,混着水声,混着她自己的颤音,淫得她自己都脸红。

琅翎此刻欲火渐弱,反将那本就不甚强盛的净莲仙火也一并压下,应龙血脉开始涌入她的身躯。

她觉得浑身发烫,胸口胀痛难当,顾不得许多,一把扯开上襟——这才惊觉,自己的酥胸竟胀大了几分,先前一手堪堪可握,如今指尖已探不到边缘。

\"庚姬……我好烫……胸、胸好烫……\"她狠狠抓着自己那两团雪峰,戴着指套的掌心,在左胸上勒出一道道红痕。

庚姬早已迷离,闻言俯下身,张口便含住了她胸前那一点,舌尖勾弄,另一手不停揉弄另一团。

琅翎浑身一颤,那点从未被人这样对待的酥麻,从胸口一路窜到天灵,她死死捂住自己的脸,不愿让庚姬看见这狼狈模样——可那一声声不加克制的呻吟,早已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别捂……\"庚姬抬起头,龙眼含春,唇边还挂着一缕银丝,\"吾友的叫声……好动听……\"

琅翎羞愤交加,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矜持。

她猛地翻身坐起,将那还俯着身的庚姬揽进怀里,额头抵在她肩窝:\"别停……什么都别说……这次……算本座欠你的……帮本座,弄出来。\"

庚姬果然不再多言。她双腿缠上琅翎的腰,足弓撑地,玉臀起落,卖力地摆动起来;琅翎也环着她的腰,配合着往上一挺。

一人一龙,以一种再亲密不过的姿势交缠着。没有话语,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息,与那黏腻到极点的水声,一下一下,敲在这万古的黑暗里。

\"哈……哈……哈……\"

庚姬环住她的脖颈,腰肢抖得不成样子,玉趾蜷缩,声音破碎:\"吾友……吾……吾快不行了……要、要不行了……啊啊啊——\"

\"好……庚姬……这就快了……你且……接好……本座要去了……\"

话音未落,琅翎狠狠顶入最深处,那莲茎在她花径里痉挛着喷薄而出——滚烫的金精一股一股,带着道道金光,尽数灌进她身体最深处。

庚姬仰起头,龙吟般的哀鸣冲喉而出:

\"啊啊啊啊——吾去了……去了……要去了、去了、去了——!\"

止不住的快感如灭顶之潮,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浑身痉挛,金精混着春水,自二人交合处倾泻而出,顺着她的腿根,一路淌到足底,在地上积了一大摊。

琅翎也在这极乐里断了意识,软软倒在她肩上,不住地喘。

琅翎也深深顶入最里层,一股热流层叠不绝地自庚姬下身涌出,带着一道道金光的金精倾泻而出。

止不住的快感,拉断了琅翎的意识,她也不住地叫出声来……

随即,庚姬紧绷到极点的娇躯软了下来。

她已无力到无法从莲茎上下来,只能怀抱琅翎。

她侧眼望去,琅翎闭目的容颜,令她心头一跳。

她慌了——不可能,不可能,不不不,这不行……

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腿软得要命,却还是抽身而起。

黏腻之声愈发浓稠,直起身时,再无障碍的金精自她下身不住淌出——那分量若让琅翎看见,也必定震惊。

此刻的庚姬,金精自腿根流到足底,在地上积了一大摊。她捂住嘴,没敢出声,只静静看着琅翎转化到最后。

时间在这方缓慢的时空流域中一点点流逝。

在庚姬不惜耗损本源的调和下,原本狂躁排斥的业火与仙火终于渐渐平息,开始与纯粹的应龙血脉水乳交融。

当最后一缕金芒敛入体内,琅翎猛地睁开双眼,眸底紫金神芒如电射出

她缓缓起身,握紧双拳,只觉奇经八脉中流淌着染上淡金色的血液,胸膛内那颗焕然一新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迸发出排山倒海般的真龙伟力,哪怕此刻直面那俩炼虚老怪亦有一战之力。

“此番大恩,本座铭记于心。日后庚长公主但有所命,万死不辞!”琅翎郑重抱拳行礼。

庚姬虚弱地摆了摆手,把她的抱拳打了下来,气息已然萎靡到了极点:“因果使然,不怪吾友。速速为吾破阵吧。”

琅翎颔首,仰天一声清喝:“青冥!”

半空中的青冥剑应声落入掌心。

她将道经、剑经的道蕴尽数灌注于剑锋之上,化作密密麻麻的大道符文烙印于黑索表面。

手起剑落,纵横劈斩,那困锁了祖龙万载的玄铁锁链竟如朽木般寸寸崩断!

重获自由的庚姬深深望了一眼满地断索,似与万载往事彻底作别。

随即,她化作一抹微弱金光没入琅翎识海深处,盘绕成一条小小的金蛇蜷缩于阳身掌心,并传下离阵的口诀手印:

“吾需陷入漫长的沉睡以复元气……切莫向任何人提及吾之存在……吾已经无法再帮你了……吾友,好自为之……”

话音落尽,那小蛇彻底化作一尊毫无生气的石像,归于沉寂。

琅翎收敛心神,依言行至阵心催动法诀,伴随着一道冲天白光轰然炸亮,这方囚禁了太古秘辛的破碎地界,终于彻底消散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