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色将亮未亮,是一夜里睡得最沉、最甜的时候。

红纱灯里的烛火已经快要烧尽了,一跳一跳地,把满屋的暗影晃得忽浓忽淡。

陆延定侧卧在床榻内侧,鼾声均匀绵长,被战火和风霜磨得棱角分明的脸在将灭的灯影里松弛而满足。

梨花忽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幽暗里亮得吓人,像两粒被冷水浸过的黑石子,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的呼吸仍然平稳,身体仍然维持着侧卧的姿势,只有那一只手轻轻地、无声地探入枕底。

抽出那支累丝玫瑰金簪的冰凉簪身时,他心跳快了一拍,又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借着那盏将灭的烛火,轻轻按下了花心处那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

咔一声极细、极轻的机关响,簪头微微弹开一道缝,一根细如牛毛、长约三寸的金针从花蕊正中缓缓地吐了出来——极细,极韧,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在将灭的灯影里泛着一层幽幽的、若有若无的蓝光。

那是师傅在他出阁临行前的一夜,送给他的礼物——那个装着青瓷圆盒和累丝玫瑰金簪的匣子,也是教给他的最后一门技艺。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师傅脸上露出那种眼神——寒冷的、决绝的、像淬了火的刀锋。

师傅从匣中取出这根簪子,怨毒的上下打量着说:你记好了,咱们这行靠脸吃饭,可脸总有不值钱的那一天。

将来若是遇上了狼心狗肺的负心贼,要夺你的命、要占你的财、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就用这支簪子里的这根金针,刺进他后腰这两处——

师傅说着,在自己后背上肾的部位比了一下,肾盂穴,左右各一。

刺下去要稳、要准、要狠,不能偏、不能浅、不能怕。

刺下去他不疼、不见血、不留疤,就是好人一个躺在床上,也查不出哪里不对。

可快则两三个月,慢则半载一年,他就会开始掉头发、没精神、尿频、阳痿、吃什么都不香,一日一日地萎下去,直到肾水枯竭、油尽灯枯。

死在最好的大夫面前,大夫也都只当他是病死的。

梨花手里捏着那根金针,觉得这小小的、不起眼的金针之上,盛着他们这一群人——被卖掉、被估价、被当成一件货物辗转于男人之间的瘦马们,以及他们一辈子的委屈、一辈子的恨、一辈子的无人听见的呐喊。

她们不能喊,不能哭,不能拿起刀来劈向那些骑在他们头上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某个黎明前,借着最后一根蜡烛的微光,把一根淬了毒的针,刺进那个自以为已经征服了他们的男人的肾里。

刺完了,他们还是要假意笑着、跪着、继续当一件漂亮的摆设,继续用那副残破的皮囊换取明日的恩宠,直到仇人肾水枯竭而死的那一天。

梨花侧过头,借着最后一缕烛火,仔细辨认了陆延定后腰的位置。

陆延定侧卧着,呼吸没有变,鼾声没有停,那具高大的身体像一座沉睡的山,宽厚的背脊在薄被底下微微起伏着,腰侧的那一处骨骼和皮肉安然地覆盖着那两点看不见的要穴——肾俞穴,在第二腰椎棘突下旁开一寸半,左右各一。

梨花认得很准,师傅当年在他自己后背上比划的时候,他趴着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把位置死死地刻在了脑子里。

他屏住呼吸,右手捏着那根幽蓝的金针,对准了右侧肾俞穴的位置,针尖抵上皮肤的那一瞬间,深吸了一口气,攒了太久太久的仇恨与怨毒随着那根金针又准、又稳、又狠地刺了进去。

那针入肉的一瞬间,轻得像一根睫毛落在水面上。

没有血,没有呻吟,没有惊醒。

陆延定连动都没有动一下——他实在是太累了,四十多岁的人连续两次的激战,再加上梨花身上涂满的安息香膏——那既不是毒也不是迷药,就是上好精纯的安神药,已经被他连亲带舔,吃的干干净净,只怕是要一觉睡到大天亮都未必能醒呢!

梨花数了十个数字,然后捏住针尾,将金针缓缓地、稳稳地抽出来。针身上干干净净,一丝血迹也无,然后再刺向另一侧…

梨花把金针重新收回簪蕊里,按动红宝石,机关咔地一声合拢了,恢复了那支华美金簪原本的模样。

他把它重新搁回枕边,像从来没有动过它一样。

然后他躺回去,侧过身,面朝着陆延定宽厚的后背,把胳膊轻轻搭在他腰上,小手盖在他的两腿之间,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亲昵。

陆延定的鼾声停了片刻,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沉、更均匀了。

天色大亮,梨花才回到家中。他推门进了里屋,春生还躺在床上,被角掖得齐整,脸朝着墙壁,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半只耳朵。

梨花知道他醒着。

那呼吸不对。

真正熟睡的人,呼吸是沉下去的,从丹田里往外匀匀地送,浑身的肌肉都是松的。

春生的呼吸浅,隔一会儿便顿一下,像是把什么情绪压下去,再换一口气重新来。

他的肩膀微微绷着,被子下的轮廓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却太僵了——真正睡着的人,不会是这副浑身都在使劲的样子。

梨花没有戳破。他脱了外衣,轻手轻脚躺在了春生身边,伸手搭在春生的肩上,掌心底下那层皮肉微微一颤。

“你放心。”梨花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醒窗外檐角那一排冰溜子似的,“且等着吧…”

他没有说完。春生也没有接话。

正月初二。

还是午后,赵老哥又来了。

还是那只描金大匣,还是一套新裁的红裙,头面换了另一副,赤金的簪子换成了一对点翠的步摇,颤巍巍的蓝翠在匣子里泛着幽冷的光。

赵老哥说陆大人特意吩咐了,今日换这一身,与昨日那身不同才好。

傍晚时分,车又来了。

正月初三,照旧。

午后送衣送头面,傍晚接人。

这一回匣子里是一顶嵌了东珠的抹额和一条缀满米珠的披帛,华贵到了极致,沉甸甸地压手。

赵老哥脸上的笑已经不像头两日那样试探着、收着,而是带着一种笃定的、像是已经认定了什么结果的从容。

他弯腰替梨花掀车帘的时候,笑容满面地道了一句:大人说,今夜备了上好的春酿,请贵人务必多饮几杯。

梨花上了车,脸上笑着,眼底却平淡无波。

正月初四天色大亮,梨花回到了家中。

这一回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脚步比前两日略轻了些,像是一个挑了很久担子的人终于卸下了半边的重量。

他照例先去看春生——春生还是面对着墙壁,肩线微微绷着,假睡的姿态已经摆得有了几分熟练,只是那呼吸仍然浅得骗不了人。

梨花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床边,伸手从发间拔下了那支累丝玫瑰金簪,又从小袖里取出那只已经空了的青瓷小盒——安息香膏已经用尽了,盒底干干净净,连一丝残渣都不剩。

他走到柜前,打开柜门,将簪子和小盒一起放回那只黑檀木匣子里,合上盖,上了锁,塞进柜子最深处,挨着那酒坛。

连续三日,每日两针,六针已毕。

即便是铁打的壮汉,好日子也要到头了。

梨花心里隐隐有一丝兴奋,又有一丝长长的、像是熬了很久之后终于呼出了一口气的松快。

可他不想睡,他让花儿烧了一大桶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彻彻底底地洗了一遍,把那几日沾在身上的、陆府的气息、陆延定的味道、那些胭脂粉墨和陌生的织物触感,一并洗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从柜子的另一层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点淡粉色的细粉在掌心。

那是他自己前几日便已备好的,用桃花瓣晒干研粉,合了少许斑蝥细末和几味清热的草药,看上去只是寻常的桃花粉,可敷在脸上不出两个时辰,便会起一层细密的红疹,不痛不痒,只是骇人,像极了旧疾复发的模样。

他把那淡粉色的粉末轻轻抹在左脸和左侧的脖颈上,厚厚地敷了一层,然后躺下去睡了。

这一觉睡得又沉又稳,连梦都没有做。

睡到正午,梨花坐起身来,对着镜子一看——左半边脸从颧骨到下巴,连同整个左侧的脖颈,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细小红色疹子,热热地泛着红,衬着右边那半边依旧莹白的脸,触目惊心,红白分明。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微微有些痒,不疼,不肿,看着唬人,却无大碍。

他正要起身去看春生,春生已经听见动静自己挪到了门口——他如今能拄着拐慢慢走几步了,只是每一步都走得极慢,额头上冒着虚汗。

他扶着门框看见梨花的脸,整个人顿时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手中拐杖猛地一抖,整个人靠在门框上才没有摔倒。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梨花那半边红疹密布的脸,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发出声来,声音又哑又颤:主子…你的脸…是我的药浆断了,旧疾…复发了?

他说着,泪水夺眶而出,无声地顺着脸颊淌下去。

他猛地捶了一下门框,捶得那木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像是被一记重锤砸在了心口上。

梨花赶紧走过去,抓住他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把它从门框上拉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别急,不是旧疾复发。

这是我准备的药粉,专门让自己起疹子的。

我要让陆延定以为我破相了、病了、不再好看了——他就不敢再找我了。

过几日就退了,不碍事。

春生停下捶门的手,抬头看着梨花,眼底那层泪光还在,却渐渐凝住了。

他半信半疑地看了梨花一会儿,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想要追问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有问出来。

他只是松开手,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只有窗外冰溜子嘀嗒嘀嗒的滴水声。

憋了半天,春生又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潮湿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慢慢渗出来的暗沉:主子…我还是去买个男孩子回来吧…挑好的,好看的,射的多的…一个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三个,我有银子…

梨花没有接话,忽然想起春生第一次被水匪劫打,泡在浴桶里甩着自己的阳具嘿嘿傻笑着说这里可不能被打坯了,如今满脸泪痕,哑着嗓子说再去买个男孩子,像是把这世上他能想到的最后一件事、最后一份能给的东西都掏了出来,捧在手上,颤颤地递过来。

梨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闭了闭眼。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伸出手,扶着春生又躺回了床上,叹了口气,“你怎么就是不懂我呢…”

春生先是僵着,然后整个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了下去,像一座被风侵蚀了太久的老墙终于撑不住了,塌在了梨花的怀里,无声地哭,肩头一耸一耸地抽着。

梨花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窗外的冰溜子还在滴着水,嘀嗒,嘀嗒,一声一声地,砸在冬日里清冷的地面上。

午后,赵老哥没有来,这是梨花意料之中的。连续三夜,每夜两次激烈持久的床事,即便是当初鼎盛时期的春生,也该是要歇歇了。

这一歇就歇到了正月十五。

午后,赵老哥又捧着那只描金大匣来了。

他进门时照旧满面笑容,可是那笑容在跨过门槛的瞬间便凝在了脸上——他看见了梨花的脸。

左半边脸从颧骨到下巴覆了一层细密的红疹,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像一块上好的白绢上泼了一大片红墨点。

赵老哥张着嘴愣了半晌,怀里的匣子差点脱了手。

梨花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侧了侧脸,娇羞地一笑,像是被撞破了什么不该被看见的私事似的,轻轻拢了拢鬓发,说了一句:无妨,只需盖些粉就好。

晚上出现在陆府时,梨花果然盖了粉。

厚厚的白粉覆在那片红疹之上,像是雪地里烧了一团火,粉的下面是红的,红的上面是白的,欲盖弥彰,比不盖还要扎眼。

席上的灯光一照,那张脸便成了半面白半面红的一幅奇异的画。

陆延定坐在主位上,手里那只酒杯举到一半便停住了,脸上的表情先是愕然,然后是震惊,最后凝成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又拔出来的神色。

他放下酒杯,皱眉问道:你这脸…怎么回事?

梨花坐在下首,垂着眼,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页早已读过很多遍的书页:那年我刚来杭州,水土不服,起了满脸的红疹,怎么治都好不了。

后来一个神医说,这是我们这种人先天的身体决定的,避不开…不过他倒是给了我一个方子,用青壮男子新鲜的精液调了珍珠粉和几味药材,每日敷在脸上,连敷七日便退了。

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所以从那以后,我那张脸便全是这么养着的,一日不敢断。

以前是春生…每日替我做这事,养了十年。

如今春生已经是个废人了,再没有人替我调药浆了,旧疾便复发了。

他的话不多,每一个字却都稳稳地落在地上,不偏不倚地砸在陆延定心口。

陆延定坐在那里,手里的酒杯搁下了又端起来,端起来又搁下。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晚在酒楼里,小花匠不粘荤腥也不喝酒,然后还急着要回去,说家里有人等着,还要假借着解手去弄那一瓶精液捎回去。

原来那小花匠每天都要用自己的精液…

涂在梨花脸上,一日不断,年年如此?

怪不得这张脸三十岁了,还白得跟剥了壳的荔枝一样,怪不得梨花宁可守着那个小花匠也不肯跟自己走,原来是离了那个人的精液,这张脸就保不住了…

陆延定的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着。

他又想,不就是精液嘛,谁没有?

我也有!

大不了每日弄一盅给他送去就是了…

可方才这念头一起,就被他自己摁下去了。

每日一盅?

谁的精液?

他自己的?

他堂堂正二品都指挥使,每日不管大事小事、刮风下雨都要自己撸一管,然后让人送过去给他敷脸?

即便我有这个心,也没有那个量啊!

大家都是男人,谁还不知道一滴精十滴血的金贵呢?

再说了,这要是叫人知道了还成什么体统?

不,不能用自己的!

那就再买几个奴才来,从奴才身上取,或者军营里那么多光棍丘八——可一想到那些黑黢黢的、臭烘烘的、在军营里一泡就是大半月的壮丁们,那东西混着汗酸和污秽,他忽然觉得一阵难以言说的不适。

让那些下贱的东西每日碰他捧在心尖上的人的脸?

把那不知道沾了多少脏的精液涂在他白玉一样的面上?

他光是想着就觉得胃里翻涌着往上顶。

那玩意儿怎么能往他脸上涂?

至少那小花匠每天榨出来的精液都是干干净净的、现取现调的,里头混着珍珠粉和药材,是精心配好的,是那小子用自己年轻的身体养出来的。

他忽然对那个小花匠生出一丝说不清的、酸里带着涩的钦佩。

那小子…

竟能做到这个地步,一日不落,十年如一日,用自己的精血养着这张脸,硬是把一朵奇花灌溉得这般明媚鲜艳。

若换了他陆延定,他能做到吗?

能为了一个女人,天天用自己的精液攒下来给她敷脸?

他做不到,他连想都不愿意往那方面多想。

陆延定没成想当初自己一念之间的决定,同时毁了两个人,可惜了——小花匠倒是无所谓,本就贱命一条,只是拖累了美人儿的脸从此废了,真是遗憾…

这一夜,陆延定没有留梨花。

席上的酒像是失了滋味,菜也寡淡得像嚼蜡。

他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时不时飘向梨花那张红白交错的、被厚厚的脂粉盖住了大半的脸,小腹间那团从初一开始就热烘烘地烧着的火,不知怎的,竟暗暗地冷了下去几分。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宴席散得比往常都早。

他送梨花上了车,站在阶下看着车帘落下,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一件他以为已经抓在手里的东西,又像是那一夜之间,他忽然发现那件东西原本就不属于他。

马车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消失在正月十五满城的灯影里。

陆延定站在阶下,冷风灌进衣领里,他打了一个寒颤,转身进了宅门。

寒风入体,他的后背忽然隐隐地酸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极细极轻的东西在里面慢慢游走着。

他抬手捶了捶后腰,没有在意,大步走回了屋里。

正月底,赵老哥又来了一趟。

这回没有衣饰,匣子里是几盒上好的药膏和一大包燕窝,说是陆大人特意让人从苏州寻来的,专治各类皮癣疹疾。

赵老哥看了梨花的脸,那红疹已经从左脸蔓延到了右颧骨,淡淡的几片,像是初春的桃花落在了雪地上。

赵老哥眉头微皱,嘴上却说着贵人不必忧心,陆大人说了,好郎中多的是,慢慢治。

二月里来了两回。

一回带了京城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御医开的方子,几包药材,嘱咐内服外敷并用;另一回是一匣子西洋来的膏子,装在玻璃小瓶里,乳白色的,气味清凉,说是专治各类顽固疹疾。

可梨花的病并不见好。

到二月下旬的时候,那红疹已经从左脸蔓延到下巴,又从下巴爬上了脖颈的右侧,在那段白净的颈子上拉出几道细细的红痕,像被谁用指甲轻轻划过的印记。

三月里赵老哥只来了一回。

这一回他站在门口和梨花说话的时候,目光掠过那张半边脸还在泛着红、另外半边却因许久未用药浆而略微发黄发干的面孔,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像是失望又像是惋惜的神色。

他嘴上还是客气地说陆大人最近公务繁忙,身体又轻微抱恙,等忙过这一阵便来看望贵人,可他走的时候,脚步比往常快了些。

那匣子药膏搁在桌上,梨花连开都没开。

四月里,赵老哥没有来。

院子里的老桂树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簌簌地响。

春生已经可以拄着拐在院子里慢慢走了,脸上的肉回来了一些,但到底比从前瘦了一大圈,那双曾经亮闪闪的眼睛里多了一层化不开的、像是积了太久的阴云一样的东西。

五月,蔷薇开了满墙。赵老哥还是一次都没有来过。陆府那边也没有消息。

梨花每日早起,对着镜子看自己脸上的红疹——其实那疹子早就退了,只用了两三日便消得干干净净,但他又重新敷上了别的药粉,让那皮肤维持着一种微微泛红、粗糙不平的状态,不至于骇人,却也绝不养眼。

春生已经可以自如行走了。

伤口愈合得很好,走路不再需要拐杖,步子虽然比从前慢了许多,却也算稳当。

可那个曾经敦厚壮实的春生,瘦的脱了相,肩胛骨在衣裳底下支棱着,像两片干枯的叶子挂在树枝上。

他走路的时候总是佝偻着腰,头低垂着,目光扫地,像抬不起头的罪人。

那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瘦得颧骨高高凸起,脸色灰黄,嘴角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憨憨的笑意。

他的鬓角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多了几丝与年纪不相符的白发,灰白灰白的,夹在乌黑的发根里,像初秋早生的霜。

他不再笑了,如今整日整日地沉默着。

但也还是会做事——替梨花端一碗粥,替花儿收一收晾干的衣裳,替桂妈把劈好的柴码齐,去料理庄子里的琐事——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整个人像行尸走肉般,眼神散着,魂魄已经离了躯壳,只留下一副空壳在替他完成那些从前每日必做的事。

两个人再也没有一起睡过,而是悄悄搬到了西厢那间小屋里,一张窄榻,一床薄被,一个人蜷着睡。

梨花去叫过他两回,他都低着头说不去了,说怕夜里翻身碰到伤处,可伤早就好了。

梨花知道真正的原因——春生如今还控制不住小便,有时候站着站着,裤裆里便洇出一小片湿痕,他自己看得到也闻得见,便低着头匆匆躲进屋里去换。

他怕,他怕躺在梨花身边的时候,半夜里忽然湿了床褥,那股骚气飘出来,让梨花闻着、嫌弃着、皱着眉头翻过身去。

他宁可在西厢那间小屋里一个人睡着,尿湿了也没人看见,自己闷声换了,把湿裤子塞到桶底,第二日自个儿悄悄洗了。

他如今话少得可怜,偶尔一句,也是嗯、好、知道了,眼睛看一眼梨花便飞快地移开,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怕被大人发现。

院子里桂花树的新叶已经长齐了,绿油油的,在五月的风里哗啦啦地响。

春生有时候会在树下站很久,仰头看着那些叶子,像是想从那摇晃的绿影里找出一片从前的影子来。

可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了。

阳光暖洋洋地落了他一身,却怎么也晒不暖他那副日渐枯萎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