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静芙宫

许鹤年回到许府时,已经过了午时。

门房见她回来,忙迎上来接马。她翻身落地,将缰绳递过去,顺口问了一句:

“叔父回来了吗?”

“二老爷辰时便到了,一直在前厅等您。”

许鹤年脚下一顿。

“知道了。”

她没有回后院换衣裳,径直往前厅去找许景安。

他今年四十有余,身形微胖,常年管着许氏在江南的几处粮行。

许鹤年接掌家主之后,许氏许多旧账还是经他的手过一遍。

见许鹤年进来,他起身。

“宫里怎么说?”

“陛下让我运粮。”

许鹤年在他对面坐下。

“多少?”

“江南秋粮,拨一部分出来,送北境。”

许景安没急着接话。

他伸手拿过案上的茶壶,替许鹤年添了一杯。

“陛下亲口说的?”

“嗯。”

“什么时候要答复?”

“三日。”

许景安端着茶杯,半天没喝。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

“你答应了?”

“没有。”

这句话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那就好。”

许鹤年抬眉。

“叔父觉得不能接?”

“也不是不能接。”

许景安放下茶杯。

“只是这差事来得太巧。”

“怎么说?”

“前几年,朝廷要粮,先找的是王家。去年漕运出了岔子,才换成谢家。如今轮到咱们许氏,偏偏还是陛下亲自开口。何况咱们许氏的粮仓前几日刚烧,案子到现在还没有定论。官府查了几天,连个说法都没有。这个时候,陛下却要把江南粮运交到许氏手里。”

他笑了笑。

“你觉得这是单纯缺人手?”

许鹤年没有说话。

城西那座粮仓是许氏在建康附近最大的粮仓之一,烧掉的不只是粮食,还有许氏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名声。

更麻烦的是,直到今日,官府仍旧没有查明起火的原因。

有人说是守仓的人失职。

有人说是夜里风大,火星落进了仓房。

也有人私下议论,是许氏自己监守自盗,借火灾掩盖账目。

许景安沉吟片刻,问道:“陛下在宫里,可曾问起那场火?”

“问了。”

“怎么说?”

许鹤年把昨日宫宴后皇帝在偏殿里的话大致说了一遍。

“陛下只问了几句粮仓的损失,又问如今还剩多少存粮,想让许氏吐点出来。至于起火的缘由,他没有追问。”

许景安听完,眉头皱得更深。

“官府那边还没查出结果,陛下倒也不急。”

“我也觉得奇怪。”

许景安摇了摇头。

“若真不在意,就不会在宫宴散后立刻把你留下。”

“叔父觉得不能接?”

“我没说不能接。”

许景安摇头。

“只是这份差事,不能只看能不能赚钱。”

“我知道。”

“你若接了,五大世家会怎么看?”

“他们不会高兴。”

“何止不高兴。”

许景安笑了笑。

“许氏这些年能在江南站稳,靠的就是谁也不得罪。如今陛下突然把粮运交给你,别人自然会觉得我们要往帝党那边靠。”

许鹤年沉默片刻。

“可若拒绝呢?”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陛下未必会怪罪,但他会记住。皇帝可以今天喜欢你,明天不喜欢你。可一旦记住了你曾经拒绝过他,这件事就不会那么容易过去。”

说完,许景安便出了前厅,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还有,别因为陛下年轻,就觉得他好糊弄。”

许鹤年抬头。

“他确实不大管事。”

许景安笑了。

“那也只是他不爱管。”

许鹤年坐在原处,久久没有动。

许氏在江南扎根已久。

生意上与各家都有来往,朝中也有许多门生故旧。

说是世家,却不像王谢那样显赫;说是帝党,又没有真正站到宫里那一边。

皇帝这桩差事可真是叫人头疼。

第二日一早,许鹤年进了宫。

递了牌子,求见长乐公主。宫里晨起的规矩多,等她递了牌子,又在外头候了一会儿,才有宫女出来领路。

“公主在后殿。”

“有劳。”

进门的时候,李润卿正在看账册。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常服,袖口压着细细的银边。

案边放着一只小香炉,香气很淡,混合着若有若无的兰香,让人安心。

听见脚步,她抬起头。

“来了。”

“见过公主。”

许鹤年行礼。

李润卿看着她,忽然道:

“这里只有你我。”

许鹤年顿了一下。

“礼不可废。”

“随你。”

李润卿也没有再说。宫女奉了茶,很快退了出去。两人之间便只剩下茶水升起的一点热气。许鹤年看着她翻了一页账册,最终还是先开口。

“殿下知道陛下昨日召见臣?”

“宫里不大。”

她说得平淡。

许鹤年笑了笑。

“也知道他说了什么?”

“听说了些。”

“臣还以为殿下会问臣答没答应。”

李润卿抬眼。

“你答应了?”

“没有。”

“那不就行了。”

许鹤年被她一句话堵得没了下文。

李润卿看着她哽住的样子只觉得好笑,到底还是年轻人。

“若你真想接,不会来问本宫。”

许鹤年看着她。半晌,她忽然笑了。

“殿下果然什么都看得明白。”

“本宫只是比你多活了几年。”

“可您也只比臣大几岁。”

李润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所以?”

许鹤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立刻端起茶盏。

“没什么。”

李润卿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很淡的笑意。

许鹤年放下茶盏。

“陛下如今为何突然要拉拢许氏?”

李润卿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走到窗边。

“陛下最近常召几位新进士入宫。”

许鹤年一怔。

“为何?”

“喝酒。”

“……”

“有时候也作诗。”

李润卿回头看她。

“前些日子还让人把宫里的梨园搬去承明殿唱了一夜。”

许鹤年忍不住笑。

“这倒像陛下。”

“你也这么觉得?”

“臣听过一些。”

李润卿重新坐下。

“他这些年不大愿意碰朝政。”

“可这回却突然想起粮食了。”

李润卿声音很轻。

“你见过陛下这些年真正处理过多少朝政?”

“没有。”

“他喜欢宴饮,喜欢歌舞,喜欢诗词,也喜欢听人奉承。这些本没有什么。”李润卿抬起眼。

“可他渐渐发现,自己喜欢什么并不重要。因为只要他不管,别人就会替他决定。所以他现在想要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世家太强,皇帝便会扶植新人。可新人太强,他又会害怕。所以陛下现在真正想做的,不是打倒五大世家。”

她顿了顿。

“而是让所有人都彼此牵制。”

许鹤年终于明白。

“那许氏就是其中一枚棋子。”

“不错。”

“包括臣?”

“包括你。”

静芙宫安静下来。

许鹤年看着她。

“那殿下呢?”

李润卿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她才道:

“本宫也是棋子。”

许鹤年皱眉。

“您也是?”

“长乐公主。”

李润卿淡淡道。

“听起来尊贵。”

“可你觉得,本宫这些年为何一直住在静芙宫?”

许鹤年没有说话。

李润卿看向窗外。

“因为本宫没有兵,没有官职,也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朝堂。”

“所以本宫只能待在这里。”

“看着他们下棋。”

许鹤年第一次听见她这样说,眼前这个坤泽看似拥有全天下坤泽都无法企及的身份。可她真正能够掌握的东西,因为坤泽的身份又有多少。

“那殿下为什么还要帮臣?”

李润卿转过头,静静的看着她“因为本宫想知道。”

“知道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手里真的握住了足够的权力……”

李润卿停了一下。

“你会成为谁。”

许鹤年心中微震。

许久,她才低声回答:

“臣也不知道。”

李润卿轻轻笑了。

“那就慢慢知道。”

两人的谈话一直持续到暮色降临。

宫灯一盏盏亮起来。

许鹤年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住。

“殿下。”

李润卿抬眼。

“还有事?”

许鹤年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李润卿。

李润卿自然看得懂。她沉默片刻,轻声道:

“留下吧。”

许鹤年指尖微微一紧。

“殿下……”

“天已经晚了。”

李润卿放下手中的茶盏。

“宫门也快落锁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