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把鱼竿往地上一戳,朝水面抬起下巴,用戏剧化的语气宣布这地方他记住了,下次要那条鱼给他一个交代。
姐姐笑得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抖着。
(≧∇≦)ノ
傍晚爸爸架起折叠桌椅,自热火锅咕嘟咕嘟冒热气,烤肠在一次性盘子里烤得焦脆。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爸爸闭着眼睛夸张地喊人间美味,姐姐说那是全靠调味料科技和狠活。
两个人斗嘴,火锅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脸。
我埋头吃烧烤,偶尔抬头,看见爸爸叼着筷子笑,油光满面,胡茬上一片酱汁渍。
姐姐吃得吸溜吸溜的,用手扇着辣气。
吃完饭姐姐靠着椅背打了个很长的饱嗝,赶紧捂住嘴,耳朵尖又泛红了。
“姐,我想睡车顶。”
“天还没黑透呢。”她看了眼手机。
“我想看星星。”
她抬头看了看天,站起来伸懒腰点了点头。
T恤被带起来,露出一小截腰,她的腰也很细,肋骨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她整个人的轮廓瘦而窄。
我爬上梯子去车顶铺床,上面铺了防潮垫和被子,像个大号鸟窝,车顶的风带着水汽和松香。
下面爸爸在整理衣服,能听见后备箱开开合合的声音。
姐姐也在车里,偶尔能听见她刷手机的轻笑。
“小蕊,进里头一下,有事跟你商量。”
姐姐好像应了一声,没听清。
我趴在车顶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车厢里姐姐从卡座上站起来,走到床那边。
爸爸站在床边,正弯腰从储物柜里拿什么东西,背影宽厚,衬衫下摆从裤子里扯出来半截。
“什么事啊?”姐姐的声音通过车顶传上来,模模糊糊的。
爸爸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姐姐好像往后退了一步,她已经站在双人床旁边了,没有往后退的空间,脚后跟碰到了床沿。
“让我看看。”爸爸的声音。
“看什么?”姐姐的声音突然变紧了。
“看看我们家小公主长多大了。”
安静。
姐姐轻轻笑了一下,那种笑很短,像是应付什么场面话:“说什么呢,又不是小孩子了。”
“在爸眼里永远是小孩子。”
我换了个姿势,想看清窗户里的情况。
车厢的窗户贴了隔热膜,从车顶的角度斜着往下看,窗帘没完全拉严,底下的缝隙透出一角。
姐姐站在床前,爸爸站在她面前,把她整个人挡住了大半。
我先看见姐姐的身体被他挡住,爸爸的腿紧贴着她的膝盖,接着姐姐好像抬手挡了一下——但她只是抬起手——爸爸已经伸出手去,他摊开手掌,贴在了她大腿外侧。
很轻的一下。
姐姐的腿往外侧挪了半步,小腿肌肉微微绷着,脚趾在拖鞋里蜷起来。
“爸爸。”姐姐的声音变得低。
“嗯?”
“别这样。”
这三个字是轻声说出来的,像在问问题,又不像。
我听见爸爸叹了一口气,我透过窗户缝隙看见他的手从姐姐腿侧拿开,往后退了一步,坐到了床上。
“爸爸老了。”
“你妈走了,我一个人——”
“你每次都这样说。”姐姐打断他,声音有点发抖,但更多的是疲惫。
“每次都说这些。”
“因为是真的。”
“那你也不能——”姐姐没说完,把后半句吞回去了。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风从水库那边吹过来,车顶的遮阳篷被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姐姐的脚动了一下,她的拖鞋往床边挪了一小步。
那一小步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迈出去,因为迈完之后她站的位置离爸爸近了很多。
“就一次。”爸爸的声音从窗户缝隙里透出来,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小蕊,就一次,好不好?爸爸好久没——”
“你别再说了。”
姐姐的声音又变成那腔调,马尾还在脑后晃着,她站在床前没有动。
从我这个角度只看见爸爸的后背和姐姐的侧脸。
姐姐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太轻了,我听不到。
我看见姐姐慢慢地抬起手,把散在耳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这个动作她今天做了很多次,每次都是自然随意的。
但这次不一样,她的手抬得很慢,指尖碰到耳朵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掌心顺着耳后的头发往后压,手指插进发根里,把那一把黑发往后拢过去。
手腕停在了后脑勺的位置。
然后她蹲了下去。
整个人慢慢地矮下去,从我的视野里消失,只剩下爸爸坐在床沿的背影。
窗户的下沿挡住了她的身体。
爸爸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吸气声很长,很慢,到后面带着一点轻微的颤动,他的一只手放在床沿上,手指抓着床单。
另一只手我不太看得清,被他的身体挡住了,但我看见那条胳膊的角度,应该是往下伸的。
“嘶——”
爸爸仰起头,棒球帽从他头上滑下去,掉在床上。
他的下巴对着车顶,喉结凸出来,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好像听见了一个声音。
细微的湿漉漉的声响,那种声音像是用吸管喝饮料喝到杯底时吸管在杯壁上滑动发出的动静。
咕叽。
停一下。
又咕叽一下。
频率不快但很有规律,每次之间的间隔差不多。
我手里还攥着刚才在水边捡的石头。
那颗石头已经被我的掌心捂热了,白色的表面上有一道道灰色的纹路。
从车顶的梯子上滑下来,两步跳下去,小跑着绕到房车侧面那个窗户下面。
窗台比我的视线高一点,我踮起脚,把石头举到窗户玻璃前面。
“爸爸!你看我捡的石头!”
石头在窗外晃了晃。
透过窗户的缝隙,我看见爸爸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往窗户这边看了一眼。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胸腔一起一伏,鼻子往外呼着气,嘴唇偶尔张开一条缝,发出一个极短的吸气声。
“嗯,好看。”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咕叽。
咕叽。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白色的,还有花纹!”我踮着脚试图把石头举得更高,石头在夕阳最后一点光里泛着润润的光泽。
爸爸往窗外看了一眼,他又把脸转开了,下巴往回收了一下,喉结又开始上下滚动,脖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呃——看到了——”
他的眼睛眯起来,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维持一个表情,但那个表情没有成形就散了。
咕叽。
咕叽。
踮着脚的脚尖开始发酸,于是我把石头放下来,往窗户里又看了一眼。
爸爸还是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抓着床单,另一只手被他的身体当主了,我没看见姐姐。
她应该是还是蹲在爸爸面前,被窗户挡住了。
“还有一块红色的!像草莓!”
“好——”爸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