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这身子怎么这么敏锐

凌晨四点半,村口。

裴渡下了车,把羽绒服领子立起来,冲驾驶座的林强摆手。

车停这儿,别进村。车灯一晃,全村的狗都得叫。

渡哥,那你呢?

我翻墙回家睡觉。

裴渡想好了,摸回小院钻进被窝,等沈酌早上一转身—吓不死他,也甜死他。

路过村口老槐树时,他脚步停了。

树干上,几个血红的大字,在手电光里往下淌着印子。

【网红沈酌,陪睡上位】

裴渡脸上的睡意没了。

他往前走了十几米。供销社的土墙上,同样的红油漆。

【金主玩腻就走,卖的哪里是菜】

油漆是新的,空气里一股刺鼻的香蕉水味。

裴渡刚掏出手机,前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手电扫过去。

一个佝偻的身影踮着脚,正往墙上够。花白的头发上落着霜,怀里抱着一摞撕下来的白纸。

奶奶?

老太太吓得一哆嗦,回头看清是他,眼睛先红了。

小渡……你回来了。

裴渡三两步过去把人扶住。老太太的手冰得吓人,指甲缝里全是红漆,右手食指的指甲劈开一道口子,渗着血丝。

您这是干什么?现在几点您知道不知道?

小声点。奶奶反手攥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别喊醒小酌。

我都撕干净了,挨家挨户看过了,就剩这几张……不能让小酌看见。这孩子要是知道了,得跟人拼命……

裴渡蹲下身,把那摞纸塞进自己兜里,又把老太太冻僵的手裹进掌心。

奶奶,这事儿交给我。天亮之前,我保证全村找不出一张纸。

可是——

没有可是。您再冻下去,小酌才真要拼命。

老太太看着他,忽然问:小渡,你什么时候走?

裴渡一怔。

奶奶活了七十多年,看得出来。你不是山里人,你的家在很远的地方。她的声音很轻,奶奶不怕你走。奶奶就怕,你走了,小酌又剩一个人。

裴渡把老太太的手攥紧了些。

奶奶,我不走。

我这次回京,是把家里最大的生意抓稳。抓稳了,才能护着你们。他顿了顿,咧开一个笑,再说,我床还在这儿呢。人走了,床劈了多可惜。

奶奶被他逗笑了,笑出了眼泪。

你这孩子,嘴没个正经。

正经话就一句。裴渡解下自己的围巾,绕到老太太脖子上,您和小酌在哪,我就在哪。

把奶奶送回屋,裴渡站在院里拨通电话。

林强。他声音冷得像冰碴,带上手电,把全村的墙给我过一遍,见一张撕一张。

哥,出什么事了?

少问,干活。顺便查村里小卖部,这两天谁买过红油漆。

挂了电话,裴渡轻手轻脚推开隔壁的门。

他脱了外套钻进被窝,冻得跟冰块似的胳膊长腿,毫无自觉地缠了上去。

沈酌被冰得一激灵,猛地睁眼。

谁——

嘘。裴渡把人往怀里一捞,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劫色的,配合点。

裴渡?

你不是明天才回?

想你了,连夜爬回来的。裴渡的声音带着奔波一整夜的沙哑,说得理直气壮,感动吗?感动就抱一个。

沈酌没抱。

他伸手到被子底下,摸到裴渡的手,一把攥住。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裴渡心脏漏跳一拍。

来了,这块木头学会主动了。

他刚要把人压回去,沈酌已经松开他,翻身下床。

我去给你灌个热水袋。手凉成这样,明天要拉肚子。

裴渡躺在原地,胸口憋着一口气。

老子连夜飞了两千公里,你就给老子灌热水袋?

热水袋灌回来,裴渡抱着人和热水袋,睡死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他又把脚贴上沈酌的小腿。

脚也凉。借你暖暖。

拿开。

不拿。这双脚价值连城,冻坏了你赔不起。

剁了就不用赔了。

……你这嘴最近怎么这么毒?

跟你学的。

裴渡被噎了一下,越想越美。

行,出师了。他笑够了,声音忽然低下来,最后说件正经事。奶奶的肾源,匹配有眉目了,下周出结果。

沈酌攥着被角的手一顿。

睡吧。裴渡隔着被子拍拍他,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沈酌睁着眼睛,听着耳边绵长的呼吸,很久没睡着。

这人进门时满身的寒气,他到这会儿还记得。

天蒙蒙亮,沈酌被灶房的动静闹醒。

奶奶正往灶膛里添柴,右手缠着一圈布条。

沈酌的脚步钉在原地。他走过去蹲下,托起那只手。

奶奶,手怎么了。

让镰刀刮了,不碍事。奶奶笑着往回抽。

沈酌没松。

他凑近闻了闻。

油漆味。

和他半夜在裴渡身上闻到的香蕉水味,一模一样。

奶奶,你回屋躺着。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

我去趟村里。

院门口,裴渡倚着门框,把去路堵了个严实。头发乱着,眼底泛青。

让开。沈酌说。

不让。

裴渡,这是我的事。

你人都是我公司签的,你的事怎么会是你的事?裴渡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纹丝不动,大清早杀气这么重,想去卸谁一条腿?

沈酌抬眼看他,眼底翻着一层压不住的戾气。

他们骂我可以。他一字一字地说,不该让我奶奶看见。

裴渡心里那根弦被狠狠拨了一下。

又疼又麻。

他把人往门框边带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骂你也不行。

沈酌,你听清楚。

油漆是新的,人是凌晨动的手,村口的监控林强已经拷走了。

他的拇指在那截细瘦的手腕上慢慢摩挲,天亮之后,该谁跪,谁就得跪,轮不到你脏手。

沈酌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一夜没睡。

盯着我看这么久,想夸我帅就直说。

眼底乌青,像被人打了两拳。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好看。沈酌说,现在让开。

不让!!裴渡气笑了,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

你——

你现在唯一要做的,裴渡打断他,得寸进尺地把人往跟前又带了带,鼻尖几乎蹭上他的鼻尖,是陪我在这门口站一会儿。

沈酌皱眉:站什么?

头顶忽然一凉。

一片雪,落在他的睫毛上。

两个人同时抬头。

灰蒙蒙的天上,细碎的雪粒子纷纷扬扬,落满了破旧的院子。

裴渡喉结滚了滚。

初雪。

林晓晓立的规矩——初雪要跟喜欢的人告白。

这场雪,他等了整整七天。

裴渡抓过沈酌的手包进掌心,塞进自己口袋。

那个规矩,你记得吧。

那是林晓晓的规矩。沈酌偏头。

急着撇清,说明你记得很牢。

你的手在抖。沈酌忽然说。

冻的。裴渡嘴硬,山里五度,谁不抖。

沈酌。他深吸一口气,难得没了那些花里胡哨的骚话,我有句——

院门外,一道杀猪般的嚎叫炸响。

渡哥!!渡哥——!!

林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白得像纸,手机举得老高。

人堵到了!!是王秃子带人干的,全招了!!

林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

可他说,油漆是别人送的,字是别人教他写的,钱是从京城打过来的……

雇他的人,让咱们查一个叫‘瑞霖投资’的户头。

那个户头的开户人——是沈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