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把脖子伸得老长,看清屏幕上的内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就四个字?
我追了你快一个月,被打断六次,热搜挂着,全国人民搬着小板凳等着看,你就给我发四个字?
沈酌的微博挂在屏幕正中央—@沈酌:没猜错,是我。
嫌少?沈酌拿回手机,那我补一条。
补什么?
裴渡,闭嘴。
这条不发出来我也能执行!!!!
裴渡掏出自己的手机,当场转发,配文洋洋洒洒敲了一大段,删删改改五分钟,最后发出去的是—@裴渡:转发抽一百箱小酌家山上的苹果,沾沾喜气。
另:是我追的他,追得很辛苦,谁再骂他一句,律师函管够。
发完他把手机一扣,长舒一口气。
爽了。
你抽奖拿我的苹果?
咱俩谁跟谁。裴渡搂住他的肩,你的苹果就是我的苹果,我的人是你的人。
绕口令?
真心话。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两人谁都没看。
三分钟后,裴轩的电话先进来了。
哥!!你转发才三分钟,评论破十万了!!妈切了大号,在你俩微博底下刷了二十多条,现在全网都知道咱妈叫‘渡爷他娘’了!!
她刷什么了?
最新的置顶是——裴轩清了清嗓子,捏着嗓子学,‘官宣了?那妈把上次的毛衣再织一件,织情侣款。’
裴渡眼前一黑。
还有,裴轩顿了顿,妈给你发了七条语音,每条六十秒,我劝你做好心理准备再点。
她怎么也发七条六十秒?
她说这叫遗传。
裴渡默默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开了免提,放在两人中间。
沈酌偏头听着那七条语音挨个自动播放,从我儿子有出息了到婚礼必须在山上办流水席,脸一点一点红了。
你妈……
现在叫咱妈了。裴渡纠正,彩礼她都织好了,你不认不行。
一件毛衣就想娶人?
那加上我。裴渡凑近,声音压低,裴氏百分之八的股份,京城三环两套房,外加一个会赚钱的老公。这聘礼,放你们村历史上什么水平?
沈酌没答,起身:我去打水。
打水需要两个人吗?裴渡冲他背影喊,需要的话我现在就渴了!!
回应他的是关门声。
裴渡瘫回椅子上,对着天花板叹气。
官宣都官宣了,这人怎么还一撩就跑。
十分钟后,沈酌拎着热水瓶回来,裴渡正对着手机念评论。
这条,‘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手机’。
这条,‘苹果什么时候发货,我要沾沾喜气脱单’。
哦这条精彩——裴渡坐直了,‘赌一包辣条,这对不出三个月必分’。
他反手一个举报。
理由,造谣。裴渡说,我们三个月的时候正好办酒,到时候给这位网友寄请柬,辣条口味的。
沈酌把水杯塞进他手里:喝水,堵住。
你喂我我就喝。
那你吹吹。
沈酌端着杯子看了他两秒,真的低头吹了两下,热气散开,他把杯沿递到裴渡嘴边。
裴渡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喉咙滚动,眼睛一直盯着人没挪开。
甜的。
白开水。
你吹过的,就是甜的。
沈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再喝自己倒。
这时裴渡的手机响了,林强。
渡哥,两件事。林强的声音很稳,第一,三号井那边的手续全部批下来了,后天上午动土,救援队和专业设备我都联系好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第二,老太太的出院手续也是后天,下午。
行。裴渡看了沈酌一眼,上午接爸,下午接奶奶,一天接俩长辈。
你安排得过来吗?
安排不过来也得安排。裴渡说,这是女婿的基本修养。
沈酌在旁边纠正:是我爸,和你未来奶奶。
行。裴渡从善如流,都归我接。
挂了电话,沈酌低头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半天没说话。
裴渡知道他在想什么。
后天,埋了五年的人,要回家了。
沈酌。
后天我开车。裴渡说,桑塔纳不行了,换辆稳当的。接爸,得开好车。
沈酌的手顿了顿,很轻地嗯了一声。
晚上九点,病房。
奶奶睡熟了,呼吸绵长。陪护床上,裴渡搬了张椅子,堂而皇之地坐在沈酌床边。
干什么?
收账。裴渡伸出手,欠条第二条款,每天一句晚安。乙方,履行义务。
欠条被你爸没收了。
条款刻在我心里了。裴渡面不改色,有律师见证过,具有法律效力。
沈酌看了他两秒,忽然俯下身,凑到他耳边。
温热的气流扫过耳廓。
晚安。
裴渡半边身子麻了。
不行。他哑着嗓子得寸进尺,官宣了,待遇该升级了。加个前缀,重说。
什么前缀?
老公晚安。
你可以睡了。
我睡不着。裴渡得寸进尺地往床边又挪了半寸,你亲我一下,就当婚后财产提前过户。
婚后?沈酌直起身,居高临下看他,谁跟你婚后?
你白天那个‘是我’,全国人民都听见了,想赖账?
我说是我牵的手。沈酌转身去关灯,没说别的。
灯灭了。
黑暗里,裴渡对着空气举着手,半天没人理。
沈酌。
睡了。
你忍心让我一个刚官宣的人独守空床?
那是陪护床。
陪护床也是床!!
黑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
沈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笔直。
裴渡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三秒,忽然不闹了。他轻手轻脚地凑过去,从背后把手搭在沈酌腰上,下巴抵着他的肩窝。
行了,不逗你了。他的声音低下来,睡吧,我数羊。
你数羊为什么抓着我?
你是头羊。
……
沈酌在黑暗里睁着眼,没挣开。
过了很久,久到裴渡以为他睡着了,那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裴渡。
后天动土,沈酌顿了顿,你穿那件毛衣。
哪件?
我妈……咱妈织的那件红的。
裴渡呼吸一滞。
带那件毛衣上山,是什么意思,他懂。
见家长,正式的。
好。他把人搂紧了一点,我穿。丑也穿,穿去给爸看。
沈酌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往后,覆在他搭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背上。
就一下,没说话。
裴渡的心脏被这一下拍得死死的,正想说句什么骚的—沈酌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起来。
陌生号码。
沈酌接起来,听了几句,整个人慢慢坐直了。
怎么了?裴渡跟着坐起来。
沈酌挂了电话,黑暗里,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芳的律师。
她说什么?
她说,那七十八万,沈芳愿意全退。沈酌一字一字地说,但她要见我一面,单独见。
我陪你。
她说只见我一个。沈酌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她说,我爸下井前,托她保管过一样东西。
只能亲手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