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酌盯着那两条消息。
赵秀云三天前辞了工。带着孩子。目的地,镇上。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窗外黑透了。军大衣搭在床尾,领口两层毛边蹭着脚踝。
她要来了。十七年没回来的人。
手机又亮了。裴渡。
【你怎么不回消息了?是不是张三才打呼噜震到你了?我就说不该让他睡我那间屋——】
沈酌打了一行字。
【我妈买了火车票。往这边来。带着那个孩子。】
对面十秒没动静。
电话打过来。
什么时候的票?
三天前买的。
到哪个站?
镇上。
也就是说,随时会到。
裴渡的呼吸声变重了。
我回来。
你下周才——
她要来了你让我在京城坐着?
你正好开会。
沈酌。
你妈十七年没出现。
她在矿难前一晚去过宋祁办公室。
这种人出现在你家门口——你觉得你一个人应付得了?
沈酌攥着手机。
如果她没有恶意——
恶意不恶意,见了才知道。没见之前,我先你在干什么?
在挡。挡一切可能伤到你的东西。从鸡毛蒜皮到亲妈。服务范围全覆盖。无节假日。
沈酌闭了闭眼。
明天的会——
让王副总开。他不是老质疑我方案?让他自己讲完自己打自己的脸。一举两得。
裴渡。
你每次说回来,就真回来。
废话。我说过的每句话都能兑现。尤其跟你有关的。
电话断了。沈酌坐在暗里。屏幕灭下去。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一个丢了他十七年的人。
第二天。
村口炸了锅。
八百米水泥路,最后一段浇完了。
老赵光着膀子站在路头,手里捧最后一桶灰浆泼下去,声儿都在抖。
通了!!全通了!!
张婶跑出来看。李叔从地里拔腿就往这边赶。裴轩举着根树枝在新路面上跑来跑去,嘴里嚷:光溜溜的!!不摔跤了!!
沈酌站在院门口。
这条路从村口到他家门口。裴渡说过:以后走的每一步,都是他给铺的。
路面还没全干,中间那段嵌着两个手印。
沈哥,导演组说搞个通车仪式。贺临走过来,下午行不行?嘉宾和村民搞几轮小比拼,凑个热闹。
沈酌点头。
下午两点。村口围了一圈人。
贺临临时充当主持人。通村公路竣工通车——现在开始!!赢的那队拿年夜饭食材!!
第一轮。切土豆丝。
嘉宾组派贺临。村民组派张婶。
张婶的刀响了四十秒,一盘丝匀匀称称,根根分明。
贺临切了两分钟,粗的粗细的细,有几条手指那么宽。
弹幕飘过:【那不叫丝叫条】
零比一。
第二轮。腌萝卜。
嘉宾组文旅局干部上场。村民组李叔。
干部把盐撒了一堆。李叔看不下去,放下自己的盆走过去帮他翻料。
小伙子你盐放太多了,一缸萝卜齁死。来,我帮你拨一点……
帮着帮着,就帮他做完了。
嘉宾组赢了。赢得心虚。
裴轩在边上憋了半天:这算捡的吧?
第三轮。抓鸡。
沈酌上场。对面的干部还在瞄准,沈酌已经一手拎着芦花鸡从棚里走出来了。
三十秒。
弹幕:【这就是追他家鸡追了两个月的男人的老婆的实力】
裴渡的大号飘进公屏。
【裴渡:那只鸡凭什么他一抓就到手?我追了多少回?要求复检。鸡有问题。】
沈酌对着镜头:鸡没问题。你有。
第四轮。劈柴。
贺临赶鸭子上架。对面是老赵。
贺临抡了三斧头。木头纹丝不动。
老赵一斧子,开了。
零比三。嘉宾组惨败。食材归村民。
贺临蹲在地上:以后你们请嘉宾能不能找农村的?城里人来这就是被屠。
裴渡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了。
沈酌接起来。
到哪了?
十分钟。
一辆桑塔纳从新路尽头开过来。
车停在院门口。裴渡下车。
西装裤,白衬衫。脚上那双布鞋。
一路从京城穿到这儿。
渡哥你怎么这身——林强从副驾探头。
来不及换。
裴渡的眼睛扫过人群,落在灶房门口那个人身上。
沈酌看着他。还是那双鞋。鞋底两个字,穿了半个月没换过。
你说回来就回来。
我说的话全能兑现。裴渡走到他面前,包括骚话。
沈酌伸手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衬衫太白了。在村里不耐脏。
你帮我弄脏。
沈酌的手缩回去。先搬东西。
裴渡从车里卸鞭炮、米袋子、橘子。干了十分钟,白衬衫已经不白了。
贺临把鞭炮从村口铺到村尾。一长溜红的,搁在新路面上扎眼。
老赵掏出打火机。
点了!!
噼里啪啦从村口一路响到院门前。
鞭炮响之前,有个动作更快。
沈酌弯腰捂住了裴轩的耳朵。
裴渡伸手,捂住了沈酌的耳朵。
旁边的林强看了一眼这一家三口的站位。默默捂了自己的。
鞭炮放完。硝烟弥漫。
路,通了。
傍晚。裴渡帮着搬庆典用的竹竿和木板。一根竹竿抽出来的时候,竹刺扎进了他右手虎口。
不深。但他拔了一下没出来,反倒往里怼了半截。
沈酌。
沈酌正在码柴,回头看了他一眼。
手。裴渡把右手递过去。
沈酌走过来,捏着他的手翻了翻。虎口上一根竹刺,扎得不浅,外面只露个头。
怎么弄的?
想帮你干活。活没干成,手先废了。
沈酌对林强:去找根针。
裴渡挑了下眉。一般这种情况,不应该用嘴?
这是刺。不是毒。
你怎么知道没毒?万一竹子有毒呢?我现在的处境很像小说——英俊总裁为爱奔赴千里,抵达后第一件事流血受伤,需要心上人亲自——
闭嘴。
你不信我是为你受伤?我可以摸着你的良心发誓。
摸你自己的。
我的良心不在我身上。具体位置——你胸口左边偏上。上次按手印位置的反面。
沈酌没搭理他。
林强把针拿来了。
沈酌蹲下来,左手捏着裴渡虎口,挤压竹刺的位置。右手握针,准、快,扎进挑出。
一小截竹刺,带血丝。
沈酌指腹在他虎口的伤口上按了两下,压掉渗出来的血珠。
好了。
裴渡低头看着沈酌按在他手上的手指。
沈酌抬头。裴渡盯着他,笑意怎么都收不住,哪有半分吃疼的样子。
你撒娇。
我不撒娇。我在向首席医疗官汇报伤情。后续治疗方案是什么?我建议加一个亲吻疗法。国际前沿技术,临床效果显着——
沈酌站起来。以后别碰竹子了。
碰你行吗?
你碰竹子就受伤。碰我你觉得你会怎样?
粉身碎骨。裴渡抓住他的手指,攥了一下,心甘情愿。
沈酌把手抽走。
裴渡在后面喊:至少贴个创可贴!!要心形的!!
没人理他。
入夜。
庆典散了。灶房的火封好,鸡棚闩上了。
沈酌坐在院子石凳上。裴渡挨着他。肩碰肩。
月亮从屋檐上升起来。新路面在月光下发白,两个手印嵌在中间那段。
你什么时候到的?沈酌问。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二十三秒。从车门打开到看见你,零点八秒。
沈酌没接。
安静了一会儿。
她什么时候到?裴渡开口。
不知道。三天前买的票。快的话——
他停了。
裴渡等了三秒。
快就快。来了有我沈酌看着月光底下的路面。
裴渡。
她要是来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说。该说的让她说。该解释的让她解释。你只管听。听完了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你呢?
我站你旁边。跟你一起听。
沈酌低头。手指碰了碰裴渡虎口上那个刚挑过刺的伤口。很轻。
裴渡的手翻过来,把他的手指扣住了。十指交握。
一个月没到。沈酌说。
你提前了十八天。
我数着的。每一天都在倒数。你给我纳的鞋底磨薄了一层。不回来补货,我光脚了。
沈酌的嘴动了一下。
鞋底磨了可以补。
你补。补鞋也行。补觉也行。补你欠我的十八天也行。
我不欠你。
你欠我一个拥抱。走的那天你没抱我。
沈酌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侧过身,伸手搂了一下裴渡的肩膀。
很快。一秒不到。收回来了。
裴渡整个人钉在石凳上。
你——你刚才——
没有。
你抱我了。
风大。扶你一下。
今天有风吗?
几级?
不知道。
我查过了。零级。跟我走那天一样。你扶我需要零级风?你的物理逻辑有问题。
沈酌站起来。睡了。
等等——
明天再说。
你今天主动抱我了。这是今年最大的新闻。我要截图——不对,这个没法截。但我要存档。存大脑。永久。
门关了。
裴渡坐在院子里,月光底下,一个人咧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今晚不用翻身了。
凌晨五点多。天还黑着。
沈酌睁了眼。不是被吵醒的。
他穿上外套推开门,站在院子里。空气冰。新路面上结了一层薄霜。
远处的山是黑的。村口的路灯一盏,泛着橘黄的光。
光底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女人。一个男孩。
女人拖着一个旧行李箱,站在路的尽头。男孩背着书包,缩在她身后。
她往这边看。
隔了八百米。隔了十七年。
沈酌站在院门口。
两个人谁都没动。
沈酌穿着军大衣出来的。没穿鞋。赤脚踩在结了霜的水泥地上。
八百米。裴渡修的路。两个手印嵌在中间那段。
他往前走了。
赵秀云站在路灯底下,手攥着行李箱拉杆。男孩缩在她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沈酌走到跟前。路灯把两个人圈在一片橘黄里。
她老了。不是结婚照上那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了。头发灰了大半,脸上的纹路深得把五官都挤窄了。背佝着,比他矮了快一个头。
沈酌看着她。
吃了没有。
赵秀云的嘴唇抖了几下。
小……小酌。
沈酌没应。
他转身往回走。赤脚踩过霜面,留了一串脚印。
灶上有粥。
赵秀云牵着男孩,拖着箱子跟上来。八百米路,她走了十分钟。箱子轮子在新路面上轧出很轻的声响。
院子里。沈酌把灶上剩的粥热上了。两碗端出来搁在石桌上。一碗给赵小海,一碗搁在赵秀云面前。
赵小海捧着碗喝,喝得飞快,碗沿烫嘴也不吹。
赵秀云没动。碗在面前摆着,手搁在膝盖上。
裴渡是被空床惊醒的。
他翻了个身,胳膊搂到的不是衬衫也不是枕头——旁边那间屋的门开着,被子掀了一角。
他掀被子下来,套了件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比他想得热闹。石桌上摆着两碗粥。沈酌蹲在灶房门槛上看火。对面石凳坐着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
裴渡的脚步停了两秒。
他走过去,在沈酌旁边蹲下来。手指碰了碰沈酌赤着的脚背。
冰的。
没说话,回屋拿了双棉鞋出来。蹲在地上,帮沈酌套上。左脚,右脚,鞋带系赤脚来回走了一千六。
沈酌没接。
裴渡把鞋带收紧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脚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走到石桌边。
在赵秀云对面坐下来。
翘了个二郎腿。那双布鞋鞋底朝着对面。
阿姨。
赵秀云抬头看他。
裴渡。他指了指自己,沈酌的男朋友。常驻性质的那种,没有合同到期日。
赵秀云的表情没什么波动。
她看过直播。裴渡从这一点判断出:她知道他是谁,知道他跟沈酌的关系。凌晨五点到村口不是碰巧路过,是看了直播里的定位。
赵小海喝完了粥,把碗搁桌上。他看了看裴渡,又扭头看沈酌。
妈。他是谁啊?
赵秀云攥了下他的手。
你哥。
赵小海歪着脑袋打量沈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