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信吗?
我不好——
信不信。
林强停了两秒。不信。赵秀云的说法是她去找宋祁让他停工,被威胁跑了。宋祁的版本反着来——一个姓赵的女人让他别停。
一个受害者,一个罪犯。
罪犯翻供往受害者身上指刀子,不是头一回。
裴渡搓了搓手指,查。
矿上当年所有姓赵的人。
工人、管理层、跑腿的、送饭的。
跟这个矿沾过边的,全捞出来。
渡哥,这工作量——
一天。
电话挂了。
裴渡推门出去。
沈酌蹲在灶房门口择菜,赵小海趴在旁边看。
哥,这个绿色圆圆的是什么?
花菜。
花椰菜?
一个东西。
赵小海拿起一根葱打量。这个呢?
放下,又拿一根。那这个?
也是葱。
长不一样。
大葱和小葱。
赵小海眨了两下眼,又掰了一瓣蒜。这个?
沈酌看了他一眼。你在南边没见过蒜?
见过。赵小海手一缩,我以为这边长得不一样。
裴渡走过来,蹲在旁边,拿起一棵香菜递过去。认识吗?
赵小海闻了一下,整张脸皱起来。臭的。
你哥炒菜放这个。以后跟他吃饭得习惯。裴渡把香菜丢进笸箩里,你要是学会做饭,你哥多一个帮手,我少干一样活。双赢。
沈酌没抬头。你干过什么活?
翻土,追鸡,剥蒜,浇路,挑刺。裴渡掰着手指头数了五样,又加一个,还搂过你的衬衫。
赵小海歪头。搂衬衫算干活?
体力劳动。想你哥想到睡不着,翻来覆去,消耗大量卡路里。
沈酌把笸箩往旁边挪了半尺。别教小孩这些。
裴渡冲赵小海挤了下眼。记住,你哥越说‘别说’就越说明他爱听。
赵小海认真点头。
沈酌拿菜叶子抽了裴渡一下。
赵秀云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我来。
沈酌手上动作停了一拍。
你做什么?
择菜。做饭。这些我会。
沈酌没吭声。
赵秀云在他旁边蹲下来,拿起一把豇豆。一掐一折,断面整齐。手法老练。
十七年没进这个灶房了。但豇豆拿在手里,跟以前一个节奏。
裴渡站起来,走到院子另一头。掏手机给林强发消息。
【她帮着择菜了。手法很熟。在这个灶房做过饭的人。】
林强回:【所以?】
【一个对家有感情的女人,会传话让自己丈夫去送死?】
林强:【渡哥你这分析也太感性了。】
裴渡继续打。
【另外。今天早上沈酌蹲着摘菜的时候,赵小海趴在旁边看。沈酌把花菜推到小海那一侧,方便他拿。无意识的。说明他接受了这个弟弟。】
林强:【这跟宋祁翻供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但他接受小海,就是接受赵秀云。接受赵秀云说明他在变。他在变说明我改变了他。】
林强:【……】
【所以归根到底,他接受新家庭成员的底层逻辑是——他爱我。】
林强:【渡哥我求你看看宋祁翻供的事。】
裴渡发了最后一条。
【看着呢。恋爱不影响办案。我能一边想沈酌一边查宋祁。双线程。你做不到是因为你没对象。】
林强没回了。
中午。灶房里热气蒸腾。
赵秀云炒了一盘豇豆肉丝,切了一碗蒜泥黄瓜。不花哨,盐略重,但味道扎实。
沈酌尝了一口豇豆。没说好吃。没说不好吃。
裴渡夹了一筷子。比食堂强。
赵小海端着碗,头也不抬。他在南边跟着妈吃了十二年,没跟这么多人坐过一桌。
奶奶被裴轩牵出来。
看见赵秀云的时候,脚步慢了。
赵秀云站起来。手搅着衣角。妈。
奶奶看了她几秒。
坐。吃饭。
三个字。
赵秀云坐下了。筷子拿在手上,半天没动。
裴轩爬上凳子,盯着赵小海看。
你叫什么?
赵小海。
你会追鸡吗?
会。刚被啄了。
裴轩很满意。一样。我也被啄过。我们一组。
两个小孩当场结盟。共同敌人:芦花鸡。
饭吃到一半,裴渡起身去倒水。走到灶房的时候手机振了。
林强。
【渡哥,查出来了。矿上当年除了赵秀云,还有一个姓赵的。】
裴渡的手停在水壶上。
【赵柏年,45岁,宋祁的司机。负责采购跑腿。矿难后宋祁给过他一笔封口费,金额不明。这人后来失联了。】
【失联多久?】
【九年。最后一条记录是在邻省买了一张单程火车票。之后没有任何社保、银行、通讯记录。】
裴渡把水壶放下。
姓赵。跑腿的。宋祁的司机。
传话的人不是赵秀云。是赵柏年。
宋祁翻供说姓赵的女人——一个已经消失九年的男司机,他故意说成女的。
他知道赵秀云回来了。牢里也有消息来源。他要拖她下水。
裴渡端着水杯走回石桌。在沈酌旁边坐下。
渴了?沈酌问。
嗯。裴渡把杯子放在他面前。
沈酌扫了一眼。这是你的杯子。蓝的。我那个是灰的。
给你倒的。
你给自己倒的。
裴渡楞了一下。
……我中途换了——
没换过。
裴渡放弃了。行。杯子是我的。但水是给你的。心意到了。器皿不重要。你喝我的杯子,间接接吻,赚了。
沈酌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了。
裴渡盯着那个杯沿。
她妈的。他真喝了。
赵小海的成绩单是在晚饭后才摊出来的。
赵秀云从行李箱底翻出一个塑料袋。这是小海上学期的成绩。
沈酌扫了一眼。语文87,数学63,英语55。
裴渡凑过来看。数学63?
赵小海低了头。
英语55。裴渡的表情很复杂,你哥当年全市第一。这成绩,基因突变了?
沈酌踢了他一脚。
赵秀云搓着手。南边那个学校师资不好,我又没时间管——
没事。沈酌把成绩单折起来。下学期转过来。这边学校小,但老师认真。
裴渡立刻接上。学费我包了。辅导也包。考上重点中学奖金另算。考上大学,裴氏实习岗随便挑。打包服务。
赵秀云愣住了。
不是我大方。裴渡耸肩,沈酌弟弟这个项目,估值不低。
沈酌看了他一眼。人不是项目。
对你是弟弟。对我是小舅子。小舅子的教育投资回报率极高。他以后成才了感谢谁?感谢嫂子。嫂子是谁?我。闭环。
赵小海抬头。你是嫂子?
裴渡正了正领子。叫哥也行。叫嫂子也行。你哥还没定,称呼暂定。
沈酌耳根红了。叫裴哥。
裴渡凑近赵小海,压低声音。
看你哥耳朵。红了。红了说明他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说明他心里有动静。动静的具体内容是——他已经默认了我的位置但嘴上不肯承认。
赵小海认真地盯过去。真的红了。
沈酌起身进了屋。
裴渡冲赵小海竖了个大拇指。
好眼力。以后你帮我观察。你哥每红一次,你记一次。月底统计。这叫‘红耳指数’,反映你哥对我的心动频率。
赵小海从兜里摸出一截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现在记吗?
裴渡拍了拍他的肩。人才。
夜深了。
赵秀云带赵小海回了屋。裴轩被贺临抱走。
院子里又剩两个人。
月亮从屋檐爬上来,照着新路面上那两个手印。
裴渡把沈酌拉到院墙根。
跟你说个事。
沈酌看他的表情。宋祁?
裴渡点头。
他翻供了。说矿难当天有姓赵的人传话让班组照常。他说的是‘姓赵的女人’。
沈酌的嘴抿了一下。
但不是你妈。
裴渡接上,矿上当年有个司机叫赵柏年,宋祁的人,负责跑腿传话。
宋祁翻供的时候故意把这个人说成女人。
因为他知道你妈回来了。
沈酌攥了下手指。
他想让她变成共犯。
院墙上的苔藓灰灰的。风从远处刮过来。
沈酌的声音很轻。赵柏年人呢?
失联九年。查不到了。
活着还是死了?
不确定。经侦可以顺着这条线走。宋祁越翻,露出来的越多。
沈酌低着头。裴渡伸手,覆住他攥着的拳头。
你妈不欠这个案子。宋祁想让所有姓赵的替他扛罪。法律不按姓氏定罪。
沈酌的拳头松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中午倒水的时候。
你倒那杯水倒了三分钟。
裴渡没接上话。
两分半在看手机,半分钟在想怎么跟我说。沈酌看着他,对吧。
裴渡认了。
安静了一会儿。
裴渡靠着墙,忍不住开口。沈酌。
你今天在桌上往赵小海那边推了一下花菜。
无意识的那种。
说明你已经把他当家人了。
你把弟弟当家人,也开始接受你妈了。
你开始接受你妈说明你的心在松——
裴渡。
你是不是什么事都能绕到你身上。
分析到最后都是同一个结论。裴渡歪了下头,你爱我。证据链完整。
沈酌踢了他的脚。
裴渡稳住了。
你今天还别了头。比上周多了百分之二十。你别头不是嫌弃,是不敢看。不敢看是因为看了会心动——
分析完了?
后半段更精彩。你心动了怕我看出来,说明你在意我怎么想。在意我怎么想说明你已经把我放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这个位置叫——
沈酌不接话。
男朋友。你已经把我放进那个框了。只是在框上面糊了一层纸,写着‘我没有’。一捅就破。
不捅。沈酌说。
行。不捅。我等你自己撕。裴渡伸了个懒腰,往门口走。
晚安。
沈酌在后面开口。
那杯水。
裴渡回头。
下次用我的杯子倒。
裴渡脚底钉住了。
沈酌关了门。
裴渡站在院子里。表情从愣转成笑。从笑转成咧嘴。从咧嘴转成捂脸。
用他的杯子。
不是间接接吻了。这是指定接吻。
他掏出手机,给林强发了一条。
【第四屏保取消。升级第一。他说下次用他的杯子。这是终身制指定接吻。】
林强的回复隔了十秒。
【渡哥。赵柏年有线索了。他九年前坐的那趟火车,终点站跟宋祁老家是同一个地方。】
裴渡收了笑。
手机攥紧了。
裴渡盯着林强那条消息看了二十秒。
赵柏年。九年前。单程票。终点站跟宋祁老家同一个地方。
一个拿了封口费的人,跑去了给他封口的人的老家。要么是投靠,要么是被收拾。
九年没有任何社保、银行、通讯记录。
活人不可能凭空蒸发。
裴渡打了一行字发给林强。
【宋祁老家还有什么人?直系亲属、旁支、名下房产,全查。赵柏年到了那以后有没有住宿记录、就医记录。一个人要消失,要么死了,要么有人帮他藏。】
发完。抬头。
院子里月光照着新路面。赵秀云的屋灯灭了。赵小海的书包挂在门框上。
除夕。
明天就是年三十。
他看了一眼灶房方向。沈酌的屋黑着,睡了。
裴渡把手机揣兜里。赵柏年的事,明天不说。后天也不说。大年三十,让沈酌好好过一个年。
他回屋。从枕头底下抽出灰衬衫,闻了一下。味道淡了。该补货了。
第二天。年三十。
天没亮灶房就热了。赵秀云起得比沈酌还早。灶上三口锅同时开:一口炖肉,一口煮汤,一口蒸年糕。
沈酌推门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灶房里站着一个女人在和面。动作很快,揉、揪、擀,一套下来面皮摞了半案板。
他站了两秒。走进去从案板另一头拿起擀面杖。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擀皮一个包馅。谁都没开口。
裴渡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猪骨汤的味道。
他套上衣服出来。看见灶房门口摆了十二碗饺子,整整齐齐,冒着热气。
谁包的?
我和——沈酌停了半拍,一起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