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周四晚上九点半。

我坐在卧室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张数学试卷。

上面的几何图形错综复杂,我的视线在辅助线上游移,脑子里全是语冰姐十分钟前发来的一条语音。

“杨明,这周末降温,你出门记得多穿件外套。”

这句话我在十分钟内反复听了不下十遍。

她声音里特有的清脆与尾调微微上扬的软糯,像一根轻柔的羽毛,在我的耳膜上反复撩拨。

我甚至能想象出她对着手机屏幕说话时,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试卷。

喉咙有点发干。我推开椅子,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走向厨房。

大平层的走廊只留了底灯,光线昏暗。

厨房的玻璃推拉门开着一半。里面亮着白色的顶灯。

周姨背对着门,站在中岛台前。

台面上放着一只白瓷马克杯,杯口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是妈妈每天睡前雷打不动要喝的热牛奶。

周姨左手捏着一个透明塑料袋,右手拿着一把银色小勺。她把塑料袋倾斜,一些白色粉末顺着袋口滑进热牛奶里。

她放下塑料袋,拿起小勺快速在杯子里搅动。勺子边缘磕在杯壁上,发出细碎的清脆响声。

我一只脚迈进厨房。

“周姨,你加什么呢?”我随口问。

周姨的手抖了一下,勺子掉进杯子里,溅起几滴白色奶渍。

她迅速转过身,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明明啊。”她干笑两声,“太太最近睡眠不好,我给她加点助眠的氨基酸粉。”

我点点头,根本没往深处想。因为我的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起来。

语冰姐的语音发了过来。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听筒里传出她慵懒柔和的嗓音,还夹杂着一点咀嚼的声音。

我的注意力瞬间被抽空了。我走向冰箱,拿出一瓶可乐,拧开瓶盖灌了两口,转身往回走。

我盯着手机屏幕,满脑子都是怎么用最幽默的话回复语冰姐,完全没在意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五傍晚,妈妈刚从学校回来,手里提着几叠厚厚的卷子。

陈俊杰正听到开门声,立刻趿拉着拖鞋迎上去。

“妈妈,您回来了。”他极其自然地喊出这个称呼,顺手接过妈妈手里的卷子,放在玄关鞋柜上。

他弯下腰,从鞋柜底层拿出一双粉色软底拖鞋,放在妈妈脚边。

妈妈愣了一下,嘴角浮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谢谢俊杰。”她扶着墙,把高跟鞋脱下来,换上拖鞋。

吃过晚饭,妈妈进了书房,我也回到房间写作业。

九点多,我放下笔,去客厅接温水喝。

路过书房,里面透出暖黄色台灯光晕。

我放慢脚步,本能朝门缝里瞥去。

妈妈坐在宽大真皮办公椅上,低头批改试卷。鼻梁架着防蓝光眼镜,神情极度专注。深灰色职业套装紧紧贴合身体,勾勒出挺拔背部曲线。

陈俊杰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去了。他站在椅背正后方,双手正搭在妈妈肩膀上。

“妈妈,您工作整天肯定很累,我给您捏捏肩。”他声音放得很轻,透着讨好。

妈妈笔尖停顿,微微偏头,表情透出几分不好意思。“不用,妈妈没这么娇气,自己回屋玩吧。”

“爸爸说长辈工作辛苦,做晚辈的要多体贴。您就让我尽点孝心吧。”陈俊杰没松手,手指开始在妈妈肩膀和后颈处揉捏。

他个子矮小,站在椅子后面刚好用得上力气。

我端着玻璃杯,双脚僵在门外地板上。

陈俊杰手指隔着职业套装薄料,在妈妈肩膀上缓慢游走。动作极慢,逐渐加重力道往下按压。

妈妈身体起初十分僵硬,肩膀绷得很紧。随着陈俊杰富有节奏的动作,她呼吸逐渐放缓,绷紧的背部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闭上眼睛,头往后仰,完全靠在椅背边缘。

“还真挺舒服的。”她轻声开口,声音带出几分疲惫的慵懒。

我胃里泛起熟悉的酸水,喉咙发紧。

兜里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贴着大腿皮肤,发出连续蜂鸣。

我猛地回神,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语冰姐发来语音通话邀请。

心跳瞬间漏跳半拍。怒火和醋意被硬生生截断,取而代之的是手忙脚乱的极度紧张。

语冰姐的话在此刻适时钻进脑海。

他从小没有体会过母爱,他只是像溺水的人想抓住木板。

我转身离开书房门口,快步走回自己卧室,反锁房门,清清嗓子,按下接听键。

“喂,语冰姐。”我声音放柔,把刚才看到的画面强行屏蔽。

周末晚上。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留了电视墙后的一圈蓝色氛围灯。

电视里放着一部最近很火的宫斗剧。

妈妈坐在长沙发的正中间。她换了一身宽松的白色棉质睡裙,布料很软,贴着身体曲线。

陈俊杰坐在她左边,我坐在她右边。

电视屏幕的光影不断变幻,打在三个人的脸上。

陈俊杰的身体完全歪向右边。他几乎是贴在妈妈身上。

“妈妈,这个人就是幕后黑手对不对?”他指着电视里的角色,声音透着童真。

妈妈转过头看他。两人的脸靠得很近,几乎快要贴上了。

“你往后看就知道了,现在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妈妈笑着回答。

陈俊杰没有坐直,反而顺势把头搭在了妈妈的肩膀上。

“我就想听您说嘛。”他撒着娇。

妈妈没有推开他。她抬起手,在陈俊杰的头发上揉了两把。

“你这孩子。”

我坐在旁边,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电视里演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我有一种要把陈俊杰从妈妈身边赶走的冲动。

陈俊杰的肩膀紧紧贴着妈妈的手臂。睡裙布料很薄,这种贴靠几乎就是肌肤相亲。

他缺爱。他需要家庭温暖。我妈是个伟大的母亲。

我在心里反复默念这几句语冰姐跟我说的话,像念咒语一样。

“我回房间复习了。”我实在不想看下去,站起身,冷冷抛下一句。

“去吧,别太晚。”妈妈视线还在电视上,随口嘱咐。

与这些无关痛痒的插曲比起来,语冰姐说她最近时间宽裕了,每周可以来给陈俊杰补习两次才是天大的喜讯。

我能感觉到,语冰姐提高补习频率肯定不是为了陈俊杰,而是为了我。

所以每次她来的日子,我都像过节一样期待。

周六下午。

语冰姐站在门外。她穿了一条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拿着一把滴水的雨伞。

“外面雨下得好突然。”她冲我笑,把雨伞放在门外的架子上。

“快进来,别着凉了。”我侧过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补习间隙,陈俊杰在书房做卷子,语冰姐出来喝水。

我早就准备好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放在茶几上。

她走过来,端起玻璃杯。

“谢谢杨明,你总是这么贴心。”

她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她对面。

她没有谈学习,而是跟我聊起她大学里养的一只流浪橘猫。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我会因为她一个微笑,一句话,甚至一个细微的眼神变化,而开心一整天。

书房门半开着。陈俊杰在里面写字。

我完全沉浸在语冰姐的温柔罗网里,陈俊杰对我妈的亲昵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要语冰姐还在我身边,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周日下午。

家里很安静。周姨去超市采购了。

我坐在房间书桌前,咬着笔头算一道数学大题。

窗外的阳光很好,树影打在玻璃上。

“砰!”

一声闷响突然撕裂了平静。

像是厚重玻璃杯砸在实木桌面上发出的声音。

声音是从书房传来的。

我笔尖顿住,抬起头。

紧接着,妈妈极其严厉的声音穿透墙壁传了过来。

“你干什么?”

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抖。

“我是你长辈!你刚才手放哪了?”

我猛地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把房门拉开一条缝。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陈俊杰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委屈的哭腔。

“对不起妈妈……我只是看到您衣服上有灰,想帮您拍掉,没站稳才碰到的……您别生气,我再也不敢了。”

书房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出去。”妈妈的声音依旧冰冷。

“妈妈,您别生我的气……”

“我让你出去!”

一阵拖鞋摩擦地板的急促脚步声。

书房门被拉开。

陈俊杰低着头,从里面退出来。他的眼眶发红,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真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低着头快步穿过走廊,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躲在暗处,看着陈俊杰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胸腔里猛地窜起一股无法抑制的狂喜。

一种强烈的幸灾乐祸将我包围。

我紧握着拳头,在心里大声嘲笑。

活该。

你这个变态的伪装终于被撕破了。你以为用一声“妈妈”就能抹平界限?你以为你能永远借着儿子的名义占便宜?

妈妈终究是妈妈。她是一位端庄的语文老师,她的原则不容践踏。她的凛然不可侵犯让我心底那最后一点隐忧彻底烟消云散。

我等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才推开房门,故意加重脚步声,走向客厅。

路过书房的时候,门半开着。

我本能地朝里面扫了一眼。

我的动作瞬间僵住。

妈妈整个人瘫软在真丝沙发里。她今天穿了一件领口带有盘扣的白色雪纺衬衫。

此刻,她双手死死攥着领口的布料,胸口在剧烈地起伏,雪纺面料随着呼吸被高高顶起,又重重落下。

我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色没有愤怒带来的苍白,反而是一种奇怪的潮红。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甚至连脖颈都透着粉色。

最让我感到陌生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清明和温和的眼睛,此刻眼神有些涣散,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挣扎与虚弱。

“妈,你怎么了?”我端着水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没……没事。”妈妈的声音发着颤,有些沙哑。

“是……有点累,有点头晕。”她避开我的目光,双手撑着沙发的扶手,缓缓站起身,“我回房间躺一会。”

她的脚步有些踉跄,快步走进主卧,关上了门。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紧闭的主卧房门。

她气成这样。我心里想。

陈俊杰肯定仗着这段时间妈妈对他的关心想对妈妈动手动脚,结果没得手就被妈妈狠狠骂了一顿。

之前发生的种种,在我的脑海里经过自动加工,变成了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

我需要分享。我需要把这个极其让人痛快的消息分享给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

回到书桌前,我拿出手机,迫不及待地打开语冰姐的聊天框。

“语冰姐,你不知道刚才多好笑。陈俊杰没大没小,被我妈狠狠臭骂了一顿,灰溜溜躲回房间了。”

我按下发送键,感觉心里前所未有的畅快。

一分钟后,语冰姐回了一条消息。

是一个小猫摸摸头的表情包。

紧接着又是一条文字。

“你妈妈肯定气坏了,你等会去安慰安慰她呀。不过俊杰应该是不小心,你别太针对他啦。”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我嘴角咧开一个傻笑。

她连劝人的时候都这么温柔善良。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躺倒在床上。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得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