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学校的调解手续正式走完了最后一步。
年级主任将签过字的文件分成两份,分别递交给我们和张浩。
“复查结果和医疗费用已经全部核对完毕,双方的书面说明也已经正式归档。”
“张浩在班级里发表不当言论,梁小川冲动之下先动手伤人,两个人都会分别按照校规接受相应的纪律处理。”
“但是从今天开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谁都不准再在班里私下议论,更不准借着这件事继续发生任何冲突。”
小川态度诚恳道:“主任,我知道了。”
张浩也点了点头:“我接受学校的处理。”
年级主任看向他:“谅解书是你本人自愿签的,后续还有没有其他的意见和要求?”
“没有。”张浩回答得非常干脆。
“医药费已经赔了,小川也已经道过歉了,我不会再追究任何责任。”
会议结束以后,众人陆续站起身。
小川走过去,主动向张浩伸出了手。
“以前的事翻篇了,以后在班里还是朋友。”小川说。
“行啊。”张浩笑了笑。
两人松开手,一起并肩走向会议室的门口。
在经过妻子身边时,张浩停了半步。
我看到苏澜的肩膀在这一瞬间明显绷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也微微蜷缩。
“苏老师。”
妻子转过头:“什么事?”
“之前因为我的事,给您和林老师添麻烦了。”
张浩往后退了半步,当着所有人的面,规规矩矩地给她深鞠了一躬。
“您放心,以后绝对不会了。”
过了几秒,妻子才冷冷开口:“管好你自己的言行。”
“知道了,苏老师。”
张浩说完便转过身,与小川有说有笑地一起走出了会议室。
苏澜却仍然站在原地。
直到林姝洁叫了她一声,她才应了一下,低头整理桌上的材料。
……
晚上,妻子比平时多做了两道菜,一家三口的气氛难得的轻松和睦。
小川一坐下,就殷勤地给苏澜夹了一大块排骨。
“妈,这几天为了我的事到处跑,真是麻烦你了,多吃点。”
苏澜轻轻“嗯”了一声。
小川扒了一口饭,又忍不住感慨:“要不是你这几天一直找张浩做思想工作,这事还真不一定这么顺利结束。”
我顺势补充道:“所以你以后做事动动脑子,少给你妈惹事。”
“那必须的。”小川举起一只手发誓,“我以后要是再冲动,我就跟老爸你姓。”
“你本来就跟我姓。”
“……行,那我以后跟我妈姓。”
听到这句没大没小的话,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妻子却没有笑,她只是摸摸剥开虾壳,把虾仁夹到了小川的碗里。
吃到一半的时候,小川一边喝汤一边又提了一句:
“张浩今天还把欠我的游戏道具还了,一点没拖泥带水。”
一直沉默的苏澜终于抬起头: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啊,就正常聊了两句。”
“以后呢?你们还打算一起玩?”
“嗯,同学嘛,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妻子应了一声,低下头没再继续追问。
当她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时,她立刻拿起来看。
不是张浩的消息。
只是一条普通的学校教务通知。
饭后,小川回自己的房间打游戏去了。
我收拾完,往书房走。
刚到走廊,妻子却叫住了我:
“梁斌。”
“怎么了?”
“今晚别去书房了。”
我惊讶地转过身。
苏澜站在主卧门口,语气和平时一样冷静,可说出来的内容却一点都不冷静:
“今晚……我们做。”
我愣在原地:“你不是一向最讲究规矩……”
“这个月的次数,不算了。”
她站在那里,眼里没有多少柔情,反而像是在跟学生下达命令:
“进来。”
主卧的门关上。
房间里的顶灯还明晃晃地开着。
妻子背对着我站在床边,一颗一颗解开衣服扣子。
脱到只剩贴身内衣时,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磨蹭着去关灯或者躲进被子里,而是直接转过身,走到我面前,把我往床沿的方向用力一带。
“锁门了吗?”她问。
“锁了。”
“那就别问东问西的。”
苏澜真的很少这样。
在过去的这几年里,就算她同意履行夫妻义务,也多半是僵硬地躺平、忍耐着,像完成一项任务一样做完算完。
但今天完全不一样。
她主动把我拉近,主动抬起腿跨坐在我腿上,主动把清冷的脸偏过去,闭上眼睛准备接吻。
可等我的手真正贴上她温热的腰侧,顺着曲线再往下,触碰到她大腿的肌肤时,她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但那不是拒绝,更像是某种应激反应。
我停下动作,看着她紧闭的双眼:“不舒服?”
“没有。”
“那你身体放松一点。”
“我没……”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也知道这种否认毫无说服力。
妻子停顿了一下,突然反过来抓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重新按回她的腰上。
“继续。”
“苏澜,你要是不想……”
“我说了,继续。”
她看着我,可那眼神里并没有多少动情的欲望,更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死磕。
我顺着她的意思做了。
在这个过程中,她确实非常配合,甚至主动得有些过头,试图迎合我的每一个动作。
可越是这样刻意,气氛就越是别扭。
她的呼吸会乱,身体也会发热,可每当我无意中碰到她的大腿根、膝弯,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时,她的肌肉就会突然不受控制地抽紧一下。
中途,她忽然睁开眼,喘息着开口:
“梁斌。”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和以前不一样?”
我压在她身上,动作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苏澜却固执地追问:
“有就说有。”
“……有。”
她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两下:“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在床上,不会像今天这样主动。”
妻子看着我,勉强笑了一下:
“今天这样是哪样?夫妻之间,我偶尔主动一点,难道不行吗?”
“不是不行。”
“那就别停下。”
后来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凌乱的呼吸和床垫反复受力的声音。
做是做完了。
过程不算短,她也确实高潮了一次。
可她从头到尾都绷得很紧,每一个主动动作都像是提前想好以后,刻意做给自己看的。
我们并没有因为这场夫妻生活,重新回到原来的状态。
结束以后,苏澜第一时间从床上起来,去了卫生间。
出来时,她已经穿好了睡衣,头发因为洗漱沾了点水,有些湿润。
我靠在床头问:“还好吗?”
“没事。”
“刚才你……”
“梁斌。”她打断了我,声音恢复了冷淡,“这件事到此为止。小川的事情已经圆满结束了,我们家里也该彻底恢复原样了。”
“原样?”
“对,原样。”
她掀开被子躺下,伸手把灯关掉。
在沉寂的黑暗里,过了很久,她忽然又低声说了一句:
“以后……别总碰我的腿。”
我转过头看她。
苏澜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最近不太习惯。”
这句欲盖弥彰的话一说完,她自己先在被子里僵住了。
……
事情彻底结束以后的第三天。
在学校里,张浩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变了许多。
他不再去找苏澜。
不再给她发消息。
上课也不再盯着她看。
甚至连在走廊里偶然碰到,他也只是规规矩矩地喊一句“苏老师好”。
早读课上。
苏澜批完一摞作文,把其中一本单独挑出来,拍在讲台边上。
“张浩,上来一下。”
张浩闻声,从教室后排走过来,手里还握着一支笔,态度特别端正。
“苏老师。”
妻子把作文翻开,手指点着上面的第二段:
“这里,逻辑不通,回去重写。”
“好。”
“还有结尾,太空洞了,去补两个具体的例子。”
“好。”
“字再写干净一点,不要乱涂乱画。”
“知道了,苏老师。”
换作以前,话说到这里,正常的批评辅导就该结束了,学生拿了本子就可以回座位。
可苏澜却没有把本子马上还给他。
她又低下头,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反复扫视了两眼。
“其他地方呢?”
张浩愣了一下,抬起头:“什么?”
“作文里还有没有不懂的地方?”
“没有了。”
“我刚才讲的问题你都听懂了?”
“懂了。”
“那你复述一遍我刚才的要求。”
张浩看着她,说道:“第二段重写、结尾补两个例子、字写干净点。”
妻子这才把本子递了回去。
“拿回去认真改,明天交。”
“谢谢苏老师。”
张浩接过本子,转身就走,背影没有任何留恋。
苏澜看着他一步步走回座位,过了两三秒,才收回视线,低头去拿下一本。
坐在下面的小川正低头背书,并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下课铃响过之后,走廊里满是出来透气的学生。
张浩刚走出后门,就被隔壁班一个长头发的女生拦在了走廊里,笑着找他借笔记。
那个女生说话的时候一直笑个不停,还指了指张浩本子上潦草的字迹:
“张浩,你这字也写得太乱了吧,跟鬼画符一样,重点到底在哪一行啊?”
“就在左边第二行,带星号的那里。”
“哪一行啊?你看我都找不到,你给我指一下嘛。”
张浩就真的低下头,用笔在上面耐心地给她指位置。
两个人站得凑得不算太过分,可也不算远,带着点青春期男女生特有的那种推拉。周围来来往往都是嬉闹的学生,谁看都只是普通课间借笔记。
这时,苏澜刚好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她一眼看见了走廊那头的两个人,脚步停了一下。
随后,她改变方向,朝张浩那边走了过去。
“张浩。”
张浩听到声音,立刻收起笑脸站直身体:“苏老师。”
那个女生也吓得把手收了回来,结结巴巴地说:“苏、苏老师好。”
苏澜冷厉的目光从他们两人的脸上扫过去。
“下课一共就十分钟休息时间,你们准备在走廊开个学术讨论会吗?”
“苏老师,她只是找我借个笔记。”张浩解释道。
“借完了吗?”
“快了。”
“快了就是还没有。”苏澜直接伸出手,“笔记本给我。”
张浩顺从地把本子递了过去。
妻子翻开看也没多看一眼,直接塞进了那个女生的怀里:
“拿去回你们自己班里抄,抄完自己送回他的教室。别在下课时间站在过道上拉拉扯扯,耽误别人走路。”
女生被训得满脸通红:“是……我知道了。”
“散了。”
“是,苏老师。”
两个人立刻分开。
女生低着头,抱着本子匆匆走了。
张浩也转过身,准备回教室。
就在他走到门口时,苏澜站在原地,没忍住又冷声补了一句:
“张浩,以后同学之间借东西,在教室里借,别总在走廊这种公共场合跟女同学拉拉扯扯的,影响风气。”
张浩背对着她停了一下,淡淡地“嗯”了一声,迈步进门了。
林姝洁当时正准备去开年级会,刚好路过,全程都看在了眼里。
两人一起并肩往会议室走的时候,路上她随口试探着问了一句:
“苏澜姐,你最近对张浩,是不是管得太严了点?”
“他刚受过处分,还在观察期,我作为老师多管他两句很正常。”
“可是平时别的男生在走廊说笑,你也未必会管得这么细。”
“他刚受过处分,情况不一样。”
苏澜回答得很快。
“而且他和小川才刚和解,我不希望再出任何问题。”
“所以你现在连他下课借不借笔记这种小事都要亲自管?”
“走廊本来就不该堵着聊天。”
林姝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快到会议室的时候,反而是苏澜自己装作不经意地又问了一句:
“对了,他最近每天放学,都还是跟小川一起结伴走?”
林姝洁停下脚步:“苏澜姐,你怎么连这个细节也要问?”
苏澜微微侧过脸:“我是小川的妈妈,也是你的搭班老师,问一句自己学生和儿子的放学动向,不过分吧?”
“不过分。”林姝洁点了点头,语气却变得意味深长,“就是觉得,你以前从来不太过问这些男生的私下动向。”
苏澜没有再接话,此刻两人已经走到会议室门口,迈步进去了。
当晚,林姝洁在微信上,把白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
“斌哥,我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
“但苏澜姐现在对张浩,管得已经超过一个普通任课老师会管的范围了。”
……
那天晚上。
我洗完澡,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烟吹风。
主卧里,妻子正独自面对着那个大衣柜。
她拉开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取出了一个透明的塑料密封袋。
袋子里装着的,正是那天晚上她从张浩那里带回来的那双黑色连裤丝袜。
它已经被妻子亲手洗过,完全晾干了。
可是,那层薄如蝉翼的布料上,裆部那个被她自己亲手撕开的巨大裂口,一直延伸到大腿根的侧面。
这双丝袜已经彻底报废,根本不可能再穿上身了。
苏澜将它从密封袋里拿出来,在灯光下展开,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垃圾桶就在她的脚边。
但她最终没有扔。
她重新把那双丝袜折叠好,放回密封袋里,再次塞进了抽屉深处。
接着,她拿起丝袜包装盒,打开购物软件,按照包装盒上的品牌和型号,在搜索框里输了一遍。
同款的丝袜很快就密密麻麻地出现在了搜索结果里。
苏澜点进其中销量最高的一家店铺,先是选了和张浩给的那双完全一样、带有暗纹的款式,加入了购物车;然后,她又主动挑选了另一双没有任何暗纹、颜色纯黑、却比学校配发的制服款要薄得多、也透得多的一款黑色丝袜,一并加入了购物车。
收货地址她没有填家里,而是填了学校后街的快递柜。
支付完成以后,她又清空了浏览记录和搜索历史,随后进入手机设置,更换了解锁密码,并关闭了锁屏状态下的消息预览功能。
两天后的傍晚,她下班后,来到了学校后街的快递柜前。
输入取件码,柜门“啪”的一声弹开,里面放着一个保密发货的快递袋。
妻子取出来,看也没看,直接塞进了包里。
……
小川的事情解决之后,张浩已经整整七天没有联系过妻子了。
那个匿名论坛也是。
自从那天他发来那条“梁叔,我答应过的事,做到了”的私信之后,那个头像就再也没有闪烁过,再也没有发来任何新的照片或消息。
那天夜里。
苏澜像往常一样靠在床头,戴着那副金丝眼镜,腿上摊着一本书。
可是十几分钟过去了,那一页却一点没有翻动过。
我在旁边刷手机,装出一副快睡的样子,其实余光一直停在她手上。
她一开始只是坐着看书。
后来,她开始频繁地拿起一旁的手机。
点亮屏幕,看着干干净净的通知栏,然后又烦躁地熄灭屏幕。
再点亮,再熄灭。
当她第四次点开手机时,她终于不再掩饰,直接点进了一个微信的聊天框。
因为她换过密码,也关了预览,我看不清内容。
只能从衣柜镜面的反光里,看见她点开一个聊天框,又一次次拿起、放下手机。
……
妻子的手机屏幕上。
她发过去的第一句话很短:
“照片和视频,删了吗?”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
张浩回复了。
苏澜迅速点开,眼神先是一紧,随后变得更加冰冷。
我在镜子的反光里,只勉强看清了两行字:
“放心,绝对不会外传。”
“事情已经结束了,苏老师。”
妻子立刻打字道:
“我问你删没删。”
这次对面回复得很快。
“没有。”
苏澜盯着屏幕上的那个“没有”,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
“为什么不删?”
“没必要。”
“不行,那你当面删给我看。”
这句话发出去后,对面久久没有回复。
久到她都已经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重新抓了起来。
手机终于又震了一下。
“我觉得没必要见面了。”
“以后关于学校的事,我们在学校里正常说就行。”
对话进行到这里,如果换作是以前那个高傲的苏澜,或许早就停下来,直接把对方拉黑了。
毕竟现在已经没有人再逼她。
小川的事也已经白纸黑字地结束了。
甚至连张浩,都主动拒绝了她的私下见面要求。
可妻子没有停下。
她坐直了身体,将眼镜摘下来,双手开始快速打字。
镜子里,我看见她一条一条发下去:
“明天下午放学后。”
“学校后街那家咖啡店。”
“七点。”
“把你那个手机带上。”
“当着我的面删。”
发完,她像是还怕不够清楚,又补了一句:
“不要迟到。”
这一次,张浩那边久久没有消息。
苏澜就那么盯着屏幕,唇线绷得紧紧的。
五分钟后,手机终于又亮了。
“苏老师,现在已经没人逼你了。”
妻子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停在半空中。
三秒。
五秒。
最后她只回了三个字:
“我知道。”
她按灭手机,重新靠回床头。
灯还开着,她却已经把眼睛闭上了。
……
等她呼吸逐渐平稳,我才轻手轻脚下床。
我没有急着去书房。
先看了她放在椅背上的工作包。
包的拉链没有完全拉死,留着一道缝隙。
在最内侧的夹层里,静静地躺着一只已经拆开封口的快递袋。
我放轻呼吸,手指拨开袋子的一点边缘,就看见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两盒丝袜。
一盒,和之前张浩给的那双包装一模一样。
另一盒,包装稍微素净一些,颜色更黑、但也更薄透,甚至称得上是那种穿去学校也不会太惹眼的款式。
两盒连外面的透明塑封膜都没拆。
可这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明天那场见面,至少已经,不只是为了处理照片。
因为连丝袜,都是她自己提前买好的。
我把包恢复原状,走进书房,打开论坛。
那个沉寂了整整一周的头像,今晚居然是亮的。
张浩的私信,已经躺在了最上面。
发来的,是一张微信聊天截图。
“明天下午放学后。”
“学校后街那家咖啡店。”
“七点。”
“不要迟到。”
“我知道。”
而在这张截图下面,是张浩发来的几句话:
“梁叔,这次你看清楚了。”
“见面的时间,她自己定的。”
“见面的地点,她自己选的。”
“不是我叫她来的。”
我盯着那几行字,不知道说什么。
见我这边没有任何回复,对面的头像随即也灰掉了。
我坐在书房里,听着主卧方向隐约的夜响。
妻子大概已经睡了,但也可能根本没睡。
包里的丝袜,是她自己买的。
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是她自己定的。
这一次,没有谅解书,没有处分,也没有任何人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