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张浩走进餐厅时,第一眼便看见了自己的水杯。
杯柄朝内。
厨房里,妻子已经恢复了平日里清冷端庄的模样。
浅灰色的针织上衣搭配着及膝的深色家居裙,脚下换回了最普通不过的黑色丝袜,将一双修长笔直的美腿包裹得严严实实,昨晚那双浸透了浓精与淫水的浅咖啡色丝袜早已不见了踪影。
小川一边含糊不清地嚼着面包,一边嘟囔着餐巾纸用完了。
张浩站起身,问纸巾放在哪儿。
小川伸手指了指吊柜,说就在最上面的柜子里,张浩便自告奋勇准备过去拿。
可他身材本就矮胖笨重,即使高高踮起脚尖,肥厚的手指尖也只能勉强碰到吊柜门的下边缘。
这时,苏澜正端着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顺势抬起修长柔嫩的手臂,越过他的头顶,轻而易举地将一包抽纸拿了下来。
她就这么贴身站在他身后,高挑修长的身体短暂地将矮胖的张浩完全罩在了阴影里。
张浩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她,刚想开口说话,妻子已经踩着拖鞋,神色冷漠地侧过身退开。
“动作快点,别堵在过道上。”
“我是想帮您拿东西。”张浩小声解释。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餐桌旁坐下,小川正低着头大快朵颐。
张浩搁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妻子的微信抢先发了过来:
“杯柄朝内,只代表我今天允许你发消息。”
张浩猛地抬眼看向她。
苏澜正若无其事地伸出纤手,替小川剥着鸡蛋壳,清冷的侧脸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低下头,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
“那昨晚在书房里立下的三条规矩,今天继续有效?”
“当然有效。”
“那今晚……书房也继续对我开放?”
“昨晚只是一次单独许诺。”
“那今天呢?”
“今天没有。”
“可我今天还什么请求都没提呢,苏老师。”
“所以我提前说清楚,断了你的念头。”
张浩停顿了片刻,又有些不甘心地发问:
“那如果我今天的作文也写得极好呢?”
妻子端起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
“规矩是我定的,不等于我什么都会答应你。这种奖励,不可能每天都有。”
小川拿着剥好的鸡蛋咬了一大口,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妈,你一大早盯着手机看什么呢?”
苏澜顺手按灭了手机屏幕,面不改色:
“学校通知。”
“又有什么烦人的事啊?”
“跟你没关系,抓紧时间吃你的饭。”
张浩坐在桌子的另一侧,识趣地没有继续发送消息拉扯。
妻子冷冷地看了一眼他面前的水杯。
杯柄依然稳稳地朝向里面,她并没有将它伸手转出去。
这意味着,两个人之间隐秘的交流通道今天依然开启着。
但也仅仅意味着这个而已。
……
上午第二节课,仍然是苏澜的语文课。
白衬衫、深色过膝裙、黑色丝袜、黑色高跟鞋,连一头乌黑的长发都重新在脑后束得一丝不乱。
昨晚那双浅咖啡色丝袜所带来的私密与暧昧,被她用绝对的专业态度彻底压回了严谨的教师装束里。
张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目光只在她进来的瞬间停留了半秒,随后便若无其事地低头翻开课本。
妻子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大字:
【论证中的概念偷换与逻辑漏洞】
“陈鹏。”
“到!”
“学校是否应该把培养学生的就业能力,放在应试成绩之前?简单说说你的看法和观点。”
陈鹏站起来挠了挠头,想了想开口道:
“我觉得当然应该啊,学生辛苦读书本来就是为了以后能顺利找工作。应试成绩再高也没用,到头来还是得看个人的综合能力。”
苏澜站在讲台上尚未做出评价,教室后排已经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
“你这两句话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陈鹏有些不满地回过头去:
“张浩,你小子又想当抬杠杠精了是吧?”
“你说学生读书主要为了找工作,怎么到了后半句就变成应试成绩不重要了?”
张浩大喇喇地靠在椅背上,圆胖的脸上挂着一丝玩世不恭,嘴角却极快地反驳:
“‘主要’和‘唯一’能是一个意思吗?照你这个逻辑,人活着主要为了吃饭,那喝水就不重要了?”
班里不少学生顿时低声哄笑了起来。
陈鹏被呛得脸一红,梗着脖子喊道:
“我表达的又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苏澜的指节在讲台边沿轻敲了两下,清脆的声音瞬间压下了底下的喧闹。
“张浩,站起来说。”
张浩收起了懒散的姿势,双手撑着课桌站起身来。
妻子踩着细跟鞋,一步步缓缓走到后排。当苏澜高挑的身影停在课桌旁时,他不得不微微仰起那颗圆胖的脑袋。
“你一眼就指出了陈鹏表达里的逻辑问题,那你自己的核心观点呢?”
“我觉得就业能力和应试成绩从来就不是二选一。”
“继续说下去。”
“表达能力、撰写材料、看懂合同,这些本质上也属于应试能力的一种。学生不能打着要就业的旗号,就把基础的应试能力全盘抛弃。”
“论点基本成立,但条理性太散。”
妻子顺手拿起他桌上的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了三行红线。
“先界定清楚概念,再反驳对方的二选一陷阱,最后给出具体例子。按照我写的这个顺序重新组织一遍。”
张浩扫了一眼纸上的字,迅速在脑海里重新梳理了一遍语言。
这一次的表达明显清晰许多。
苏澜将笔顺手放回桌面,声音平静:
“你不是心里没有想法,而是习惯了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缺乏系统逻辑。”
张浩试探着问:
“那苏老师,我这次回答算说得好吗?”
“只能算抓到了对方的漏洞。”
“能抓漏洞不也是一种本事吗?”
“语言组织能力跟不上,你抓到的漏洞,在别人眼里只会变成抬杠。”
教室里又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妻子转过身,踩着高跟鞋走回讲台。
张浩这次没有借机去索要什么“奖励”,只是低过头,在草稿纸上将她刚才写下的那三行顺序认认真真地抄了下来。
此时,林姝洁正好站在教室窗外巡视纪律,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了眼里。
……
午休刚过,语文教研组临时收到一条通知。
原定代表学校参加本周末辩论赛的二辩选手突然高烧住院,医生诊断至少需要静养休息三天。
比赛将在周五下午准时出发前往赛场,已经完全没有时间重新报名或者进行长期的集训。
苏澜当机立断,将两名预备候补队员叫到了语文活动室。
张浩就是其中之一。
他过去确实参加过两次队内的陪练。
并非因为他学习成绩优秀,而是因为他皮厚不怕生,且极度热衷于跟任何人唇枪舌剑地争论。
只可惜他撰写的辩词经常杂乱无章,情绪一上来还极其容易抢话,所以此前始终没能进入正式的参赛队伍。
妻子将一份模拟立论稿啪地一声摆到了两人面前。
“给你们三分钟时间。”
“苏老师,要干什么?”另一名候补有些紧张地问。
“找出这份立论稿里的逻辑漏洞。”
张浩迅速低头看稿。
三分钟时间一到,另一名学生率先从论据支撑不足的角度开始阐述。轮到张浩时,他手指径直戳向了第二段的文字:
“这里直接把就业率的高低等同于学校的教育质量了。”
苏澜追问:“为什么不能等同?”
“就业率高,只能证明学生更容易找到一份工作而已。但工作质量的好坏、后续职业发展的空间、专业到底是否对口,稿子里半个字都没提。对方辩友只要反问一句‘只要能找到工作就等于学校教育成功吗’,这一段的立论瞬间就会彻底坍塌。”
“还有呢?”
“第四段举的案例,只能证明某个特定热门专业有效,根本推不出所有专业都有效的结论。”
“尝试追问一次。”
张浩眼神一锐,转头看向扮演对手的陈鹏:
“请问对方辩友所说的就业率提高,是指随便找个工作都算,还是必须要求专业对口?如果随便找个工作都算,一个本科毕业生去送外卖,是不是也能证明贵校的教育质量卓越?如果必须专业对口,为什么你方的统计材料里完全不敢出示专业对口率的数据?”
陈鹏被问得张结舌,刚准备开口反驳,张浩就紧接着准备继续连环发问。
苏澜用手中的红笔敲了一下桌面。
“停。”
张浩立刻闭上了嘴。
“一次质询只允许问一个核心问题。你连续丢出三个问题,对方完全可以选择其中最容易诡辩的一个来回答,从而避重就轻。”
“知道了,苏老师。”
“去掉废话,重新来一遍。”
张浩想了想,将问题压缩后再次质问了一遍。
这一次的交锋干净利落。
接着,苏澜又让两名候补队员各做了一轮高强度的模拟攻辩。
最终,她缓缓合上了手中的记录本。
“张浩临时顶替二辩的位置。”
张浩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我?”
“你只是目前的候补里,综合反应更适合这个位置的人。”
妻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和语气里没有任何一丝私情:
“反应敏捷是你的优点,但嘴比脑子快是你的致命缺点。在明天正式上场比赛之前,把后一个毛病给我彻底改掉。”
“明白,苏老师。”
“今晚务必把你的攻辩稿全部整理出来。我绝不会因为你是临时救场的替补,就对你降低半点要求。”
“那等我全部写好了——”
张浩的话说到一半,生生停顿了一下,破天荒地没有继续追问那句“有没有奖励”。
“写好了,我就第一时间发给您检查。”
苏澜清冷的眸子朝他一瞥。
“这才是一个学生该说的话。”
……
张浩临时替补的事很快传开,到了晚饭时间,小川一坐下便开始嚷嚷起来。
“浩子,可以啊你!”
小川大咧咧地拍着张浩的肩膀乐道:
“你平时跟人在游戏里吵架,没想到居然还能一路吵进辩论队去!”
张浩有些嫌弃地抖开他的手:
“我那叫精准抓取逻辑漏洞。”
“切,说白了不还是胡搅蛮缠的抬杠么。”
妻子端着最后一盘热气腾腾的菜从厨房里走出来,轻轻放上餐桌。
她此时已经换下了学校里的白衬衫,上身穿了一件款式简约的黑色居家薄衫,但学校统一配发的那双黑色丝袜却依然穿在双腿上。
深邃的黑色袜料从围裙下方一路延伸到拖鞋边缘,让她即使站在自家的餐桌旁,也依然散发着如同课堂上一般严厉冷拔的气场。
小川扒了一口饭说道:
“妈,今晚吃完饭,你干脆再给浩子单独辅导辅导呗。”
“正式队员此前已经合练过很多次了,他现在只需要把二辩接上就行。”
“那不就更需要你这个带队老师亲自教他了吗?”
“让他先把自己的攻辩稿发给我,我会统一进行修改。”
餐桌底下,张浩的手机顺势发来了一条私信:
“我这都成功入选正式二辩了,苏老师难道没有什么赛前奖励要给我的吗?”
妻子指尖快速回复:
“没有任何奖励。”
“那……让我看您换一双别的颜色的丝袜也不行吗?”
“绝无可能。”
“那今晚还能进书房改稿子吗?”
苏澜没有再继续敲打文字。
她伸出手,握住了张浩面前的水杯,将杯柄转向了外侧。
张浩看了一眼朝外的杯柄,随后,他将手机直接放在了餐桌上,整个晚饭期间再也没有伸手去碰过半下。
小川还在兴致勃勃地帮忙安排:
“你们晚上去书房练习,我戴耳机,绝对不打扰你们正事!”
“用不着。”苏澜冷冷地开口。
“为什么呀?”
“他需要自己整理消化,如果什么都靠老师,到了赛场也只不过是照本宣科。”
她转过脸,眼神冰冷地看向张浩:
“九点钟之前,把改好的稿子发我。”
“知道了,苏老师。”
“还有,明天你是代表学校出战。把你平时身上那些吊儿浪当的坏习惯全都给我收起来,别带到外面去丢人现眼。”
“明白。”
晚饭结束之后,张浩没有再进行任何试探,而是主动帮忙收拾好了餐桌碗筷,随后便老老实实地回到客房去整理辩论稿件。
桌上的杯柄一直朝向外侧。
那一整晚,他再也没有给妻子发送过哪怕一条与比赛无关的骚扰消息。
……
晚上八点四十,张浩将整理好的攻辩稿准时发给了妻子。
稿件的整体质量不算差。
他确实能够精准抓到对方论点里的致命漏洞,但问题却罗列得太满太密,在一分钟的宝贵攻辩时间里,竟然塞进了近十个密集的追问。
如果到了真正的高压赛场上,经验丰富的对手只要故意绕开其中最刁钻的一个,他后面的整体节奏就会被彻底打乱。
苏澜独自坐在书房里,戴着金丝眼镜,一页一页地替他删改打磨。
她并没有叫张浩进来。
杯柄既然朝外,今晚的书房便不再对他开放。
接近深夜十一点时,妻子终于将整份稿件修改完毕。
她把打印出来的几页纸装进文件夹,起身走到客房门口,顺手放在了门旁的小柜子上。
客房的门缝里还透着微弱的灯光。
张浩显然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跑去开门。
苏澜在门外站立了片刻,随后便返回了主卧,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改好的稿件放你门口了。”
客房门很快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
张浩拿走了文件夹。
在最上面那一页的空白处,妻子留了一行字:
【核心漏洞抓得很准,但表达节奏要再收敛三分。明天的比赛,别让我失望。】
张浩只简短地回复了五个字:
“谢谢苏老师。”
没有讨要奖励,没有要求看丝袜,更没有任何新的试探。
妻子盯着屏幕上的这五个字,眼神里的停留,反而比平时还要久得多。
接着,妻子切到工作群,辩论赛的行程安排与住宿分配,早就定下来了。
四名参赛选手,刚好分配了两间双床房。
而苏澜作为带队的指导教师,则单独入住一间大床房。
她顺手将这份住宿文件转发进了辩论队的小群里,并附上了一串带队纪律:
“明天下午两点整,全员在学校大门口集合出发。”
“到达酒店入住后,严禁私自更换房间。”
“晚上十点半之后,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离开自己的房间。”
队员许妍、陈鹏和周芮接连回复了“收到”。
而最后一个弹出回复的,依然是张浩:
“收到,苏老师。”
妻子将手机放在了床头。
她给出的规则已经足够清楚。
而张浩也确实准备遵守。
然而到了第二天晚上,率先打破规则的人,却并不是张浩。